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媽,我這就來換班,」他睏倦地說道。「不,孩子,不是的,你父親睡得可香呢,象個小孩一樣。是機場來電話了,我對他們說你正抓緊睡上一會兒,可他們硬要你聽電話。我感到他們這樣做太沒道理了,好象等到早上合適一點的時候打電話來都不行。」
「好,我就來。」
他站起身,自己也說不準還能不能再來睡上一會兒。為在睡椅上躺得舒服一點,他把上衣和領帶脫了,不過其他沒脫。他邁著一雙只穿著襪子的腳走出房門,往客廳裡的電話機走去,他母親關心地跟在後面。
「我是特里萊文,」他說。
「保羅,我是吉姆·布賴恩特。」對方語氣簡短,急切。「真急死人了,我們找你,保羅,有急事,你能馬上來嗎?」「出什麼事了?」
「我們這裡出大事了,有一家楓葉包機公司,他們的一架飛機——女皇c6式,改裝過的——從溫尼伯飛來的路上,有幾個旅客和兩個駕駛員都嚴重食物中毒了。」
「什麼!兩個駕駛員?」
「就是,所以是十萬火急。現有一個人在駕駛,此人有好些年沒飛行了,幸好該機正處於自動飛行狀態。楓葉公司沒人在這裡,所以我們要你到這裡來,用嘴指揮這架飛機降落,你看行嗎?」
「我的天,我也不知道,這可是一個難差事。」特里萊文看了看手錶。「估計什麼時候到?」
「05.05。」
「那就是說還不到兩個小時就要到了,我們得趕快!不過你看,我在市南呢……」
「什麼地方?」特里萊文把地址告訴了對方。「過幾分鐘我們有一輛警車來接你,到這裡後,直接去控制室。」
「好的,我就來。」
「保羅,願你順利。」
「別笑話了。」
他放下電話,快步走回客廳,穿上鞋,連鞋帶都顧不上系。他母親把他的上衣遞給他。
「出什麼事了,孩子?」她擔心地問道。
「機場上有點事情,媽,看來比較嚴重,待一會兒有輛警車到這裡來接我。」
「警察!」
「不要急,不要急。」他摟了摟她。「這事不用你擔心,只是他們需要我幫忙,所以下半夜我只得走了。」他找了找菸斗和菸絲,放到口袋裡,剛要走,又停下。「等一等,他們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
「我也不知道,很可能他們先打電話給杜爾茜的。」
「是了,肯定是這樣。媽,你給她去個電話,告訴她沒什麼事,好嗎?」
「當然好,不過到底出什麼事了,保羅?」
「一架就要到達這裡的飛機,駕駛員病了,如果行的話,他們要我用嘴指揮這架飛機下來。」
他母親顯出費解的樣子。「你說什麼?你用嘴指揮它下來?如果駕駛員病了,誰開飛機?」
「我,媽媽,在地上。不管怎麼說,我也是去試試的。」
「我不明白。」
也許我也不明白,他這樣思忖著。那是在五分鐘過後,當時他正坐在一輛警車的後排座位上。這輛車一駛離街沿,立即就開足了馬力。街燈越來越快地接連閃過,車速計上的指標持續上升到75,警報器發出的尖叫聲劃破了夜空。
「今晚機場那邊看上去真夠熱鬧的,」坐在司機旁的上士警察回過頭來說道。
「我猜想是這樣,」特里萊文說。「能告訴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嗎?」
「我也說不出。」上士往車外吐了一口口水。「我知道的只是凡能用上的汽車都被派往機場去了,大橋地區的居民一旦要遷出的話,就從那裡出傳送人。我們原本也是往那裡去的,半路上給攔了下來,要我們回過頭來接你。也許他們正準備應付什麼意外呢。」
「你知道嗎?」那年輕司機喊道。「我看,是有一架帶有核彈的同溫層噴氣機出事了,正往這裡衝來。」
「請行行好,別說這樣的傻話了,」上士帶著嘲笑的口氣說道。「你的毛病就在於看連環漫畫看得太多了。」
他從來沒有這樣快到達機場過,特里萊文冷冷地回想道。他們好象不多一會兒就到達了馬普爾,然後跨過橡樹橋,到了魯魯島,接著,右轉彎,再次跨過河口灣,來到海島。他們偶爾路遇幾輛警方的巡邏車,車上的警察已經在住家的門口對那些感到不解的住戶交代情況。他們快速行駛在機場大道的最後一段路上,遠處長長一排不很高的機場大樓的燈光正在召喚他們向前。他們突然一個急剎車,使車胎髮出了一陣尖叫。前面有輛消防車正在慢悠悠地作u字轉彎,上士狠狠地罵了兒句。在候機主樓前,特里萊文跳下汽車,警報器的尖叫聲還不及停息,他就已走進大門,穿過了中央大廳。看門的匆匆趕來迎接他,他向他擺了擺手示意不必了,隨即徑直往行政大樓的控制室走去。他個子大,走起路來很輕快。
很可能是由於他動作敏捷,再加上體格結實以及有著平直的金黃色頭髮,線條嚴峻而瘦削的臉龐,所以他總引起許多女人對他產生興趣。他的臉多角多稜,看上去象是不熟練地從一段樹幹上雕出來一般。特里萊文是個很講紀律的人,在這方面很有點名聲,所以不止一個犯有過錯的機組人員對他那副水汪汪的淡藍眼睛所流露出的無情眼光感到畏懼。
他走進控制室,聽見伯迪克正在打電話,語氣急促,但恭恭敬敬。
「……不,先生,他資格不行。在戰時,他開的是單引擎戰鬥機,自那以後沒再……這我己經問過他們了。機上的醫生說……。」
控制室主任趕緊上前迎接特里萊文。「看到你非常高興,機長。」他說。
特里萊文往伯迪克那邊點點頭,問道:「他指的是不是女皇式飛機上的那個人?」
「是的。他剛把他的總經理從蒙特利爾的床上拖起來,為此,聽口氣那老傢伙似乎很不高興——其實我也是。這個時候不該把電話打到這兒來的。哈里,電話打快一點,行嗎?」
「除此我們有什麼辦法呢?」伯迪克在電話裡這麼申辯道,他臉上全是汗。「我們只得用嘴指揮它下來。我已找了加拿大國內航空公司的首席飛行員特里萊文機長,此刻他剛跨進這房間。我們將根據著陸程式表,通過無線電進行指揮,設法使它下來……我們將竭盡全力,先生……這當然是非常危險的,可你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呢?」
特里萊文從報務員手裡接過記有714情況的資料夾,仔細地閱讀起來。他輕聲地問了一下:「天氣情況?」接著他就看起最新的氣象報告來。看完後,他把報告放下,鎮靜地向控制室主任揚了揚眉,然後拿出菸斗,把菸絲塞滿。伯迪克還在打電話。
「……這一點我已想到了,先生,霍華德將在這邊對付新聞界——他們還沒有得悉這一情況……是的,是的,凡目溫尼伯飛出的航班我們都已停止供應食品了。就這麼些了。我是立刻就打電話給您的……」
「你看怎麼樣?」控制室主任問特里萊文。
這位飛行員聳聳肩沒吭聲。他重新拿起資料夾。他一面看,一面不住地抽菸,臉上表情嚴肅,皺紋更深了。一位年輕人用脊背把門捅開、然後用一條腿頂著。他手裡端著一隻盛有幾杯紙杯咖啡的盤子。他端了一杯給主任,又拿了一杯放在特里萊文面前,這位飛行員沒有喝。
「估計到達時間是太平洋時間05.05,」伯迪克的聲音顯得更加惱怒了。「我還有很多事要做,先生……我得馬上去做……我會給你來電話的……一有什麼訊息,我馬上會給你來電話的……是的,是的……再見。」他放下電話,鼓起腮幫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轉身對特里萊文說:「您來真感謝了,機長。情況都知道了嗎?」
特里萊文拿起資料夾。「就這些?」
「我們知道的也就這些。現在我要求您對著話筒教那傢伙下來。一路飛過來時,您得讓他摸熟這架飛機的效能,您得同他核對一下著陸的步驟,您得教他如何進場,您——哎喲,我的天!——您得教他怎麼著陸到這地面上來。能行嗎?」
「我創造不出奇蹟,」特里萊文淡然地說道。「您知道要叫一個只曾駕駛過戰鬥機的人把一架四隻發動機的客機降下來,其成功希望至少是微乎其微的。」
「這我當然知道!」伯迪克直起喉嚨道。「我怎麼跟伯納德說的,您也已聽到了。那您還有其他辦法嗎?」
「我沒有,」特里萊文慢吞吞地說道,「我想也不會有。我只是要你對我們將面臨的問題有所認識就行了。」
「聽著,」伯迪克發火道,「那架飛機坐滿了人,有的快死了,其中就有兩名駕駛員,這是近年來最大的空難事件,這就是我們將面臨的問題!」
「別發火,」特里萊文冷冷地說道。「你這樣喊叫並不會使問題更快解決的。」他看了一眼資料夾,又看了看牆上的地圖。「這事很棘手,成功希望甚微,」他說。「我希望你能充分懂得這一點。」
「好了,先生們,」控制室主任道。「機長,你強調這事的危險性是完全對的,我們完全明白。」
「有什麼別的辦法呢?」伯迪克道。
「好吧,我們開始吧。」特里萊文道。他走到無線電報務員跟前,問:「能馬上跟714聯絡上嗎?」
「行的,機長,接收很好,我們隨時可向他們呼叫。」
「那就呼叫吧。」
報務員把開關撥到發話位置。「714航班,我是溫哥華,聽見了嗎?完了。」
「聽見了,溫哥華,」擴音器裡傳出了斯潘塞的聲音。「我們聽得很清楚,請說話。」
報務員將立式話筒遞給特里菜文。「好了,機長,看你的了。」
「我現在可講話嗎?」
「請講吧。」
特里萊文拿起話筒,電線拖在地板上。他背過身子,背對房間裡其他人,叉開雙腿,兩眼盯住牆上那張地圖的某一點。他並沒在看,他那雙冷漠的眼睛正凝視著前方。他開始講話,聲音穩重,不慌不忙,充滿著他自己也不曾意識到的自信心,另外那兩個人聽了顯然都不再那麼緊張了,彷彿他那自自然然的權威口吻使他們暫時地擺脫了那要把他們壓垮的責任似的。「喂,714航班,」他說。「我是溫哥華,我叫保羅·特里萊文,是加拿大國內航空公司的機長。我的任務是幫助你們把這架飛機開進來。我們不會有什麼大問題的。據我所知,我是
在跟喬治·斯潘塞通話。喬治,我還想再聽你多講講你的飛行經歷。」在他後面,伯迪克那憨厚的臉上的塊塊肥肉,由於陣陣緊張,正在不由自主地抖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