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們,我之所以在這個會議室裡開這次會議,一個目的是:提醒大家不要忘記在你們成為皇家議員時所立下的保密誓言。我們今天在這裡說的話是絕密的,必須嚴守秘密直到適當的時機,即使在我們最親密的同事之間也不許破例。」傑姆斯·豪登停頓了一下,瞟了一眼筆錄員。「我認為我們最好不要速記記錄。」
「請原諒,總理。」插話的是道葛拉斯·馬丁,在那付碩大的角質架眼鏡後面,他那知識分子的臉顯得很嚴肅。和往常一樣,這位樞密院的秘書的舉止很恭敬,但表情卻很堅決。「我認為如果我們將會議記錄下來的話會更好些。這樣做能避免以後為當時誰究竟說了些什麼而產生分歧。」
圍坐在大桌前的人都轉臉望著速記員,他正好仔細地記錄著有關他自己是否參加會議的討論。馬丁補充說:「會議記錄必須被完全地儲存起來,正如您所知麥奎廉先生在過去許多秘密會談中一直是深受信任的。」
「是的,的確是這樣,」傑姆斯·豪登的回答是很真誠的,顯示著他在公眾面前的形象。「麥奎廉先生是老朋友了。」被他們談論的麥奎廉臉稍微有些紅地抬起了頭,他的目光正好與豪登的相遇了。
「好吧,」豪登作了讓步。「會議還照常記錄,但為了防備萬一,我必須提醒筆錄員要切實遵守保密法。我想麥奎廉先生對該法律一定是很熟悉的囉?」
「是的,先生。」筆錄員謹慎地錄下了總理提出的疑問以及他的回答。
豪登的目光在大家的頭上掃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緒。經過昨天晚上的準備,在華盛頓會議之前,他應採取的行動的順序已經清楚地在頭腦中形成了。最基本的,同時也是要最先實現的,是要說服他的閣員同意他的觀點。也就是由於這個原因,他才首先把這一小夥人召集了起來。如果他的主張能夠在這裡得以通過的話,於是他就擁有了支援他的堅強核心,用這個核心就能夠去影響其他幾位部長,得到他們的認可。
傑姆斯·豪登希望他面前的這5個人能夠同意他的觀點,並能清楚地理解他們面對的爭端和抉擇。如果由於那些比自己更遲鈍的人的譴責導致了沒有必要的拖延,那就可悲了。
「不能再對蘇聯最近的企圖抱什麼幻想了,」總理說道,「如果以前曾有過什麼幻想的話,那麼過去的幾個月中發生的事件已經足以把這種懷疑完全排除了。上星期克里姆林宮和日本國結成了聯盟,在此之前,共產黨在印度和埃及搞的軍事政變和現在的東歐衛星國的政權;我們在柏林進一步讓步;莫斯科——北京聯盟軸心以及它對澳大利亞的威脅;對準北美的導彈基地的日益增加——所有這一切只能說明一個問題。蘇聯推行稱霸世界的野心達到了高xdx潮,並不象我們曾悠然希望的那樣是在50年後,或在20年後,而是在現在,在我們這一代,在即將到來的10年內。
「顯然,蘇聯是很喜歡不戰而勝的結局的。但同樣顯然的是,如果西方不退讓,而蘇聯政府的目標又不能通過其它辦法來達到的話,戰爭冒險就可能成為不可避免的了。」
到會的人不禁輕聲贊同著。豪登繼續說道:「蘇聯的戰略從來就不懼怕傷亡。從歷史上看,他們對生命的價值遠不及我們看得重。此時我們依舊準備付出代價。當然,在我們國家和其它別的國家中有許多人仍存有幻想,就象希望希特勒有一天能自動停止侵略歐洲一樣。但我並不指責這種希望;這是一種需要珍愛的民情。但是在這裡,在我們中間,我們可擔當不起這一高昂的代價。為了防務,為了生存,我們必須明確地制定出防務計劃。」
傑姆斯·豪登說著說著想起了昨晚對瑪格麗特說的話。他都說了些什麼?生存是值得的,因為生存就意味著活著,而活著就是一種冒險。他希望自己的這一哲理不僅在現在,而且在將來也將被證明是正確的。
他繼續說道:「當然了,我剛才所說的並非新聞。同樣,在某種程度上說,我們的防務與美國的防務一直是結為一體的,這也不是什麼新聞。能成為新聞的是,在過去的48小時裡,美國總統直接向我提出了一項建議,提出實施一項引人注目並有著深遠意義的一體化。」
在座的人立即表現出極大的興趣。
「我告訴你們這一建議的性質之前,」豪登措辭嚴謹地說道,「還有一些其它的問題想請大家考慮。」他轉向外交部長,「阿瑟,就在我們進到這裡之前,我向你問起你對當前國際關係的看法。我想讓你把你的回答再重複一遍。」
「好,總理,」阿瑟·萊剋星敦放下了一直在手中玩弄的打火機。他白胖得有幾分可愛的面孔一反常態,變得那樣正經。他依次從左向右地環顧了一下,平穩地說道:「依我看,當前國際的緊張狀況處於1939年以來最嚴重最危險的時刻。」
這一席鎮靜,清晰的話語使人們感到一陣緊張。盧西恩·珀勞爾特問道:「局勢真有那麼糟嗎?
「是的,」萊剋星敦答道,「我敢肯定是的。我也認為這是很難接受的,因為我們在劍尖下生活得太久了,對危機已習以為常了。但總有一天,危機超過限度。我想形勢現在快要發展到這一步了。」
斯圖爾特·考斯頓故作陰鬱地說道:「這種局面如在50年前出現,還會好些。至少那時面對戰爭的威脅時,還有點回旋的餘地。」
「是的,」萊剋星敦的聲音中帶著倦意,「我想是這樣。」
「那麼一場新的戰爭……」珀勞爾特說道,但他的話沒有說完。
阿瑟·萊剋星敦說道:「我個人的看法是,儘管面臨當前這種局勢,一年之內仗還是打不起來的。也許還會更長一些。然而,作為一種預防措施,我已經告誡我的大使們時刻準備燒燬檔案。」
「你這套外交手腕只能用來防備舊式戰爭,」考斯頓說道。他掏出一隻菸草袋和一隻菸斗,裝起煙來。
菜剋星敦聳了聳肩,淡淡地一笑。「也許是吧。」
傑姆斯·豪登剛才有意適當放鬆了一下對會議的控制。現在好象是要收緊韁繩似的,他又繼續說起來。
「我的看法與阿瑟的看法是相同的,非常相同,我甚至已經命令立即部分啟用政府的臨時處所。在幾天內你們各自的部將收到關於這個議題的秘密備忘錄。」人們發出了可以聽到的嘆息聲,豪登立即嚴肅地壓過了他們。「寧可準備過早過分,也不過晚過少。」
沒等到大家發表評論,他繼續說道:「我下面要講的事情仍不是什麼新聞,我們必須提醒自己,認清當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發時,我們處於什麼地位。」
他透過屋裡開始蔓延的煙霧審視著與會者。「在今天的形勢下,加拿大既不能發動戰爭,也不能保持中立。起碼我們不能獨立發動戰爭。我們沒有發動戰爭的能力,我們的地理位置又不允許我們中立。我這裡所提出的並不是一種看法,而是一種現實。」
在座的人的目光都緊緊盯著他。他注意到,到此為止,還沒有什麼異議。但分歧馬上就要出現。豪登說道:「我們自己的防務以前和現在都僅僅是象徵性的。美國為了加拿大的防務所支出的預算,就防務預算來說雖不算高,但卻比我們自己的國防總預算要高得多,這已不是什麼秘密了。」
艾德里安·內斯比森第一次開口了。這位老人態度生硬地說道:「可那並不是在行善。美國人之所以要保護加拿大,是因為他們不得不這樣做,這實質上也是保護他們自己,我們用不著被迫對此表示感激。」
豪登反唇相譏道:「沒有任何感激是強迫的。不過我有時真誠地感激造物主,它使我們邊界那邊的鄰居成為慷慨的朋友,而不是敵人。」
「聽,聽聽!」說話的是盧西恩·珀勞爾特,他的牙齒緊緊地鉗著一支香菸,逍遙自在地將菸頭朝上翹著。這時他放下香菸,用一隻手掌拍了拍坐在他身旁的艾德里安·內斯比森的肩頭。「別擔心,老朋友,我將代表我們兩人表示感謝。」
這番插話,以及插話的人使豪登感到吃驚。按照慣例,對他將要說出的計劃的最大反對勢力應該來自加拿大的法語區,它的發言人正是盧西恩·珀勞爾特:加拿大法語區對外國侵略有著歷史悠久的恐懼,對異族影響和與外人結盟有著根深蒂固的懷疑。難道是我判斷錯了嗎?豪登想,或許不會的;然而現在下結論為時太早。但他確實第一次感到迷惑不解。
「我提醒你們注意一些事實,」豪登再次用不容置疑的口氣有力地說道,「我們都深知核戰爭可能造成的影響。在這種戰爭之後,人的生存將依靠糧食及糧食生產。這就意味著,一個產糧區被放射性微粒汙染了的國家,已經在爭取生存的戰鬥中失敗了。」
「被毀滅的將不僅僅是糧食,」斯圖爾特·考斯頓說。他臉上常掛著的笑容不見了。
「但糧食生產是最為至關重要的大事。」豪登提高了嗓音。「城市能夠被夷為平地,許多城市是逃脫不了這種命運的。但在此之後,如果還有乾淨的土地,沒受汙染的土地,能夠產出糧食的土地,那麼倖存下來的人就能從廢墟中爬出來,重新開始生活。糧食和能夠產出糧食的土地的話,那才是問題的真正所在。我們來自土地,又回到土地,這就是生存的方式!唯一的方式!」
在皇家會議室的牆上掛著一張北美地圖。傑姆斯·豪登朝它走去,在座者的目光隨著他轉向地圖。他說道:「美國政府清楚地意識到,糧食產地必須首先加以保護。他們的計劃是,不惜任何代價來保護他們自己的土地。」他的手迅速地在地圖前面擺動了一下。「牛奶產地——紐約州北部、威斯康星州、明尼蘇達州;農畜混合產地賓夕法尼亞州;小麥產地——達科他斯州和蒙大拿州;依阿華州的玉米;懷俄明州的牲畜;特產作物產地——愛達荷州,北猶他州,和它以南的地區;和所有其它的地方。」豪登的手放了下來。「這些都將首先受到重點保護,城市是第二位的。」
「對加拿大國土卻沒有任何安排,」盧西恩·珀勞爾特小聲說道。
「你錯了,」傑姆斯·豪登說道,「有對加拿大的安排。加拿大將被留為戰場。」
他再次轉向地圖。他把右手的食指放在地圖上,在加拿大的南部,從大西洋的海岸線朝裡,一連點了幾個地方。「這裡是美國的導彈發射場。是防禦導彈和洲際導彈的發射場。美國利用這些導彈發射場來保護它的糧食產地。這些不僅我瞭解,你們也瞭解,蘇聯情報機構中的每一個普通工作人員也都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阿瑟·萊剋星敦小聲咕噥道:「布法羅,普拉茨堡,普雷斯魁島……」
「說得很好,」豪登說道,這些地方是美國防禦體系的前沿,因此,它們也將成為蘇聯第一次核打擊的主要目標。如果這些蘇聯導彈被攔截的話,這一攔截將在加拿大的上空發生。他的手掌誇張地從地圖上加拿大的國土上揮了一下。「這就是戰場!根據目前局勢來看,戰爭將在這裡進行。」眾人的目光隨著他的手移動著。他的手在美國與加拿大的邊境北部上劃出了個寬廣的地帶,將西部的產糧區和東部的工業中心平分開來。在這個寬廣的地帶裡,有眾多的主要城市——溫尼伯,威廉堡,哈密爾頓,多倫多,蒙特利爾,和各市之間的一些小鎮。豪登說道:「這裡的放射性塵埃將最為密集。可以想象,在戰爭開始的頭幾天裡,我們的城市就將不復存在,我們的糧食產地也將受到汙染而失去作用了。」
外面和平塔上的大鐘發出了一刻鐘的報時聲。室內一片寂靜,只能聽到艾德里安·內斯比森那粗重的喘氣聲,還有筆錄員翻動記錄本的沙沙聲。豪登想,如果這人也在思考的話,他會在想什麼呢?而且如果他在思考的話,除非預先有了思想準備,否則難道真會有人理解他剛才說的那席話所含的不祥之兆嗎?他們當中真會有人能夠不等戰爭爆發就明白那即將到來的事件的邏輯順序嗎?
當然了,這一基本形勢是驚人地簡單。除非有某種意外的事故或錯誤警報,否則蘇聯幾乎肯定要首先使用核武器。當他們這樣做的時候,他們的導彈彈道將直接穿過加拿大的上空。如果聯合報警系統有效的話,美國司令部將有幾分鐘的時間作出反應。這段時間足夠他們發射出他們自己的短程防禦導彈。按最理想的推測,最初的一系列攔截行動是會出現在五大湖區北部的上空。美國的短程武器不會裝有核彈頭,但蘇聯的導彈上卻有核彈頭和觸發引爆裝置。因此每一成功的攔截都將成為一顆氫彈爆炸,它將使廣島的原子彈相形見絀,成為一種歷史的諷刺。豪登想到,這種爆炸絕對不可能僅僅是一次或兩次,而每個爆炸都將破壞和輻射掉5000平方英里的土地。
他用簡練,乾脆的語言迅速地將這一前景變成語言。「正如你們肯定也看到的那樣,作為一個國家,我們生存的可能性並不太大。」
又一次沉默。這次是斯圖爾特·考斯頓打破了沉默。他輕聲說道:「這一切我都清楚。我想我們大家也都清楚。但一個人從來不願面對……人們總、是把事情拖延下去,而其它的事情也總是在干擾我們,使我們無法思考……可能是因為我們想讓他們……」
「我們對此都感到問心有愧,」豪登說道,「重要的是:我們現在能正視這一點嗎?」
「從你的話中我聽出有‘除非’這層意思,是不是?」
發言的是盧西恩·珀勞爾特,他那深邃的目光好象在搜尋著什麼。
「是的,」豪登直言不諱地承認道。「是有‘除非’這層意思。」他瞟了一眼在座的人,然後正視著珀勞爾特,字字千鈞地說道:「除非我們立即把我們國家和主權與美國合為一體,否則我剛才所描述的這一切必然會發生。」
他的語音剛落,立即有人作出反擊。
艾德里安·內斯比森艱難地站起身來。「辦不到!絕對辦不到!」老人氣急敗壞地大聲說道,由於氣憤,他漲紅了臉。
考斯頓表情震驚地高聲說道:「全國人民將把我們趕下臺去。」
道葛拉斯·馬丁吃驚地開口說道:「總理,你是否認真地……」他說不下去了。
「安靜!」盧西恩·珀勞爾特那鐵錘般的拳頭砸在了桌子上。在座的吃了一驚,說話聲戛然而止。內斯比森慢吞吞地坐了下來。在黑色的頭髮下,珀勞爾特怒容滿面。完了,豪登想到,我別指望珀勞爾特的支援了。沒有他,我統一國家的一切希望都完了。現在,加拿大的法語區魁北克將孤立了。以前曾經有過這種時候,魁北克是塊磐石,一塊銳利、堅固不移的磐石,以前的好幾屆政府都被這塊石頭絆倒過。
今天他能夠獲得在座者的贊同,至少能說服他們的大多數,這一點他是堅信不移的。盎格魯撒克遜人的理智最終將使他們看到他們必須看到的現實。然後,加拿大英語區仍可能獨自向他提供他所需要的力量。但分裂將是深刻的,並會帶來痛苦和永不癒合的創傷。他在等待著盧西恩·珀勞爾特憤然退席。
然而,珀勞爾特卻說:「我想聽你接著說下去。」接著他隱晦地補充了一句:「我不想聽烏鴉們啁啾不休的亂叫。」
傑姆斯·豪登再次感到不解,但他沒有浪費時間。
「如果戰爭爆發的話,有一個辦法能改變我們的處境。辦法非常簡單,那就是把美國的導彈基地移到我們加拿大的北部,包括洲際彈道導彈和短程導彈。這樣,我剛才提到的大量核輻射塵埃就將出現在無人居住的荒野上空。」
「但風仍然能把輻射塵埃刮過來一些的!」考斯頓說道。
「是的」,豪登承認道,「如果風從北面刮來的話,那麼我們無法逃脫一定程度的放射塵埃。但應該記住,沒有任何國家可以在一場核戰爭中毫無損失。我們能抱的最大希望就是減少核戰爭所能造成的破壞。」
艾德里安·內斯比森抗議道:「我們已經合作了……」
豪登打斷了老國防部長的話。「我們過去所採取的只是一些半截子措施,四分之一措施,都是權宜之策!如果戰爭明天爆發的話,我們那點微不足道的準備將完全無濟於事!」他提高了聲音。「我們極為脆弱,而且事實上我們無防禦可談。如果發生大戰,我們將象在歐洲幾次大戰中的比利時一樣,頃刻之間被人踏平。從最好的方面來說,我們將被佔領和征服,從最壞的方面說,我們將成為核戰爭的戰場,我們的國家被徹底摧毀,我們的國土將荒涼幾個世紀。然而這種後果並不是不能避免的。時間雖緊迫,但如果我們行動迅速,態度真誠,尤其是現實一些的話,我們就能堅持,就能生存下去,或許還能使我們變得從來沒有想到過的偉大。」
總理停了下來,他被他自己的這番話所打動。瞬息間,他覺得有些透不過氣來,心中充滿對他自己的使命,對即將到來的偉大事件的程式的興奮。他想,也許這就是溫斯頓·邱吉爾在激勵別人掌握自己的命運,變得偉大時的感受。他想著邱吉爾和他自己的相似之處。這難道是遐想嗎?他想,有些人可能現在還不這樣看,但以後他們終究會明白的。
「我剛才講到的那項建議是美國總統在48小時前向我提出的。」傑姆斯·豪登略微停頓了一下。接著,他又清楚、慎重地說道:「這項建議的目的在於在我們兩國間建立正式聯盟憲章。它的條件包括美國全部承擔加拿大的防務費用;加拿大武裝力量的解散,並在作聯合宣誓後立即被美國武裝力量所徵募;加拿大的全部國土將對美國軍隊開放,作為其演習場的一部分;同時最重要的是用盡可能快的速度將美國的導彈發射場全部轉移到加拿大北部。」
「上帝!」考斯頓叫道,「我的上帝!」
「再堅持一會,」豪登說道,「還沒完呢。按照聯盟憲章,兩國還要在海關和外交事務方面協調統一。但在這些領域之外,再除去我剛才特別點到的那幾個方面,我們國家的統一和獨立將繼續存在。」
他將身體朝前挪動了一下,將雙手從身後抽回來,放在橢圓形的桌子上。他第一次動情地說道:「正如你們所看到的那樣,這項建議既宏偉壯闊,又很突然。但我可以告訴你們,對此我已是斟酌再三了。而且也設想到了它的後果。我認為,如果我們想作為一個民族在即將到來的戰爭中儲存下來,那麼這就是唯一可行的方針。」
「但為什麼要選擇這種方法呢?」斯圖爾特·考斯頓幾乎在喊了。這位財政部長似乎從來沒象現在這樣心煩意亂,這樣茫然不知所措,彷彿是一個古老的,穩固的世界正在他的身邊土崩瓦解。咳,豪登嘆息道,這種土崩瓦解是對我們大家而言的。雖然人人都認為他自己的世界是保險的,但世界卻總是使人出其不意。
「因為沒有別的方法,也沒有時間了!」豪登象放機關槍似的放出了這番話。「因為準備是必不可少的,而我們只有300天的時間,或許上帝保佑,還能多一點,但多不了幾天。因為行動必須排山倒海!因為已經沒有膽怯的時間了!因為在迄今為止的一切防禦中,民族自豪的幽靈總是在我們身上作祟,使我們的決策軟弱無力。如果我們希望美國作出更大的讓步,並給我們更多的面子的話,這一幽靈還將繼續附在我們身上,使我們懦弱無能!你們問我為什麼要選擇這條路?我再次告訴你們一遍,因為別無出路!」
阿瑟·萊剋星敦又扮演起他那傑出的調停者的角色,他語氣平靜地說道:「我想人們最想了解的是,在這種盟約下,我們的國家是否還存在,我們會不會成為美國的一個衛星國,成為美國沒有註冊的第51州。無論我們在盟約中講或沒講,一旦結盟,我們的對外政策就必須受人家控制。而一旦我們交出對外政策的控制權,很多事情將全靠互相信任了。」
「這種協議是根本無法被議會批准的,」盧西恩·珀勞爾特慢吞吞地說道。他那沮喪的黑眼睛注視著豪登。「即使這個協議被批准,一定要有一個專門條款。」
「建議聯合的期限為25年」,總理說道。「但可以有一項附加條款,規定聯盟可以在雙方同意的條件下提前解散。但不允許一個國家單方面採取行動。至於提到許多事情要靠信任,是的,我們只能這麼做。問題在於:你把你的信任押到哪一方面——是押到戰爭將不會發生這個虛幻的希望上,還是押在一個其國防道德觀念與我們相似的鄰居和同盟的誓言上。」
「但別忘了國民!」考斯頓說道,「你能說服國民嗎?」
「能,」豪登答道,「我相信我們能。」他繼續向他們說明理由:他想出的辦法;可能遇到的反對;他們必須抗爭和獲勝的選舉問題。談話繼續著。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半小時過去了。咖啡端了上來,但討論只間斷了一小會。豪登看到和咖啡一起送到的餐巾擺成冬青屬植物的形狀。看起來象是一種奇特的提醒方式——只剩下幾個小時就要過聖誕節了。基督的誕辰日。豪登想到,他對於我們的教導是那樣的簡單:愛是唯一有價值的感情。多麼睿智而富有邏輯的教誨。無論你信上帝之子基督,還是信耶穌這位聖潔的凡人,這一教誨都是永遠不朽的,但人類從不相信愛,從不相信純潔的愛,而且將永遠不會真的相信。人類的偏見褻瀆了基督一詞,教徒們也把這個詞弄得模糊不清。於是我們只好在聖誕除夕開這種會。
斯圖爾特·考斯頓大概是第10次裝他的菸斗了。珀勞爾特的香菸已經吸完了,現在正吸著道葛拉斯·馬丁的煙。阿瑟·萊剋星敦與總理一樣不抽菸,他把身後的窗子開啟了一會,但後來因為有風又關上了。橢圓桌上籠罩著煙霧,給人一種超現實的感覺。即將要發生的事情簡直是不可能的;那不可能是真實的。然而,傑姆斯·豪登慢慢地能感覺到現實感正在攫取住在座的每一個人,對戰爭必然性的確信,正在其他的人的頭腦中形成,就象在他頭腦中已經形成的那樣。
萊剋星敦與他站在一起;對於外交部長來說這一切都不是新聞。考斯頓有些動搖,艾德里安·內斯比森幾乎一直在沉默不語,但這個老人無關緊要。盧西恩·珀勞爾特仍保持沉默——估計他能提出異議,但到此為止他還沒說出來。
樞密院的秘書道葛拉斯·馬丁說道:「總理,這要涉及幾個憲法問題。」他的聲音中帶著非難的意味,但只是微微有這種意思,就好象是對某些輕次要的程式問題持有異議。
「我們會解決的」,豪登話語果斷地說道,「就我而言,我決不會因為法律手冊中禁止某些做法而甘心接受任人宰割的命運。」
「可是魁北克呢?」考斯頓說道,「我們永遠也別想說服魁北克和我們一致行動。」
決定的時刻終於到來了。
傑姆斯·豪登鎮靜地說道:「我承認我有過這種想法。」
人們的目光慢慢地移向盧西恩·珀勞爾特,這個被上帝選中決定命運的人,這個加拿大法語區的偶像和代言人,和他的前任勞里斯·拉普安特和聖·勞倫特一樣,他以個人的魄力在過去的兩屆選舉中團結了整個魁北克的力量,支援豪登政府。在珀勞爾特的後面是300年的歷史,革命後的法國,張伯倫,路易十四,英國的征服,還有法屬加拿大對於他們的征服者的仇恨。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仇恨在減輕,但雙方間的不信任永遠也無法消除。在20世紀,涉及到加拿大的戰爭,曾兩次使加拿大分裂。只是由於妥協和調停才挽救了這個動盪的聯合體。可現在……
「看來沒有說的必要了。」珀勞爾特鬱鬱寡歡地說道,「你們這些同事們,好象有一條管道通到我的大腦裡。」
「事實是不容忽略的,」考斯頓說道,「歷史也是一樣。」
「歷史」,珀勞爾特輕聲說道,然後他的手突然呯地一聲砸在桌子上。桌子顫抖著,他氣憤地吼道:「難道沒有人告訴你們歷史是會前進的;思想是會進步和變化的;分割是不會持久的嗎?要不就是你們睡著了,而聰明的人卻在那裡日益成熟。」
會議室內的變化就象閃電一樣快。他驚人的話語就象是晴天霹靂。
「你們是怎麼看我們魁北克人的?」珀勞爾特狂熱地說道。「永遠是農民、傻子、文盲?難道我們對這變化的世界一無所知,視而不見,不以為然?不,朋友們,我們的心智比你們健全,對於歷史更少一些留戀。如果這事必須做的話,它將在痛苦中進行。但痛苦對於法語加拿大來說並非頭一次;對現實主義也是一樣。」
「好哇,」斯圖爾特·考斯頓平靜地說道。「誰也說不上貓將朝什麼方向跳。」
這就足夠了。就象是變魔術一樣,緊張的氣氛被一陣大笑所衝散。椅子刮地朝後移動著,發出刺耳的聲音。珀勞爾特含著激動的眼淚,有力地拍了拍考斯頓的雙肩,豪登想到,我們真是些奇怪的人:一群不時地放出偉大光芒的,平庸和天才的奇妙的混合物。
「也許我這麼做會垮臺的,」盧西恩·珀勞爾特以一種法國人的姿態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但我將支援總理,或許我還能說服別的人。」這是一種謙虛的傑作,豪登心中湧起了一陣感激。
艾德里安·內斯比森在剛才的談話中獨自保持著沉默。此時,國防部長用令人驚訝的有力的聲音說道:「如果你是那樣感覺的話,為什麼淺嘗輒止?為什麼不把一切都拱手出賣給美國呢?」5個人的頭一齊轉向他。
老人漲紅了臉,仍固執地說了下去。「我們應該保持我們的獨立,無論花多少代價都在所不惜。」
「甚至包括由我們自己獨立地擊退核侵略嗎?」傑姆斯·豪登冷冰地問道。繼珀勞爾特之後,內斯比森的話看來象一陣蕭瑟寒冷的陣雨。豪登控制著憤怒接著說道:「或許國防部長有什麼我們還沒領教過的高見。」
豪登在內心裡痛苦地提醒著自己說,這是他未來幾個星期內要面臨的那種難以預見的,遲鈍的愚蠢觀念。他在頭腦中想象著將不斷跳出來的其他的內斯比森:上了年紀有名無實的勇士們,一支退了色的極端傲慢保守的隊伍盲目地朝著墳墓走去。他想到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他竟然要大量耗費自己的智力,只是為了使內斯比森這類傻子確信有必要拯救他們自己。
又是一陣令人不安的沉默。總理最近對他的國防部長不滿的事在內閣中已不是什麼秘密了。
豪登那鷹形臉陰沉著,措辭犀利地對艾德里安·內斯比森說道:「本政府歷來對儲存國家的獨立極為關心。我自己在這方面的感受已經多次地表達出來了。」幾位部長交頭接耳地表示贊同。「我現在的這一決定並不是輕而易舉地作出來的,應該說是需要一點勇氣的。草率決策實際上就是輕舉妄動,有人可能會認為這也需要勇氣,但最後的結局將是更大的懦弱。」當他說到「懦弱」一詞時,內斯比森將軍的臉變得緋紅,但總理並沒有結束他的話。「還有一件事,我不想再在我們的政府中聽到象‘出賣給美國’這類政治髒話。」
豪登總是嚴格約束著他的內閣成員,有時甚至諷刺挖苦他的部長們,並且在公開場合也這樣做過。但是他還從未象今天這樣憤怒。
大家不安地望著艾德里安·內斯比森。
一開始這位老勇士看起來想做出反應,他把椅子朝前拖了拖,他的臉上瀰漫著氣憤。他開口說話了,但就象一根走完了的舊發條一樣,他突然明顯地平靜了下來,再次顯出他那老態龍鍾的面目,在自己沒有經歷過的事情面前遲疑不定,惶惑不安。他喃喃地說道:「可能是誤會……用詞不妥。」他又縮回到自己的座位裡,希望人們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
或許出於同情,斯圖爾特·考斯頓急忙說道:「就我們這方面來看,海關聯合將具有很大的誘惑力,因為我們獲利匪淺。」大家的目光又齊轉向了他,財政部長停了一下,用他那精明的頭腦估計著可能發生的事情。他接著說:「但任何協議都應考慮的更長遠些。畢竟,美國人想要得到的是他們自己的安全,還有我們的安全。對於我國的製造業必須有所保證,擴大我們的工業規模……」
「我們的要求也不低,我想在華盛頓把這一點講清楚。」豪登說道,「無論剩下多少時間,我們都必須加強我們的經濟,為的是在戰後我們能夠比任何一個主要參戰國都更加強大。」
考斯頓輕聲說道:「這個方法行得通。最終能夠實現。」
「還有件事,」豪登說道,「我們對美國還有個要求,最大的一個要求。」
大家都緘口不語,唯獨盧西恩·珀勞爾特說道:「總理,我們認真聽著。你把那個要求說給我們聽聽。」
阿瑟·萊剋星敦正在擺弄著手中的鉛筆,臉上露出沉思的表情。
豪登知道他不敢告訴別人,至少現在不行。這個想法太大了,太大膽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簡直是荒謬。豪登仍記得昨天當他把自己的想法亮給萊剋星敦時,對方的反應。當時外交部長提出異議:「美國人是永遠也不會同意的,永遠不會。」傑姆斯·豪登慢悠悠地答道:「如果他們真正到了絕望的地步,我想他們是會接受的。」
此時,他下了決心。他對著其他人果斷地說道:「我不能告訴你們,現在我只能說,如果這一要求得到滿足的話,這將是加拿大在本世紀中取得的最大成就。除此之外,直到白宮會議之前,你們必須信任我。」他提高了嗓音用命令的口吻說道:「你們以前一直信任我,我要求你們再次信任我。」
圍坐在桌前的人慢慢地接二連三地點了頭。看著他們的反應,豪登開始感到一種新的狂喜。他們站在他一邊了,他清楚地知道這一點。在他的說服、邏輯推理和權勢的威懾下,他在這場論戰中獲得了勝利,贏得了支援。這是第一次檢驗,而他相信,一次能夠辦到的事情,今後也能辦到。
只有艾德里安·內斯比森仍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低頭不語,他那佈滿皺紋的臉陰沉著。豪登低頭看了他一眼,又感到了一陣憤怒。即使內斯比森是個傻瓜,但作為一個國防部長,他仍需要做出象徵性的支援,但他很快克服住了自己的情緒,這個老傢伙馬上就要被撤換掉了,待他被解職了之後,就不會再有什麼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