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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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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一個在惡夢裡處於絕望而無比憤怒的人一般,斯潘塞咬緊牙齒,汗流滿面地一隻手抓住油門杆,另一隻手緊緊抓住操縱桿,在拚命掙扎著重新控制飛機。在他內心,此時有一種與他那強烈的夢幻感覺相左的情緒,那就是怒火中燒,加上對自己的無能的憎恨。飛著飛著,不知在什麼時候,他不僅一下子失去了高度,而且幾乎連空速都失去了。他想不起過去那兩分鐘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想得起的只是有什麼事使他分心了。那也算是個理由嗎?在短短幾秒鐘裡,他不可能失去那麼多高度的,在這之前,他們一定已經在穩步下降了。然而,他不久前才看過升降儀的——難道它不是管升降的嗎?還是油……?

他猛烈地,甚至是難以自抑地想喊叫一陣,象一個小孩一樣喊叫。他直想躲開操縱桿,躲開那些跳動著的捉摸不定的指標,還有那些嘲弄人的排排儀表。他想跑回到明亮的令人感到溫暖和友善的客艙裡去,大聲宣佈:這事我做不了。我早跟你們說,這事我幹不了,可你們就是不聽。根本就不應該叫人家來做這種事……

這事我做不了。我早跟你們說,這事我幹不了,可你們就是不聽。根本就不應該叫人家來做這種事……

「我們在爬高,」耳裡傳進了珍妮特的聲音,這聲音此刻聽上去出奇的冷靜。他猛地想起她在身邊,而就在這時,他頭腦裡想發出的叫喊為他身後客艙裡一個婦女的尖叫聲所代替了,這叫聲是如此的瘋狂驚人。

他聽見一名男子在喊:「我跟你們說,他不是飛行員!兩個飛行員都直挺挺地躺在那兒。我們完了!」

「閉嘴!坐下!」貝爾德干脆地厲聲說道。

「你有什麼資格對我發號施令……」

「我跟你說回去!坐下!」

「行,醫生,」傳來了「怪酒瓶」、就是那個蘭開夏人的粗啞的話音,「把他交給我吧。你……」

斯潘塞閉了一下眼睛,以擺脫耀眼的儀表在他眼前舞動的景象。他痛苦地感到,這一切他實在是經受不住。一個人很可能在一會兒衝到東,一會兒衝到西的境況中度過他的一生的。他一刻不停地忙碌著,可總又對自己說,如果他確實不行,那就怎麼也應付不了。然而,真正的災難有生以來第一次出現了,有生以來人們第一次向他的身體提出了真正的要求,而他卻躺倒幹不了了。明知自己就象山坡上的一輛老爺車在一步步往後滑,再也拉不動了,有什麼比這更可伯的呢?「真對不起,」珍妮特說。

他的手依然壓著操縱桿,聽她這麼一說,他非常驚訝地看了她一眼。

「什麼?」他笨拙地說道。

那姑娘朝他這邊側過身子,在儀表板淡綠色的光線下,她那蒼白的臉看上去幾乎是半透明一般。

「請原諒我的一時軟弱,」她簡單地說道。「你已經夠受了,而我,我卻幫不了忙。」

「不懂你在說什麼,」他粗聲粗氣地說道。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聽得到客艙裡的那個婦女正在大聲地哭泣,他感到羞愧。

「我要設法儘快使飛機升高,」他說。「我只得慢慢往上爬了,否則我們又要控制不住它了。」

貝爾德在門道上喊道:「你們那邊出什麼事了?都沒什麼吧?」他的聲音蓋過了發動機越來越大的轟鳴聲。

「真對不起,醫生。我剛才差一點控制不住它了,現在我看行了。」斯潘塞答道。

「至少得飛穩一點,」貝爾德埋怨道。「後面有人病得非常非常厲害。」

「是我不好,」珍妮特說。她看到貝爾德筋疲力盡得站都站不穩,只有抓住門框才不致倒下去。

「沒那事,沒那事,」斯潘塞爭辯道。「要不是她,我們早墜毀了。這玩意兒我實在對付不了——就這麼一回事。」

「胡說,」貝爾德直率地說道。他們聽見有人在喊:「開啟無線電!」醫生大聲地對全體旅客說,「現在你們大家都聽我說,恐慌是所有疾病中最有傳染性的疾病,也是最致命的疾病。」門砰的一聲關上了,也把他的話切斷了。

「這個主意很好,」珍妮特平靜地說道。「我得向特里萊文機長報告。」

「好的,」斯潘塞說。「告訴他所發生的事,再跟他說我們正在爬高。」

珍妮特按下話筒按鈕向溫哥華呼叫。對方沒有立即回答,這還是第一次。她又呼叫了一下,還是沒有回答。

斯潘塞感到一陣恐俱,這種事對他並不陌生,但他硬使自己不表示出來。「怎麼了?」他問她。「你肯定把話發出去了?」「是的,我想沒問題吧。」

「對著話筒吹吹看,如果沒壞的話,你聽得見自己的吹氣聲的。」

她這樣做了。「我聽見了,沒壞。喂,溫哥華,喂,溫哥華,我是714,聽見沒有?完了。」

沒有聲音。

「喂,溫哥華,我是714,請回答。完了。」

還是沒有聲音。

「我來,」斯潘塞說。他右手鬆開油門控制桿,按下他自己那個話筒上的按鈕。「喂,溫哥華,喂,溫哥華,我是714,我是斯潘塞,我們緊急呼叫,緊急呼叫,請回話。」

寂靜象一垛牆一般嚴實可及,就好象世界上就只有他們兩個似的。

「發報機的指標在動,」斯潘塞說。「我相信我們的沒問題。」他又試了一下,但毫無結果。「向所有各臺呼叫。梅代,梅代,梅代。我是714航班,現在遇險,請回話,任何人都行。完了。」整個太空似乎是一片死寂。「對了,我們的頻率一定跑了。」

「那怎麼會呢?」

「別問我,象我們剛才那樣,什麼事都會發生的。你得將調諧從頭到尾撥一遍,珍妮特。」

「改變頗率——那不是太冒險了嗎?」

「我看它早動過了。我別的不懂,只知道要是沒有無線電的話,現在我就乾脆一頭栽下去,一了百了算了。我沒法知道我們在哪裡,就是知道了,我也顯然沒法使它完整無損地著陸。」

珍妮特站了起來,讓耳機上的導線拖在身後,伸出手去調節無線電。她慢慢地轉動著頻道旋鈕,耳機裡響起一下又一下的劈啪聲。

「我快要調到底了,」她說。

「不停地調,」斯潘塞告訴她。「你一定得找到什麼。迫不得已的話,我們就一個頻道一個頻道地呼叫。」突然,遠處有個聲音。「等一下,那是什麼!」珍妮特趕緊調回來。「開響一點。

「……調到128.3,」這聲音出奇的近。「714航班,我是溫哥華,把頻率調到128.3,請回答。完了。」

「就停在那裡,」斯潘塞告訴那姑娘。「是那個位置嗎?吉星高照,真太謝謝了。最好馬上回話,快。」

珍妮特爬回到自己的椅子上,趕快呼叫道:「喂,溫哥華,714在回答,你們的話很響,很清晰。完了。」溫哥華幾乎立刻就回話了,那是報務員的聲音,急切,而又如釋重負。

「714,我是溫哥華,我們剛才找不到你們了,出什麼事了?完了。」

「溫哥華,聽到你們的聲音真高興!」珍妮特手按著額頭說道。「我們出了一點事,飛機失速,無線電也不靈了。不過現在一切都好了——只是旅客還不行,他們受不了啦。我們又爬上去了。完了。」

這一回是特里萊文在說話,語調象以往一樣自信,有條理,只是顯然還帶有無限的欣慰之情。「喂,珍妮特,真高興你們會想到是頻率不對了。喬治,我曾提醒過你要謹防失速,你得始終注意空速。不過有一點,如果你失速,而又控制住了,那就證明你飛行員的本色顯然沒有丟。」

「你聽見了嗎?」斯潘塞不相信地問珍妮特。他們緊張地互相勉強笑了笑。

特里萊文繼而又說道:「你們很可能有點受驚了吧,好吧,放鬆一兩分鐘。在你們升高的時候,我要你們看著儀表板給我報幾個數字。先從油箱的油量表開始……」

正當機長在列舉他所要了解的數字時,通往客艙的門開啟了。貝爾德又一次探頭進來,正要對前面的這兩個人說什麼話,但當他看到他們兩個正專心地望著儀表板在報數字時,他就不響了。然後他走進來,把門關上,在機長和副機長跟前跪下一條腿,用檢眼鏡當手電,看了看他倆的臉。鄧屈著腿躺著,毯子有點掀開了,嘴裡輕微地在呻吟。彼得顯然已昏過去了。

醫生把毯子給他們倆蓋嚴,抽出塞在自己口袋裡的溼手巾抹了抹他倆臉上的汗。他這樣跪著出了一會兒神,然後站起身。機艙有點斜,他又開兩腿,不讓自己跌倒。珍妮特正在對著話筒報數字。醫生一聲不響地走了出去,小心地把門關上。

外面的景象看上去不象是飛機的客艙,倒象是一輛巨大的傷病員的救護車。在這坐滿人的客艙裡,每隔幾個位子就有一個座位攤平著,上面躺著緊裹毛毯的病人,有一兩個幾乎動也不動,連呼吸都不大有了,另一些則因疼痛輾轉反側著,他們的朋友或親戚擔驚受怕地看著他們,為他們更換著額頭上的溼毛巾。

「怪酒瓶」剛把那個人推送回自己的座位上,為使對方能更好地聽取他所說的話,這時他彎下身子,對那人說道:「你看,我並不責怪你,有的時候讓憋在肚子裡的氣出一齣也還是很好的,可是在那些不幸的人面前,尤其在婦女面前大喊大嚷那就不好了。這位老醫生真是頂呱呱,還有在前面開飛機的那兩位。不管怎麼說,如果我們想著陸的話,我們就得相信他們麼。」

這位塊頭比「怪酒瓶」大兩倍的旅客暫時平靜下來了,他呆呆地望著自己反照在座位旁舷窗上的臉龐。那個精神十足的小個子英國人走到醫生面前,醫生拍了拍他的臂膀,以示感謝。「你真是個魔術師,是嗎?」貝爾德道。

「我比他還害怕,」「怪酒瓶」熱心地承認道,「這是事實。醫生,要不是您跟我們在一起……」他意味深長地聳了聳肩。「您看現在怎樣了?」

「我也不知道,」貝爾德答道。他的臉憔悴不堪。「前面他們遇上了一點麻煩,不過一點也不奇怪。我想斯潘塞是緊張得不得了,他肩上的擔子比誰都重。」

「還要飛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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