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對安迪來說,這場球賽算是看不成了,嗯?」
「那當然。我們一著陸就得送他進醫院。」
「可憐的安迪,」那個從屁股後面口袋裡拿出酒瓶的人一邊旋瓶蓋,一邊同情地說道。「他運氣總是不佳。」他突然象想到什麼似的問道:「嗨,你說他病得很重,他會好起來的吧,嗯?」
「希望如此。你們最好照我說的注意他一點,當心別讓他把那些毯子掀開了。」
「真意想不到,安迪會遇上這等事。‘怪酒瓶’,那個英國瘋子怎麼樣?你拉他去幫忙嗎?」
「是的,他在幫忙。」當貝爾德走開時,那個玩牌的人心煩地彈著紙牌,對他的夥伴這樣說:「兩天的假期遇上這等事,真倒霉!」
沿過道再走下去,貝爾德發現珍妮特正焦急地俯視著蔡爾德太太。他翻了翻這個女人的一隻眼皮。她已昏迷了。
她丈夫看到醫生來了,拉住問個沒完。
「她怎麼樣?」他懇切地問道。
「比起頭腦清醒痛得不行來,她此刻耍好多了,」貝爾德說。可他心裡想,但願這番話能叫人信。「當身體忍受不了的時候,知覺的大門就自動地關上了。」
「醫生,我真擔心,我從來沒有見到她病成這副樣子。這魚中毒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是什麼引起的?我知道是魚,但為什麼會這樣呢?」
貝爾德遲疑著不知如何回答好。
「啊,我想你是有權知道的,」他慢慢地說道。「這病很重,需要儘早治療,我們現在正在盡力而為。」
「這我知道,醫生,我也很感激。她不會有什麼吧?我意思是……」
「她當然不會有什麼,」貝爾德溫柔地說道。
「別這樣擔心,我們一著陸就會有救護車等著把她送往醫院去的。到那時她又會好起來,只不過是治療和時間問題。」
「感謝上帝,」蔡爾德舒了一口氣說。「聽您這麼說真太好了。」是呀,是很好,貝爾德想道,可假如我有起碼的勇氣把真話說出來呢?「不過,請聽我說,我們不能換一個機場,譬如就在附近的機場著陸嗎?」蔡爾德這樣說。
「我們也想過的,」貝爾德答道。「可是地面大霧迷漫,在別的機場降落非常危險。不管怎麼說,能著陸的機場已飛過了,現在就在洛磯山上空,使你妻子得到最好照料的最快途徑是儘快直飛溫哥華,而我們現在正是這樣做的。」
「我懂了……醫生,您仍舊認為是魚引起的,是嗎?」
「目前我還沒法確切告訴你,不過我是這樣想的。食物中毒可以由食物本身腐敗引起——醫學上稱葡萄球菌中毒——也可能食品在準備過程中,由有毒物質碰巧混入引起。」
「那這一起您看是哪一種引起的呢,醫生?」坐在鄰近一排的一名旅客這樣問道。他一直豎著耳朵在聽貝爾德說。
「我還說不準,不過從現有幾個人的症狀看,我看不象第一種,而是第二種——某種有毒物質。」
「是什麼您還不知道?」
「不知道。在實驗室作適當化驗之前,沒法知道。在用現代方法處理食品,尤其是航空公司配備食品極為小心的情況下,發生這等事是極其罕見的,百萬中難遇一回,我們很不幸,恰好碰上了,不過我可告訴你們,今晚我們吃的飯不是從通常的包伙人那裡來的。由子晚點到達溫尼伯,出了一點毛病,食品就由另一家公司供應,事情可能就出在這裡,當然也可能不是。」
蔡爾德一面想著這番話,一面點著頭。
真怪,人們好象都能從醫護人員的話裡得到某種安慰,貝爾德不禁嘲諷起自己來。有的時候,一個醫生所說的甚至是個很壞的事情,可出自他的嘴,人們好象也會得到什麼安慰似的。他是個醫生,他不想讓這等事發生。也許我們至今還未擺脫巫術,他不無憤慨地這樣思忖道,好象總有這麼個醫生,拿著一隻魔盒,能從帽子裡變出什麼東西來。他的大部分生涯是在護理、勸誘、威脅、哄騙中度過的,也就是說,使那些驚嚇了的,信任他的人相信,他知道得最清楚。而他也每次希望,他的故伎以及有時還很有必要的嚇唬手法不會出他的洋相。啊,此刻可能就得露原形了,這是逃避不了的,最終要發生的,而他也一直知道,他總有一天會面臨這一挑戰。
他感到珍妮特站在他身旁。他兩眼詢問似地緊盯著她,意識到她快要支援不住了。
「又有兩個旅客病倒了,醫生,在後面。」
「你肯定不是吃了藥而感到不舒服的嗎?」
「不是的,不是藥。」
「好吧,我馬上就去。本森小姐,你是不是再去看看副機長,他該喝點水了。」
他幾乎還沒走到那新病例的兩個人那裡給他們作檢查,珍妮特就又回來了。
「醫生,我怕極了,我想您最好……」
廚房裡對講機上發出的嗡嗡聲象尖刀一般切斷了她的話。嗡嗡聲持續不停,她站著呆若木雞。貝爾德第一個行動起來。「別管哪東西,」他乾脆地說道。「快!」
他以不曾有過的機靈,快速地跑過走道,衝進了駕駛艙。他稍微停了一下,他的眼睛和頭腦在估量發生了什麼事。就在這一瞬間,他內心響起了一個聲音,一個嘲弄人、又叫人害怕的聲音:你猜對了,事實正是這樣。
機長僵直地坐在椅子上,滿臉的汗水順著制服的領子流下來。他一隻手捂著肚子,另一隻手按著他身旁艙壁上的對講機。醫生兩三下就跑到他面前,從椅背後託著他的腋窩把他架起來。鄧牙關緊咬,還在惡狠狠地默默咒罵著什麼。
「別緊張,」貝爾德說。「我們最好讓你離開這裡。」
「我,我……照你的話……做了……」鄧大口喘著氣說道。他兩眼緊閉,痛苦地從牙縫裡擠出這些話。「可太……太晚了……給我吃點什麼藥,醫……醫生……快給我吃……吃點什……什麼藥……我得堅持住……得使它著……著陸……它現在用的是自動駕駛……可得由我……我把它降下去……得報告控制塔……得報告……」他的嘴蠕動著,拚足全力還想說,可他兩眼往上一翻,倒下了。
「快,本森小姐,」貝爾德叫道。「快幫我把他移開。」
他們氣喘吁吁,好不容易把鄧那笨重的身子拉出駕駛員的座位,讓他躺在副機長的身旁。貝爾德趕緊拿出聽診器檢查。也不過幾秒鐘工夫,珍妮特就拿來了幾件上衣和一條毯子,等醫生一檢查完,她就給機長做了一個枕頭,再用毯子把他裹起來。她站起身,戰慄著。
「您能做到他所要求您的嗎?醫生,您能使他醒來,把飛機降落嗎?」
貝爾德把聽診器塞回口袋。他看了一眼一排又一排的儀表、開關,看了一眼依然還在自動晃動著的操縱桿。在儀表的暗淡燈光下,他看上去似乎一下子老多了,似乎疲憊不堪,再也支援不住了。
「你是機組的一個成員,本森小姐,所以我就直說了。」他的口氣是那麼嚴厲,她嚇了一跳。「你能正視一些嚴酷的事實嗎?」
「我,我想行的吧。」她不由自主地有些畏縮。
「那就好。除非我使所有這些人都很快送往醫院——非常快——否則我無法擔保他們的性命。」
「可是……」
「他們需要打強心針,由於休克,需要靜脈滴注。機長也得如此,他已撐了好長時間了。」
「他病得很厲害嗎?」
「很快就將性命交關了——其他人也同樣如此。」
「醫生,我們怎麼辦?」珍妮特問道,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讓我問你個問題。機上有多少個旅客?」
「五十六。」
「你供應了多少客魚?」
珍妮特盡力回想著。「大約十五份,吃肉的人多些,有的因為太晚了,根本就沒吃。」
「明白了。」
貝爾德凝視著她。當他重又開口時,他的話音很刺耳,象是跟人吵架一般。
「本森小姐,你有沒有聽到過千載難逢這句話?」
珍妮特盡力想弄明白他說的是什麼。
「千載難逢?啊,我想聽到過吧。我不懂您這是什麼意思。」
「我來告訴你,」貝爾德說。「這話的意思是,在總共五十六個人裡面,我們得以生存的唯一機會是繫於在這機上有這麼一個人,此人不僅有本事使這架飛機著陸,而且今晚吃飯時,他沒有吃魚。」
他們兩人站在那兒,面面相覷,這幾句話迴盪在他們兩人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