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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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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們想到灑滿陽光的雪地裡去走一走,於是便朝著什賓德萊爾磨坊和糖廠走去。可是剛走到列納爾那個滑雪道縱橫的謝里山坡,我丈夫便停下了腳步,他發現那兒有大隊滑雪人馬,還有流動快餐部,小桌子、小凳子。上面豎著一塊標著「起點」二字的橫幅,另一頭則掛了一塊「終點」的橫幅。所有滑雪者都像參加世界盃比賽的正式參賽者一樣身上別上了號碼,有些人在熱身練習,轉圈兒、活動肩膀、向前彎身,明顯地是在準備比賽。組織者們非常嚴肅地核對參賽者的名字。原來這是分成兩個組的老年人滑雪比賽,六十歲以下為一個組,六十歲以上為另一個組。參加比賽的都是些上了年紀的老人,可恰恰這些孩子氣的老頭兒還相當認真地準備了這場比賽。有位組織者對我丈夫說,這種比賽每年舉行一次。那些曾經參加過正式比賽的、所有每年參加州級滑雪比賽的朋友們都聚集到這裡來,有的為參加這項比賽甚至每天都騎腳踏車和跑步鍛鍊,有些早已退休了的甚至進行兩個階段年齡的訓練。因為參加這一老年人比賽要給予特別的幾乎是生命攸關的考核,看看是不是還有能力不僅參賽,而且從這十項獎中獲得一項什麼獎。

……比賽之前彼此還有個笑臉,互相拍拍肩膀,在比賽之前大家彼此之間還是朋友,互相開開玩笑,互相詢問一些日常情況:現在一天喝多少礦泉水等等。同這些參賽者一道來的還有他們的妻子、親朋好友,有的參賽者在賽前甚至還喝上一點兒燕麥粥,其他人或者吃了香腸蘸芥末,整個這一群老年人的參賽群表現得像一幫小男孩。我還從來沒見過這麼快活的老人,從有些人的臉上馬上能看出來,曾幾何時他準拿過共和國冠軍賽的某些獎項,不僅從他們臉上,而且從他們那套滑雪行頭也可看出來。幾乎所有的人都有著奧地利和義大利牌子的滑雪板。在組織者根據名單給參賽者們分發號碼之後,他們的妻子和朋友便幫他們別到背上。從他們背上別了這個號碼的這一瞬間起,彼此之間的交談便驟然停止,玩笑也沒有了;從這一瞬間起,這些參賽者好像已經互不相識,甚至彼此看對方的眼神也帶有敵意。然後組織者掐著秒錶將參賽者一個挨一個地放上跑道,沿著謝里山坡滑去。我丈夫牽著我的手,沿著旁邊的一條小路一直跑到滑雪道拐彎的地方,這條滑雪道,一拐彎又回到了「起點」,然後是「終點」……

這條滑雪道旁邊站著不少觀眾,主要是參賽者們的親屬。參賽者們如今一個接一個地想盡最大努力滑快些。我從他們的臉上看出來,他們對待這場比賽認真得要命。有的參賽者摔倒了,他們艱難地爬起來,覺得很丟人,這些人肯定是些工程師、博士什麼的,是滑雪俱樂部的成員,他們在派他們來參加這個比賽的城市裡肯定被稱為滑雪專家。電視裡在轉播這次了不起的、簡直跟世界盃賽差不離的比賽時,肯定大家都會看見他們,並內行地評論他們。如今那些摔倒的人把這看做極大的恥辱,他們飛快地爬起來,努力去追那些滑到前面去了的人。我丈夫從他們耷拉著和滿是汗水的臉上和他們的行動中讀到了這一切。在這以後,我們曾見證了這麼一件事:一個參賽者想超越另一個參賽者,可是那個滑在前面的人死活不肯讓路,甚至故意擋著他後面追趕者的路,於是彼此嚷了起來:「讓我過去!」那個不想讓他的朋友超越的人卻回答道;「沒門兒!」這場老年人滑雪比賽於是成了你死我活的競爭。

有些參賽者已經滑到了我們下方的那一段路上,轉彎的時候他們已經累得不行了。他們汗如雨下,臉上流露出恐懼的表情,他們已經精疲力竭了,大概參加不完這場比賽……可是這裡站著他們的妻子,還有他們的朋友,他們跟著這些精疲力竭、在勉強掙扎的參賽者跑了一小段,衝他們大聲喊叫加油,遞給他們一塑膠杯飲料讓他們恢復精神。他們的妻子乃至朋友都已經不把這場比賽看做是老年朋友的一種友好會見,而把它看做影響到個人威望的問題。特別是當哪位參賽者滑到了另一位的前面時,只聽得他們用嘶啞的嗓子彼此喊著、罵著、碰撞著……於是出現了這樣一件事:一位參賽者正要超越另一位滑在前面的人,結果互相絆倒在一起,滾到雲杉林中,柔軟的雪花落在他們身上,儘管在「起點」處他們曾互相搭著肩膀、彼此友好地談笑過,可如今雙雙躺在這裡,兩人的滑雪板、兩雙手、滑雪棍都攪在一起,甚至連兩張臉都貼在一起,可他們互相氣惱地吼著,那個被絆倒的無辜的受害者氣憤至極竟然咬了一口他這位朋友的耳朵,頓時鮮血直噴。

後來他們倆總算各自滾到一邊去了。其中的一位繼續去追趕前面的人,另一位,即被咬了一下耳朵的那一位仍然按原樣躺在那裡,大聲嚷嚷著:「你這混蛋!我要告你去!必須取消你的參賽資格!」他就穿著那身漂亮行頭跟個小寶貝一樣仰躺在那裡,後來翻過身來,靠滑雪板稍微活動了一下,可是誰也幫不上他的忙,因為他拒絕人家幫他這種忙。他一直想滑下去,至少滑到終點好立即去告那個人。我丈夫看了我一眼,我已經知道,我瞭解我的丈夫,沒等他開口,我已經明白他想要說什麼……我從他的眼睛裡已經看到他對那次孩子們在什羅斯貝克山下的雙輪滑板車比賽的回憶。那次比賽對於這些孩子、尤其是他們的媽媽來說也是一次性命攸關的比賽。我們沿小路蜿蜒而上回到終點。參賽者們這時正在終點線那兒開始最後的衝刺,的確使盡了最後一點氣力,所有的人都快要得梗塞了……

兩個老頭的距離捱得很近,他們的妻子和朋友們都在衝著他們喊叫,為他們加油,跟著他們一塊兒跑,實際上成了這些妻子和朋友們的比賽,他們根本不考慮,他們的參賽者也許會倒在終點,因虛脫而一命嗚呼。最後反正只能由其中一位老者得第一名。

那第二位到達終點的彎下身來對著躺在地上的優勝者不友好地說:「你這廢物,當時你要是放我滑到你前面去,我肯定會比你現在的成績要好!」他也側身倒下,急促地喘氣作深呼吸,用雪涼一涼自己的臉。晶瑩的白雪和燦爛的陽光普照著大地。參賽者們一個個到達終點,組織者們將他們到達的時間一一記錄在紙上。前六名到達者的妻子和朋友們已經給他們披上了毯子。奇怪的是這些幾乎要斯氣的優勝者如今他們那張難看的臉又舒展開來,而且有了笑容,他們的笑臉簡直像洋溢著幸福的孩子們看到聖誕樹上的禮物時那群可愛。

……連第十名也跑到了終點,他倚著滑雪板向前傾斜,汗滴從他耷拉著的頭上掉下來,即使只得了第十名,看他抬起頭來那樣子也顯得很高興,仍舊是老年人滑雪賽的一名驕傲的優勝者。他接受了人們的祝賀。前十名參賽優勝者彼此握手道賀,他們微笑著、搭著肩膀,感覺幸福極了。後來那些已經得不到任何獎項的老人也滑到了終點,他們面帶愧色,其實很可能他們使出的勁兒比那前十名還大哩!可是這群人到達終點時沒有人對他們表示歡迎,沒有人為他們鼓勁,沒有人衝他們喊加油,也沒有人陪著他們衝刺。他們的妻子沒有好臉、也沒有好氣地將毯子扔給他們,這些妻子一抬眼睛,從她們的眼神中就可看到,實際上是她們輸了這場比賽。於是出現了兩組人群:一組是那歡天喜地的前十名,另一組是那些參加了比賽,只是滑到了終點的人,所有這一群人都不高興,像犯了什麼罪過似的不好意思。有一個人甚至將小汽車停在林子邊,當他作為第二十名滑到終點之後,便立即脫下滑雪板,跑向自己的小汽車,實際上是艱難地走到小汽車那兒,將滑雪板綁在車頂上,跳上汽車、關上門……組織者跑過去喊他:「博士,我的上帝,您這是幹什麼呀!」那位博土幾乎是哭著對他嚷道:「您再也不會在這裡見到我了!拜拜。」一踩油門,車輪立即在乎坦的雪道滑動起來,然後開走了。組織者們從汽車兩旁敲著車窗,可那位不幸的參賽者毅然開上公路朝下往伊萊姆尼采方向駛去。這時組織者從吉普車上端出那些獎盃擺在陽光下,把這十個獎盃放在一張鋪著白檯布的桌子上,一尊尊光芒四射。然後這十位老年優勝者站成一排,又一次接受祝賀、老年滑雪比賽主席的官方祝賀。那些只是參加了比賽而未得勝的人耷拉著腦袋站在旁邊,他們因沒有得到一個什麼獎盃而至今沒轉過向來。我丈夫小聲對我說:「你要是看到那些詩人、作家是怎樣嫉妒,相比之下這才算不了什麼哩!小姑娘,他們可會罵娘哪,簡直可以就此提出起訴。他們彼此嫉妒得不管走到利本尼的哪座樓,到處造謠中傷對方。

當然你在這裡看到的精景只能算是剛學走路的娃娃們的譁啷棒兒,小玩意兒。你沒看到那些畫家,要是有誰得了國家獎而另一個人沒有得,他們是怎樣互相吼叫或者彼此一輩子不講話的嗎?可是小姑娘,你注意!你在這裡看到的,不僅是我們社會,而且是整個人類的一個象徵性的畫面。可根據黑格爾的學說,這就是歷史的動力,是世界發展的動力。只有這個人,只有這個群體,一個善於變得年輕和取勝的群體才有權曬太陽。」我丈夫又在高談闊倫,我只是隨便聽著。我因看到這些而感到身體不舒服,便說:「我不想去糖廠了。我想回家。」「回家?」到我們住的伊萊姆尼采小木捨得步行一個鐘頭。在頒獎前那一瞬間就像魔杖顯靈似的,那群失敗者突然變得開朗起來,他們突然互相瞅了一眼,那張哭臉漸漸變得和氣了,一個個地對他們剛才的表現顯有些不好意思。他們昂起頭,然後表現出他們已經克服了剛才那股喪氣勁兒,走進優勝者中間,向他們表示祝賀,而且很誠懇,連他們的妻子也搖晃了一下腦袋,彷彿要甩掉那無謂的煩惱和痛苦,紛紛同優勝者們的妻子握手道賀。大家又都開始了歡聲笑語,開始痛飲冰凍香檳和起著泡沫的葡萄酒,用捷克斯洛伐克旅行社的流動小吃店的杯子斟了一杯又一杯,連那個挨咬了耳朵的人也過來向咬他耳朵的那位選手道賀。手裡揣著香檳酒杯發誓說下次定要在比賽開始之前就咬破他的耳朵作回報,讓老天爺乎息怒氣。我丈夫又在說教、又在低聲給我講解說:「小姑娘,等我哪一天帶你到柏林、到東柏林去,我一定帶你去參觀帕加馬博物館,那裡有一塊希臘人戰勝高盧人的浮雕,這種浮雕實際上是部電影,在那裡有著希臘人戰勝高盧人的漫長過程連環圖,其中浮雕裡最美的一段是當時有一個年輕的高盧人看到他們打了敗仗時,先是用劍殺死自己的妻子,然後將自己刺殺了。雕塑家們對被打敗的敵人的這一同情是對希臘人打敗高盧人的最大裝飾。那個老年滑雪比賽杯該由那個被咬壞耳朵的人來獲得……明白嗎?」

第二天我留在家裡。我丈夫卻愛出去逛,他樂意獨自走進冬天的童話,一個人到糖廠去解解饞,到什賓德萊爾磨坊去轉一轉。我卻躺在家裡,兩眼望著天花板,老是看到那個因為打了敗仗先是殺死妻子然後殺死自己的高盧人,而且我還看到那位雕塑家如何滿懷同情和勇氣想到要將這一組悲傷的群像放進這塊本該只是歌頌勝利者的浮雕裡去。我仰面躺著,望著天花板,得出這麼一個結論:實際上那時候的民族雖然可能更殘暴些,但同時也更高尚一些,他們竟能對他們的手下敗將寄予如此多的同情。我這麼仰面躺著,從天花板上我也看到了自己的命運:儘管我根本沒參加戰爭,可我也屬於被打敗了的德國人中的一員,我曾經在勞教營中呆過,可是誰也不同情我,儘管我不得不在地裡幹活,吃茶點時我又不得不同德國人坐在一起。

離我們這些擔驚受怕的人不遠的地方坐著些女工。有一天我餓得要命,女工們吃著抹了黃油的麵包,她們中間的一個看到我的眼睛時,便伸出那隻拿著黃油麵包的手,可是當我站起來,將手伸過去接那塊抹了黃油的麵包時,那女工卻把子縮了回去繼續吃。我當時很難堪地站在那裡,德國女人們皺著眉頭看我,女工們打著哈哈嘲笑我,沒有一個人同情我。就像我丈夫說的,一報還一報,我這無辜者只得承受。但是那次有關黃油麵包的情景直到今天還留在我的心裡。後來我丈夫回來了,一股子啤酒味兒,他坐在床沿對我說:「小姑娘,那場老年滑雪比賽昨晚有個令人難受的結局:所有參賽者和他們的親友們同時慶祝勝利與失敗,一個勁兒地喝酒。快到半夜時分那些得勝者都去洗桑拿浴了。而那比賽的第一名,在大家都已離去之時還留在那裡。早上人們沒法在旅館裡找到他,於是跑到桑拿浴澡堂去看,發現他一半已被燙傷,暈倒在一塊滾燙的離溫石英板上。將他抬起來時,從他身上掉下來一塊肉……小姑娘,活在這世界上並不那麼簡單啊……」大家都以為我丈夫是個有福氣的人,說我能得到這麼一個丈夫,哪個女人都得眼紅我,以為跟我丈夫過日子準是非常愉快和幸福的事。

可實際上完全是另一碼事。我丈夫是一個很不安寧的人,總在游移,想呆在別的地方。他不管做什麼事,總是快手快腳的,為的只是儘快了結,好到別的什麼地方去。到了另一個地方他又不滿意,一心想著回到原來的地方來。我丈夫一直處在一種像在趕火車或趕著去看什麼演出的狀況中。穿衣服的時候也一樣,我丈夫早就穿好了衣服,其實他從沒穿好過衣服,連他媽媽也說,我丈夫穿衣服的時候總是缺少那的,總是邊走邊穿,經常得小心,免得磕著碰著或扎著眼睛,還得小心別把大衣連衣架一起穿到身上。他甚至連吃飯也著,老是看著窗外,老是不看他正在幹著的事情而看著別處。一段時間之後我發現他為了不用看我,便望著別處。當他偶然看我一眼,當我們倆的目光相遇時,我便看到他會因此而很彆扭,一心希望我趕快離開或者讓他呆在一個我不在的別處。

儘管他有那麼多的時間那麼多的閒工夫,因為我總是整天不在家,而他下班回來有足夠的時間,幾乎一直到半夜,可以寫點他需要的東西,可他還是那老毛病,趕上我在上班,他便又在利本尼逛,一會兒回家,一會兒出去,一會兒坐下,一會兒站起來,在院子裡轉悠,心裡生悶氣,覺得不會利用只屬於他自己的時間。總而言之我丈夫壓根兒什麼也不會,幹任何事只會開個頭而不能善終。他喜歡培植花草,也喜歡種萊,可是我經常去寧城,看到他的菜地裡長滿了雜草,實際上他的種植活動只是除草而已。然而每當我們坐火車,他便在車廂裡大談特談他如何種花種萊,聽得大家都驚訝不已,有的娘兒們還拿他給她們的丈夫做榜樣,說我丈夫多麼會種出漂亮的圓白菜、生菜,多麼多麼會栽矮蘋果樹和萊茵克洛德李子樹。

這只是因為我丈夫雖然什麼都種,但他最樂意讀那本《橋頭空地種植手冊》,所以總是能把荒蕪得長滿的雜草除掉,僅此而已。連我們倆的房事也是這個樣子,我總是請他在做愛時把注意力集中在這事兒上,只想著做愛不去想別的,別去想明天的事兒。可我丈夫很不耐煩呆在床上,完事之後從來也聽不到他發出點什麼聲音來,他從來不說點關於這事兒好聽的話,或者講述點什麼,就這麼幹躺著,兩眼望著天花板、望著由爐灶上裂縫的滑石反射到天花板上的活動亮斑。在要幹這檔子事兒之前,他倒是很來勁,野得像頭公牛,那是一點情面也不講的,扯開我的睡衣,就得馬上幹、立即就幹,彷彿他有多麼多麼愛我,我必須現在就成為他的,恰恰在此刻而不能拖到任何別的時刻。

可是後來,等他那股勁兒一過去,當他彷彿從神志不清中甦醒過來,當他從一種不僅在腦子裡而且在四肢裡的什麼閃電般的衝動中回來,從這種急速劇烈的房事中甦醒過來,當他重又回到堤壩巷24號這個房間的床上時,他便立即爬起來,用毛巾、小手帕和有洞眼的窗簾擦乾淨他那玩意兒,背對著我躺著,望著任何別處,就是不看我。我知道他在這一瞬間感到更加孤獨、更加不幸。這一瞬間他也許希望能夠穿好衣服到什羅斯堡小酒店或者別的什麼地方去,就像他在上班的時候那樣。我隨便什麼時候去到他那焦街,他總是在別的什麼地方,總是從胡森斯基提著一罐啤酒回來,總是在什麼地方吃烤肉卷,以便回來有力氣再打那些廢紙包。過一個小時又得上別處去而不呆在他現在正待著的地方。我丈夫也愛燒菜,但他的烹調手藝絕不像他吹噓的那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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