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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阿蘭·梅特蘭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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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溫哥華的聖誕節早上,阿蘭·梅特蘭德醒得很晚。當他醒來時,他感到嘴裡象塞了團棉花似的,有股麻木的感覺,那是因為頭一天晚上在他的律師合夥人家裡喝了酒的緣故。他打著哈欠,撓著頭髮剪得短短的,有些發癢的腦袋,想起了昨天晚上,他、湯姆·路易斯和湯姆的妻子麗蓮3個人一共喝了12瓶酒。他們也太奢侈了,因為無論是他,還是湯姆,都沒有多餘的錢這樣揮霍,特別是現在麗蓮懷了孕,湯姆又越來越難以為他們6個月前在溫哥華北部買的那座小房子支付抵押款。然後他又想,管他的。有著象他6英尺高運動員一樣健壯的身軀,他從床上滾了下來,打著赤腳朝洗澡間走去。

從洗澡間裡出來,他穿上了一條法蘭絨褲子和一件大學生圓領半袖衫,然後衝了一杯速溶咖啡,烤了麵包,往上面抹了點裝在一隻小罐裡的蜂蜜。為了吃得舒服些,他只好坐在佔據了房間大部分面積的床上。他的房間十分狹小擁擠,是在英吉利灣附近吉爾福特街上的單身漢公寓裡的一套房間。白天,他可以把床收進牆裡,就象飛機起飛後收回起落架一樣。但阿蘭·梅特蘭德很少在早上急著把床放回去,而總是寧願慢慢地進入一天。很久以前他發現,當他慢慢地介入一件事時,他常常可以把它乾得很好。從那以後,他就一直是這樣行事的。

他正思考著要不要再煎一點火腿,這時電話響了起來。是湯姆·路易斯打來的。

“告訴你,傻瓜,”湯姆說,“你怎麼從來也沒有告訴過我你還有上層社會的朋友?”

“正經人不吹牛。範德比爾特夫婦和我……”阿蘭嚥下了一塊剛嚼了兩下的麵包。“你說什麼上層社會朋友?”

“例如說德弗羅參議員。就是那位理查德·德弗羅。他希望你到他那裡去一趟,今天就去,要快。”

“你一定是瘋了。”

“我瘋了?去你的吧!我剛剛接到g·k·布里安特的電話,就是庫里納、布里安特、莫迪摩爾、蘭尼和羅伯茲法律合夥事務所的那個布里安特,他們那個事務所名稱又叫‘我們代表人民’。德弗羅參議員的大多數法律事務都是由他們承辦的,但這一回參議員特別指名要你經手他的一樁訴訟。”

“這怎麼可能呢?”阿蘭滿腹狐疑。“一定是有人搞錯了;顯然有人把名字搞錯了。”

“聽著,年輕人,”湯姆說道。“如果說造物主賦予了你超常的愚蠢的話,那就請你別再錦上添花了。他們要找的人是一個繁榮的新法律事務所——路易斯和梅特蘭德律師合夥事務所裡的梅特蘭德。這不正是你嗎?既然我們有過幾個主顧,我們至少也算是個繁榮的事務所,不對嗎?”

“當然,不過……”

“問題是,為什麼象德弗羅參議員這樣一個名人要委託梅特蘭德辦事,而不找在法律學院比梅特蘭德高一年級,也聰明得多的路易斯呢?我百思不得其解。但是……”湯姆·路易斯幽默地說道。

“等一等,”阿蘭插嘴道。“你說的是德弗羅嗎?”

“啊,我提他的名字還不到6次。我承認,這幾次數遠不夠讓你記下他的名字……”

“在我念大學最後一年的時候,我遇見了一個叫莎倫·德弗羅的姑娘。當時我們見了幾次面,出去約會了一次,不過以後再也沒看見她。也許她……”

“也許是她起了作用;也許不是她。我所知道的只是,在這天空晴朗,陽光燦爛的聖誕之晨,德弗羅參議員正在等一位名叫阿蘭·梅特蘭德的人。”

“我去,”阿蘭說道,“也許他在聖誕樹下為我準備了一份禮物。

“這是地址,”湯姆在電話中讀出地址,等阿蘭寫下來後,他又說,“我會為你祈禱的。我也許會叫我們辦公室的房東一塊為你祈禱;別忘了,他還指望從你這筆收入中得到房租呢。”

“告訴他我會盡全力的。”

“沒問題,”湯姆說,“祝你好運。”

德弗羅參議員住在西南海運路。這毫不奇怪,阿蘭·梅特蘭德想。

阿蘭很熟悉這條大路,既因為這裡有名氣,也因為他在大學時曾經來過這裡。這地方地勢較高,下面正好是溫哥華市的商業區,南面是逐漸開闊的弗雷澤河北系,河水從這裡流向田園詩般的鹿鹿島。這裡是社交活動的麥加朝聖地,是大量財富累積的地方。在這條大路的大多數地方,都可以看到極為優美的景色,在天氣晴朗的時候甚至可以眺望到美國邊境和美國的華盛頓州。阿蘭想,這裡如此優美的風景好象有象徵性,因為住在這裡的大多數人不是靠個人奮鬥成為社會名流,就是生來便具有高貴的血統。另一個有象徵意義的景象是這裡繁榮的木材業,下面的河裡堆著成堆成堆的木材,拖船壯觀地拖著山一樣的木材運往木材加工廠。過去伐木和木材業為加拿大不列顛省帶來了大筆的財富,直到現在,它仍然是這個省的主要財源。

當阿蘭·梅特蘭德找到了德弗羅參議員的宅所時,他又一次望到了弗雷澤河。阿蘭想,這位參議員的宅所佔據的一定是整個海岸線上最好的位置。

今天天氣晴朗,陽光明媚,空氣清新。他開車來到了參議員住的那座都鐸王朝風格的大樓前。一道高高的雪杉牆擋住了行人的視線,而且房子又離路邊較遠,使好奇的人無法輕易看到這座房子的模樣。一條汽車道通向院子裡面,院子的入口處是雙扇鍛鐵門,上面鑄有奇形怪狀的裝飾物。車道上停著一輛鋥亮的克萊斯勒“帝國”牌轎車,於是梅特蘭德把自己的那輛褪了色的老牌“獵鹿”牌轎車停在了後面。他下了車,朝那豪華的門廊下一扇巨大的飾滿鐵釘的前門走去,按了一下門鈴,一會兒便見一個男僕前來開門。

“早上好,”阿蘭說道,“我叫梅特蘭德。”

“請進,先生。”那男僕是位瘦弱的白髮老人,他走路的姿態好象是腳上有傷的樣子。他領著阿蘭穿過一段短短的富有彈性的磚鋪走廊,來到一個高大的門廳。這時,在大廳入口處出現一個苗條纖細的身影。

她是莎倫·德弗羅。她仍然象他記得那樣,雖然美麗動人,但嬌小精靈,橢圓形的臉,深邃而幽默的眼睛。但阿蘭注意到,她的髮型變了。她原來的頭髮是油黑的,留得長長的;現在則剪得很短,很時髦。

“你好”,阿蘭說,“我聽說你想用個律師。”

“眼下麼,”莎倫很快地接上說,“我們寧願僱個管工,爺爺洗澡間裡的便池一直在流水。

他又想起了一件事——她的左頰上有一個酒窩,每當她笑時,酒窩便出現了。此刻那酒窩又出現了。

“現在這位律師還是個業餘管工,”阿蘭說道。“最近,法律方面的買賣不太興隆啊。”

莎倫笑了起來。“這麼說我想起你來還不錯。”男僕接過他的大衣,阿蘭好奇地四下打量著。

這整座房子裡裡外外都顯示著財富和物質豐裕。他現在位於一個大門廳裡,門廳的牆上飾著精緻的褶縐亞麻牆板,天花板上嵌著文藝復興時期風格的繪畫,地板則是由閃著光澤的橡木鑲制而成的。在那高大的都鐸風格壁爐裡,木柴正在歡快地燃燒著。壁爐兩側是凹凸不平的浮壁柱,旁邊還放著一張伊麗莎白女王時代的長餐桌,上面擺著紅色和黃色的玫瑰花。在一塊五顏六色的克曼地毯上,一把典雅的約克郡大扶手椅對著一張克羅爾沙發。在大廳的另一側,在橢圓形窗戶四周點綴著松捻絨線刺繡的帷幔。

“爺爺是昨晚從渥太華回來的,”莎倫來到他跟前說。“在吃早飯時,他說起要找一個年輕的亞伯拉罕·林肯(19世紀美國內戰時期的傑出總統,年輕時曾是一個才華橫溢的律師——譯者注)。於是我就說我以前認識一個叫阿蘭·梅特蘭德的人,他畢業後將成為律師,他還有各種理想……順便問一下,你現在還有那些理想吧?”

“我想是的,”阿蘭嘴裡這樣說道,但心裡略有點不舒服。他想當時他當著這位姑娘說的大話一定遠遠比他現在記得的要多得多。“總之,我得謝謝你想到了我。”房子裡很溫暖,他的脖子在他那件唯一體面的炭灰色西服裡襯著的白襯衣的硬裡轉了幾下。

“我們到客廳裡去吧,”莎倫說道,“爺爺一會就來了。”他跟著她穿過大廳。她開啟了一扇門,陽光射了進來。

他們現在來到的這間客廳比大廳還要寬敞,還要明亮些,最主要的是不象大廳那樣令人生畏,阿蘭這樣想。客廳裡陳設的傢俱是英國切賓代爾式的和謝爾頓式的,地上鋪的是波斯地毯,牆上飾有錦緞,並裝有鑲金的水晶燈臺,還有一些油畫真品,包括德加斯、西扎內和現代的勞倫·哈里斯的作品。一棵大大的聖誕樹佔據了房間的一個角,旁邊是一架斯坦威鋼琴。加鉛條的玻璃窗是關著的,窗外是一段石板臺階。

“我想,你的爺爺就是德弗羅參議員吧,”阿蘭說。

“啊,對了,我忘了你不知道這一點。”莎倫向阿蘭指了指切賓代爾式的長椅,然後自己坐在了對面。“我的父母離婚了,知道嗎?現在我爸爸住在歐洲,大多數時間是在瑞士。媽媽又結婚了。後來到阿根廷去了,所以我住在這裡。”她很自然地,毫無傷感地說道。

“噢,噢,噢!這麼說這就是那位年輕人了。”一個洪鐘般的聲音在大廳裡嗡嗡地響起來。只見德弗羅站在那裡,滿頭白髮梳得整整齊齊,圓角下襬的晨禮服熨得平平展展,翻領上還彆著一束小小的玫瑰花。他搓著兩隻手走了進來。

莎倫擔當起了介紹的任務。

“我應該道歉,梅特蘭德先生,”參議員禮數週全地說道。“我想在聖誕節就把你找來,一定給你帶來諸多不便吧。”

“沒有什麼,先生,”阿蘭說。

“很好。那麼在我們談正事之前,大概你願意和我們一塊喝杯雪利酒吧。”

“謝謝。”

在一張桃花心木桌子上放著一些玻璃杯和一隻圓玻璃瓶子。當莎倫倒酒時,阿蘭大著膽子說了一句:“您的家真美,參議員先生。”

“你這麼想我真高興,我的孩子。”老參議員看上去十分得意。“我一生都十分樂於用精美的東西來包圍自己。”

“爺爺是個很有名氣的收藏家,”莎倫說道。她把杯子遞給了他們。“唯一的問題是,有時候你會覺得是生活在博物館裡。”

“年輕人總是嘲笑古董,或是裝作嘲笑古董。”參議員開心地衝著他的孫女笑著。“不過我對莎倫是抱有希望的。這間會客廳是我們倆一起佈置的。”

“這裡的效果給人的印象很深,”阿蘭說。

“我相信這是真話,”參議員用喜愛的目光打量著四周。“我們這有九件很不一般的東西。例如這個,它是中國唐代的一件輝煌的傑作。”他伸出手去,輕輕地撫摸著一隻色澤精美的瓷馬,上面還坐著一個騎手。這件古董單獨放在一個大理石面的鏽架上。“兩千六百年前,在一個也許比我們今天這個社會更為文明的國度裡,一位工藝大師設計了它。”

“它真太美了,”阿蘭說。他想,單單在這間客廳裡就一定收藏著大筆的財富。他在心裡比較著這周圍的一切和湯姆·路易斯那象方盒子一樣的只有兩間臥室的平房,昨天晚上他就是在那裡度過的。

“不過,現在我們來談談正事吧。”參議員的語調變得尖刻而一本正經起來。三人坐了下來。

“我很抱歉,我的孩子,正如我剛才所說,這麼突然地把你找來。但是有一件事,使我感到關切,同情,並且不允許拖延。”德弗羅解釋說,他關心的是那艘船上的偷乘者亨利·杜瓦爾,即“那個不幸的年輕人,無家可歸,又無國籍,正站在我們的門前,以人類的名義懇求入境。”

“是的,”阿蘭說,“我昨晚讀到了它:我記得我當時想這事沒什麼辦法可想。”

莎倫一直在仔細地聽著,這時她問道:“為什麼不行?”

阿蘭回答說:“主要是因為加拿大的移民法對誰可以入境,誰不能入境規定得很嚴格。”

“可是據報紙上說,政府甚至連為他舉行一次聽證會的機會都沒有給他。”莎倫抗議道。

“對啊,我的孩子,這怎麼解釋呢?”參議員挑起一道眉毛,以疑問的口吻問道。“當一個人連出庭的機會都沒有,我們所宣稱的自由何在?”

“請別誤解了我的意思,”阿蘭說道。“我並不是在為事情的現狀辯護。實際上我們在法律學院時就研究過移民法,我本人也認為其中有不少不合理的地方。但我談的是現行的法律。如果談到改變法律,那就是您的事情了。參議員。”

德弗羅參議員嘆了一口氣。“難啊,太難啦,還遇上一個象現在這樣不靈活的政府。但請告訴我,你真的認為從法律角度上來講,我們對這個不幸的年輕人無能為力了嗎?”

阿蘭猶豫著。“當然,這是我非正式的看法。”

“當然。”

“好吧,假如報紙上報道的事實都是真實的,那麼杜瓦爾就的確沒有任何權利。如果他要想得到為他舉行聽證會的機會,他首先必須正式入境,而看目前的情況,這一點不太現實。而且即使舉行這種聽證會,我也懷疑是否會有什麼作用。”阿蘭看了莎倫一眼。“我想事情的最終結果將是,那艘輪船將開航,杜瓦爾又一塊跟著走了,就象他來時一樣。”

“也許,也許。”參議員思考著,雙眼凝視著對面牆上一幅西扎內的風景畫。“可是有的時候,法律也有空子可鑽。”

“很常見,”阿蘭點頭同意。“我說過我談的只是私下的看法。”

“我是說過,我的孩子。”參議員已把目光從油畫上收了回來,態度又重新認真了起來。“正因為這個原因,我才需要你去深入研究一下這件事,看看是否存在什麼繞過法律的機會。總之,我希望你作為這位不幸的年輕人的辯護律師。”

“可是如果他……。”

德弗羅參議員有點責備地舉起一隻手。“我懇求你:叫我說完。我願意支付訴訟費和你的一切必要花費。作為條件我只要求你為我在這件事中起的作用保密。”

阿蘭在長椅上不安地動了動。他知道,現在無論對他來說,還是對一些其他的人來說都是一個極為重要的時刻。這一案件本身最終可能會毫無結果,但如果處理得當,則可以為今後建立必要的關係,為將來的委託創造條件。他今天早晨來這裡時,他還不知道自己將會遇到什麼情況;現在他知道了,他覺得自己應當高興。但是他總覺得有點不安,有點懷疑。他覺得在事情的背後,一定還有一些其它的背景,老參議員沒有講明。他感到莎倫的眼睛正望著他。

他並沒顧慮許多,直率地問道:“為什麼要這樣,參議員?”

“為什麼哪樣,我的孩子?”

“為什麼你希望我為你在這件事中起的作用保密?”

參議員一時看上去有些為難,但接著又露出了笑容。“在《聖經》上有這麼一段話,我想是這麼寫的‘當你施與時,別讓你的左手知道你的右手在做什麼。’”

表演得真漂亮。但阿蘭·梅特蘭德的腦子似乎動了一下。他平靜地問道:“先生,是施與,還是政治?”

參議員的眉頭垂了下來。“恐怕我沒聽明白你的意思。”

阿蘭想,完了,就這麼吹了。你的買賣就這麼砸了,你差一點能得到的第一號大主顧就這麼被你失去了。但他仍認真地說道:“目前,移民問題是頭號政治熱點。這一事件報上已經登了,並且可能給政府帶來很大麻煩。參議員,你心裡是不是想利用船上這個偷乘者作為你的卒子?你之所以找到我,而不利用你常用的法律事務所,是不是因為我年輕幼稚,而且不會牽連到你?很遺憾,先生,但的確不能以這種方式從事律師工作。”

他的用詞比他一開始打算的強硬了些,但他已無法抑制他的憤怒了。此時,他真不知道回去以後該如何向他的合夥人湯姆·路易斯解釋,也許湯姆在這種情況下也會象他這樣做?也許不會。湯姆可是唐·吉訶德式的人物,他有充分的理智,決不會白白扔掉就要到手的收入。

他似乎聽見一陣轟轟的聲音。他奇怪地發現德弗羅參議員正在大笑。

“年輕幼稚,這是你說的嗎,我的孩子?”參議員停了一下,又哈哈大笑起來,他的腹部不停地起伏著。“你也許年輕,可決不幼稚。你看呢,莎倫?”

“我得說你讓人家識破了,爺爺。”阿蘭發現莎倫正帶著尊敬的目光看著他。

“的確,的確,親愛的;一點不錯。你真的找到了一個精明的年輕人。”

阿蘭發現形勢被改變了,只是他還說不清楚到底朝什麼方向轉變。他唯一有把握的一件事是,德弗羅參議員是一個有多重性格的人。

“好吧,這麼說我們的牌都亮到桌上了。”參議員的語調微微有了一點變化,不象剛才那麼沉穩,而更象是在和一個同齡人交談。“讓我們假設你說的一切都是真的。那麼船上的那個年輕人就沒有權利得到法律上的幫助了嗎?難道只因為某人的動機複雜就要擋回他伸向這位年輕人的援助之手嗎?假如你,我的孩子,假如你落水了,快要淹死了,有個人認為你活著可能對他有用,就游過來救你。難道這時你還會在乎他的動機而拒絕他的幫助嗎?”

“不,”阿蘭說,“我想我不會拒絕幫助的。”

“那麼還有什麼區別呢?”德弗羅在他的椅子上向前靠了靠。“請允許我問你點問題。我想你相信應該對不公正的行為加以糾正的吧?”

“當然。”

“當然。”參議員理解地點了點頭。“那麼讓我考慮一下船上的那位年輕人。我們得知他沒有合法權利。他不是加拿大人,也不是個合格的移民,甚至連暫時過境者都不是。從法律的角度來看,他這個人根本不存在。因此,即使他想求助於法律和公正,請求法庭允許他進入本國或其他國家,他都不能那麼做。這麼說對吧?”

“要是我,恐怕得換一種說法,”阿蘭說,“但就其實質來說是不錯的。”

“也就是說,是的。”

阿蘭狡黠地笑了笑。“是的。”

“然而,假定在今天晚上,同是那個年輕人在溫哥華港口的那艘船上殺了人,或者縱了火,他會怎麼樣呢?”

阿蘭點了頭。他能看到問題的要害。“他會被帶上岸並受到審判。”

“完全正確,我的孩子。而且如他被認為有罪,他將被處以刑罰,根本沒人在乎他是否有法律地位。這樣一來你就全明白了,法律是可以管得到他的,而他卻得不到法律的保護。”

這是一番乾淨利落的說理。這不奇怪,阿蘭想道。這位老人的確能言善辯。

不管善辯不善辯,主要的是他提出的論點是站得住腳的。為什麼法律在這裡只能單向使用?只能用來懲罰那人,而不能用來保護他呢?而且即使德弗羅參議員有其政治動機,但這絲毫也不能改變他提出的那個重要事實,那就是,在我們國度裡出現了一個被剝奪了基本人權的人。

阿蘭在思考著。法律能為船上的那個人做些什麼嗎?是能還是不能?如果不能,為什麼?

阿蘭·梅特蘭德對法律和正義並沒抱有什麼幼稚的幻想。雖然他剛剛加入律師的行列,但他知道,所謂正義既不是自動實現的,也不是不偏不倚的。有時非正義一方還會戰勝正義的一方。他知道,一個人的社會地位對罪與罰都很有關係,那些用錢來充分利用一切法律程式的人往往很難因為犯罪而受到應得的懲罰,那些不太有錢的人則辦不到。他確信,法律程式的遲緩有時會使清白的人失去應有的權利,有些人則因開庭一天的費用極高而未能尋求申訴和賠償。而另一方面,在案件積壓而過度繁忙的地方法院,法官們為有效地伸張正義,常常不能認真考慮被告人的權利。

所有從事法律工作的實習生和律師都遲早會了解這一切的,梅特蘭德也一樣。有時,這一現實使他感到十分痛苦,如同那些年紀雖長,但多年的法庭生涯已磨掉他們現實主義銳氣的老律師同行們一樣痛苦。

但是,儘管法律有其缺陷和不完善之處,它畢竟有一個最大的優點。那就是它本身,它的存在。它的最大的功勞就在於它有章可循。

法律存在的本身向人民表明,平等人權是一個值得追求的目標。至於法律的缺陷則需要通過改革糾正它。改革總是不斷出現的,雖然總是落後於需要。但是,無論是對於最卑微的人,還是對於最偉大的人,只要他們願意訴訟法律,法庭的大門總是敞開的,而在它的後面,同樣敞開的還有上訴法庭的大門。

可惜,只有對亨利·杜瓦爾例外。

阿蘭意識到參議員那懷著期待的目光正望著他。莎倫的臉上有一絲難以察覺的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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