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吃了一驚,聳耳細辨,唔?大概是聽錯了吧。可這次,又有誰在前面呼喚開了。
——雪窗店家——
老爹也止住了腳步,他想,是心理作用吧。這麼昏天黑地的大山裡,不可能有客人來啊!雖說這樣,兩人還是把車攤子停住了,向四下張望。「嗖——」,突然風聲大作,一個細微的聲音,從前面、後面、左面、右面,鋪天蓋地地湧了過來。
——雪窗店家、雪窗店家、雪窗——店家——
「噯——」
老爹不由地大聲地答應道。於是,喊聲剎那間停止了。
什麼人也沒有。惟有一片片形狀各異的樹木,銀裝素裹地默立在那裡。
「嘿,」狸不禁嘖嘖稱奇,「老爹,這是樹精在惡作劇啊!我們就假裝沒聽見,一直往前走吧。」
嘎吱嘎吱,雪窗又動了起來。
一邊拉車,老爹一邊想,方才的呼喚聲好像是美代的聲音啊。
美代六歲那年病死了。恰好是十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嚴冬的夜晚,自己揹著高燒燒得像火炭一樣的美代,翻過了山口。
那是一個月圓之夜。老爹飛快地穿過了天狗的森林,翻過了額頭上長眼的妖怪出沒的山口。深夜,終於趕到了野澤村醫生的家門口。可背上的美代早已渾身冰涼了。
那時,老爹不禁暗自思忖道:
美代的靈魂,究竟是在哪段路上飛走的呢?要是現在立即就往回走,說不定能在山口上找回正在嚶嚶抽泣的美代的靈魂吧?
即使是在十年後的今天,老爹依然還是這樣想。所以,那天晚上,當那個披著毛毯披肩的女孩從山上下來時,他驚愕得簡直是目瞪口呆了。
「真是太像美代了!」
老爹把一隻手插到了懷裡,撫摸著那隻手套。
「東風加西風,南風加北風。」
狸在後面唱起了歌。嗨喲嗨喲,老爹也和上了拍子。
總算是走進了森林。車攤子的燈光,忽明忽暗地閃閃爍爍。突然,頭頂上響起了一個尖銳的聲音:
「雪窗店家,蘿蔔煮好了嗎?」
老爹嚇了一跳,把車子停住了。
「誰呀?」
狸朝上看去。天狗那黑乎乎的影子就在旁邊的樹頂上,鼻子伸得長長的。它晃盪著兩隻爪子,又一次嘲笑道:
「蘿蔔煮好了嗎?」
說完,它一邊嘎嘎大笑,一邊就像蝙蝠一樣,竄到了另外一根樹枝上。這可把狸氣壞了,噘著嘴,滿臉怒形於色。樹上不去,就學著大人的模樣把臉扭向一邊:
「真受不了這樣的傢伙嘲笑!老爹,就裝做沒聽見,一直往前走!」
它說。
雪窗又動了起來。後面傳來了天狗的大笑聲。
車攤子抵達了山口。
就在這時,面前一鬨竄出了一大群黑影子,「呼」地排成一列,孩子游戲似的張開雙臂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接著,便異口同聲地喊道:
「雪窗店家,給點好吃的嚐嚐!」
一隻只只有眼睛閃閃發亮。
「不給點好吃的嚐嚐,別想過去!」
聽上去,還是孩子的聲音。老爹舉目細辨,只見它們一個個全穿著一模一樣的短褲衩,頭上長著一對犄角。
「是鬼呀!」
狸輕聲嘀咕道。
「……可、可還是一群小崽子啊。哄哄它們,讓我們過去吧!」
老爹點點頭,用溫柔的聲音說:
「真不巧,今天晚是我們是在搬家啊,什麼吃的也沒有。」
小鬼們齊聲問道:
「是真的嗎?」
老爹開啟了鍋蓋,答道:
「是是,是真的啊。我說的不錯吧,是空的啊!」
狸接著老爹,用更溫柔的聲音說道:
「以後,到野澤村來吃吧。」
想不到,小鬼們卻一起伸出了一隻手,說:
「既然是那樣,給我們餐券!」
「好哇好哇。」狸連連點頭。隨後趁這群小鬼不注意,撿了十來片矮竹的葉子,發給它們:
「喏,餐券。拿著它到野澤村來,一盤雜燴免費。」
哇,小鬼們興奮得炸開了鍋。
老爹開心地望著它們。
美代小時候,也拿樹葉玩過。一閉上眼,美代玩過的各種各樣的樹葉,就會漫天匝地地飄來。
當過家家玩兒的盤子的樹葉、當紙牌的樹葉、當船的樹葉,還有被當成雪兔耳朵的樹葉——
丁丁噹噹小山的小兔
為何耳朵那麼長
溜進媽媽的菜園子時
吃了矮竹的葉榧子樹5的葉
耳朵才會那麼長
傳來了曾經唱給美代聽的童謠。不過,這回是小鬼們唱著同樣的歌,走遠了。
丁丁噹噹小山的小兔
為何眼睛那麼紅
溜進媽媽的菜園子時
吃了紅樹的果實
眼睛才會那麼紅
「幸虧碰上的是小鬼。要是換了它們的父母,可就沒有這麼容易脫身啦。」
狸一個人唸叨著。
老爹點點頭,又拉起了車。
「你不冷嗎?」
一邊騰出一隻手弄正圍巾,老爹一邊問。狸精神抖擻地回答:
「一點也不冷!」
往年這樣的數九寒天,狸早就鑽進洞裡冬眠了。可是今年,不知是因為每天晚上喝一杯酒的緣故,還是生意太有意思了,反正既不覺得冷也不覺得困。
翻過山口,就漸漸是下坡路了。
「不遠啦!」
老爹正在這樣激勵狸,「啪嘰」,一個冰涼的雪球砸到了他的臉上。天哦,從邊上閃出一個讓人不寒而慄的傢伙來。
「媽呀,額頭上長一隻眼的妖怪!」
狸驚叫道。老爹背上也竄出一股寒氣,兩手捂住臉,不由地往邊上躲去。
就是在這一剎那,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了!車子脫手而去,它竟順著雪坡朝山下滾去了。燈還亮著,它就那樣骨碌骨碌地滾了下去。
「等等——」
老爹和狸從後面追了上去。可順勢而下的車攤子,比雪橇、比馬還要快。
「喂——雪窗——」
「雪窗——」
雪窗那四角形的燈,眼看著越來越小,遠去了。
(做生意可離不開它啊!)
老爹發瘋一樣地狂奔。奔啊奔啊,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莫非說剛才那個傢伙,真是額頭上長一隻眼的妖怪?
「老爹,沒用了,無論如何也追不上了。」
狸在後頭氣喘吁吁地說。扭頭一看,狸蹲在地上,只有尾巴還在吧嗒吧嗒地擺動。老爹也是累得精疲力盡了,死心了,走了起來。
「到了山底下,總會有辦法的。」
老爹輕輕嘆了口氣。說是這樣說,車攤子一定摔壞了,七零八落了。
「真是的。跟野豬一樣,突然就衝了出去!」
老爹和狸一起,踉踉蹌蹌地朝山下走去。
4
山腳下,雪窗孤零零地停在了野澤村的村口,彷彿是一隻異色瓢蟲。
「在那!在那!」
兩人狂奔起來。
視野中,雪窗的燈光漸漸變大了。桔黃色的燈光,從四方形的視窗透射出來,簾子呼啦啦地搖晃著。
「謝天謝地,車攤子沒摔壞。」
可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車攤裡有一個人影,還冒出了煮雜燴的熱氣。
是呀,雪窗在開店迎客。沒錯,沒錯……
(可這不可能的啊?)
老爹一邊眨眼,一邊朝山下跑,小心翼翼地跑到了它的近前。
一看,天呀,車推兒裡站著的竟然是那個披著毛毯披肩的——對,就是長得酷似美代的那個女孩,笑吟吟地望著自己。鍋裡煮的是滿滿一下子雜燴。
「歡迎光臨。」
響起了女孩那明快的聲音。
「啊、你……什麼時候……?」
老爹的胸膛一下子灼燒起來。也說不出為什麼,卻幾乎激動得熱淚盈眶了。
「你、你做給我們吃?」
老爹和狸連忙坐到了椅子上。
「啊哈,偶爾當一次客人,倒也不錯咧!」
老爹朝鍋裡探過去:
「那麼,就來一盤吧。」
女孩點點頭,盛了一盤子蘿蔔、魔芋。
「其實啊,我是來還你手套的。」
老爹迫不及待地從懷裡掏出了手套。女孩開心地笑了:
「翻山越嶺,就是為了特意來還我手套!」
她把手套戴到了左手上。右手,右手當然戴了一隻手套啦。然後,她興奮異常地說:「這是一副魔手套啊!戴上它,右手能做出叫人垂涎欲滴的雜燴;而左手呢,能招集來許許多多的客人。」
女孩把左手舉得高高的,衝著四面八方揮舞道:來呀來呀!
怎麼樣呢?
雖說是在深更半夜,人們卻真的成群結隊地從四面八方趕來了!有用毛巾包住雙頰的人,有穿西裝的人,有穿著靴子、工作服的人,還有騎腳踏車的人,還有小孩。簡直就像是節日的晚上,人流不斷。吃完雜燴,擱下錢,便回家去了。
老爹和狸呆若木雞,只是睡眼惺忪地瞧著這番光景。
「來吧,好吃的雜燴,雪窗的雜燴……」
女孩那清脆的聲音,在這一帶回蕩著。雪窗的燈光,一個晚上也沒有熄滅。
5
第二天早上,巡查在野澤村的村口,發現了一個小小的車攤子。它停在那裡,店主模樣的男人和一隻狸,躺在長椅上呼呼大睡。
「喂,起來!」
巡查把兩個人搖醒了。老爹驀地仰起臉,找起那個女孩來。
可女孩早已無影無蹤了。面前堆著的錢,多得簡直是讓人目瞪口呆。
(這、這是、這是昨天晚上的營業額啊!)
老爹睜圓了眼睛。
巡查帶著一種奚落的口氣說道:「昨天晚上,生意相當興隆呢!」
「嗯。」
「累了吧,所以就打了一個盹兒。不過,可差點就凍僵了呀!」
「嗯。」
老爹搔著腦袋想,那女孩果然是美代哩。
老爹的胸口一下子暖和起來。肯定是,他一個人點了好幾次頭。
註釋:
1雜燴:將豆腐、魔芋以及魚丸等水產品和芋頭等加湯汁燉成的大雜燴。
2天狗:日本指想像中的似人怪物。赤面,高鼻,有翼,善飛。穿著類似修驗道的修行者。神通廣大,持羽毛團扇。
3魔芋:天南星科多年生草本植物。夏天開紫褐色花。塊莖可食用。
4雪女:雪妖。日本傳說中在雪夜出現的白衣女妖。
5榧子樹:紫杉科常綠喬木。高15—20m。葉線形。雌雄異株。4月開花。果實呈紫褐色。種子可榨油,也可入藥。長於山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