「不,不!」特迪斷然地搖搖頭。「去問問隨便哪個好醫生,去問問安德魯。如果你我這種知道內情的人得了感冒,我們最好怎麼辦呢?我來告訴你吧!回家去,兩隻腳一擱,休息休息,多喝點水,吃上幾片阿司匹林。這就是所要做的一切。科學上還沒找到治普通感冒的藥,我聽說那還有很長很艱苦的一段路要走呢!」
特迪說得很認真,可把西莉亞逗樂了。「你從來什麼感冒藥也不吃嗎?」
「從來不吃。當然,幸虧要吃的人很多。每年數不清的人抱著希望,花五億美元想治他們那無法治好的感冒。於是,西莉亞呀,你、我、我們大家就賣他們需要的藥。妙就妙在,這種藥對他們都無害。」特迪的聲音不知不覺地小心謹慎起來。「當然羅,你知道我不會對任何外人這樣講。眼下因為你問我,我才這樣講,我們是私下談談,而且我們互相信任。」
「我感謝你的坦率,特迪,」西莉亞說。「但你既然這樣看問題,你幹這種工作,是否有時心中不安呢?」
「回答是:我並沒有不安。原因有二,」他說時伸出指頭來表述。「第一,我乾的這一行不判斷是非。我接受現實的世界,而不像有些夢想家,認為世界應該怎樣怎樣。第二,反正有人要賣這玩意兒,當然特迪·厄普肖也可以賣。」他犀利地看了西莉亞一下。「然而,這使你心中不安,對嗎?」
「對,」她承認說。「有時,這使我不安。」
「頭頭們跟你說過,你在佈雷聯營公司將幹多久嗎?」
「什麼也沒說過,我想,可能要一直幹下去。」
「不會的,」特迪向她保證說。「他們不會把你擱在這裡。或許會讓你幹上一年再提拔你。所以,堅持住,姑娘!歸根結底,這是值得的。」
「謝謝你,特迪,」西莉亞說。「我聽你的勸告,不過,我希望不止是堅持到底,而是大幹一番。」
儘管西莉亞是有工作的妻子和母親,她卻決意把家放在心上,尤其是要和兩個孩子保持親近。莉薩這時五歲,布魯斯也有三歲了;每天晚上(休息日除外),在她回家以後和晚飯前,她總和孩子們一起待上兩小時——這是西莉亞的固定安排。不管她公文包裡帶回來研究的檔案多麼重要。
同厄普肖談過話的當晚,西莉亞繼續她幾天前就開始乾的一件事——朗讀《愛麗絲漫遊奇境記》給莉薩聽,如果布魯斯還坐得住的話,當然他也聽。
布魯斯今晚比往常安靜一些——他疲倦了,而且因為感冒還流著鼻涕——莉薩則和往常一樣,全神貫注地在聽。故事正講到愛麗絲在一座美麗花園的小門旁等候著,這門很小,愛麗絲這樣個子的人根本過不去,愛麗絲希望能找到……
……一本書,其中列出規定,怎樣才可以像望遠鏡一樣把人關進去:這次她找到一個小瓶子……(「這瓶子肯定原來不在這裡,」愛麗絲說)瓶頸周圍有紙標籤,上面印著很漂亮的大字「喝掉」。
西莉亞把書放下,用一張衛生紙擦掉了布魯斯的鼻涕,又接著念下去。
「喝掉」,說得倒好,但聰明的小愛麗絲並不打算匆匆忙忙就幹這事。
「不行,我得先看看,」她說,「究竟上面是否標明‘有毒’二字。」……
她從來沒忘記,如果你從標明「有毒」的瓶子裡喝了很多東西,那你十有八九遲早要遭難。
不過,這瓶子上沒有標明「有毒」,因此愛麗絲大膽地嚐了一下,發現味道好極了(它實際上帶有多種食物的混合香味,有櫻桃醬餡餅、牛奶蛋糊、菠蘿、烤火雞、太妃糖、抹上黃油的烤麵包片等等的香味),她一下子就喝得精光。
「多奇怪的感覺呀!」愛麗絲說。「我一定被關進去了,像給關在望遠鏡裡似的。」
事實果然如此:她現在只有十英寸高了……
莉薩突然插話說,「她本不該喝的,媽咪,她該嗎?」
「如果是真人真事,她不該喝,」西莉亞說,「不過,這是在講故事。」
莉薩倔強地堅持說,「我還是認為她本不該喝的。」西莉亞早就注意到,她女兒已經是個有主見的人了。
「你對極了,寶貝,」他們身後響起了安德魯快活的說話聲;他已悄悄走了進來,可沒人察覺。「永遠不要喝你不熟悉的東西,除非醫生開了處方。」
他們都笑了,孩子們熱情地擁抱安德魯,他則吻了吻西莉亞。
「眼下,」安德魯說。「我開一張處方:來一杯慶祝‘今天已過完’的馬丁尼酒。」他問西莉亞,「和我一塊兒喝嗎?」
「當然願意。」
「爹爹,」莉薩說,「布魯斯著了涼。你能治好嗎?」
「不能。」
「為什麼?」
「因為我不是個涼醫生。」他把女兒抱起來,摟得緊緊的。「感覺到了吧!我是個熱醫生。」
莉薩咯咯地笑。「你這爹爹!」
「真是不可思議,」西莉亞說。「這幾乎是重新播放我今天的一場談話。」
安德魯把莉薩放下,開始調變兩杯馬丁尼酒。「什麼談話。」
「吃飯時告訴你。」
西莉亞把《愛麗絲漫遊奇境記》放到書架上,以待次日晚上再讀,接著就準備送孩子們上床。從廚房飄來咖哩羊肉的香味,而隔壁的餐室裡,溫妮·奧古斯特在餐桌上為安德魯和西莉亞安排著。西莉亞想,我幹了什麼呀,可以過這樣奇妙、幸福、心滿意足的生活?
「特迪說,得了感冒只要多喝水,多休息,吃幾片阿司匹林就行了,其他任何治療都沒用,這話完全正確。」西莉亞告訴安德魯當天上午她在辦公室的一場談話以後,他這樣說。
他們倆這時已吃過晚飯,把咖啡帶到起居室來喝。他接著說,「我跟病人講,要是他們感冒了,處理得當的,七天能好。處理不當呢,要一個星期才好。」
西莉亞笑了,安德魯撥著他先前點燃的壁爐裡的柴火,使它又冒出火苗。
「但特迪有一點錯了,」安德魯說,「就是所謂的感冒藥對人無害這點。許多感冒藥有害,一些感冒藥還有危險。」
「是嗎!」她不同意。「‘有危險’一定是誇大其詞了。」
他強調說,「沒誇大。在想治好感冒的過程中,你可能做出比患感冒更糟得多的事情。」安德魯走到書架前,拿下好幾本書,書裡夾有許多紙條。
「近來,我讀了一些這方面的書。」他一本一本地翻找著。
「大多數的感冒藥,」安德魯說,「都是各種化學成分拼湊而成的混合物。其中一種成分叫做脫羥腎上腺素,廣告中聲稱它能使堵塞的鼻子通暢。
大部分情況下脫羥腎上腺素不起作用——因用量不夠而無效——但它的確能使血壓增高,而這對人有害,對那些高血壓症患者就有危險了。」
他翻到夾有紙條的一頁讀道,「簡單、普通的阿司匹林,幾乎所有研究醫藥的人都同意,是治感冒的最佳藥物。但有些阿司匹林的代用品,宣傳得很厲害,買的人也多,這些代用品中含化學藥品非那西汀,它傷腎,如果服用次數太頻繁,服用時間過長,可能給腎造成無法彌補的損害。感冒藥片中還有抗組胺,這是不應有的成分,它增加肺中的黏液。有許多用於鼻腔的滴劑、噴霧劑,與其說有益,倒不如說有害——」安德魯停了下來。「你要我繼續讀下去嗎?」
「不用了,」西莉亞說,又嘆了一口氣。「我懂了。」
「歸結起來就是,」安德魯說,「只要你把廣告做足,就可以使人相信任何事情、買任何東西。」
「但感冒輔助藥的確起一點作用,」她爭辯著。「人們常這麼說。」
「他們只不過以為它起作用。完全是一種錯覺。或許感冒本來就在好轉,或許是心理作用。」
安德魯把書放好時,西莉亞想起當自己當新藥推銷員時的一件事:一位有經驗的不分科的醫生對她說,「病人到我這裡來訴說得了感冒時,我給他們一些無效劑——吃不壞人的小糖丸。幾天以後他們又來了,還說,‘那些丸藥真靈;感冒好了。’」這老大夫當時看了西莉亞一眼,輕聲笑道,「感冒總是會好的。」
記起了這事,又聽了安德魯的評論,西莉亞覺得可信性增加了。此刻,她與晚餐前的幸福感相反,頗感喪氣。她的新職務使她看到一些她但願不必知道的事情。她納悶,她的價值觀會發生什麼變化呢?她理解了薩姆對她說的一句話的意義,「你可能得把你那些帶批評性的判斷擱置一段時間。」真有這必要嗎?她做得到嗎?她應該嗎?她邊想著這些問題,邊把帶回家的公文包開啟,取出裡面的檔案後攤得到處都是。
公文包裡還有一樣東西,西莉亞見到它時才記了起來——佈雷聯營公司「促他健」的樣品。這種早在二十年前就有並一直暢銷的門市產品,是給得感冒的兒童擦胸部用的;它有一股很濃的香味,據廣告說,那是「令人舒服的」。西莉亞因為知道布魯斯感冒了,帶回家來準備用的。現在她問安德魯,「可以用嗎?」
他從妻子手裡接過藥盒,看了一下成分表後笑了。「親愛的,有什麼不可以?如果你想用用那油膩膩、黏糊糊的老玩意兒,它對布魯斯一點壞處也沒有,也不會有什麼好處。不過,它使你覺得好過些。你這當媽媽的那時就算是盡了一點力。」
安德魯開啟藥盒,看了一下藥管裡的東西。他興致依舊地說,「沒準兒‘促他健’就是幹這個的。它根本不是為小孩的;它是為小孩的媽媽的。」
西莉亞正要發笑,忽然停下來古怪地盯著安德魯,腦子裡閃出兩個念頭。
第一,她的確得把帶批評性的判斷擱置一段時間,這是毫無疑問的;至於第二個念頭,安德魯剛才說出了一個好的——不對,遠不止是好——一個絕妙絕妙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