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場的門敞開著,正對著墓地的門,好讓每個要替死者買碑的人都能看到他們的墓碑樣品,有好幾塊沒刻名字的豎在那兒擺著。小姑娘,我在那裡看到那些石匠幹活,他們韻嘴上都蒙著一塊布,石碑擺在用架子支著的木板上,石匠們都圍著塊圍裙,戴著頂帽子,一隻手拿著錘子,另一隻手拿著鑿刀。第一個人粗粗地修砍著石頭,第二個人往墓碑平面上刻字,第三個人磨光石面。工場裡塵土飛揚,這工場像個小馬廄,就在拐向麥地去的小路旁。不管是工場還是那些墓碑都網在一個鳥籠似的網子裡。大概是怕人家偷走那沒刻字的墓碑?可是直到後來我才斷定裝上那個密密的鐵絲網是為了不讓碎石飛濺到人家身上,為了不傷著人。斯丹諾夫斯基父子每天從早上到中午在這裡鑿石頭,然後下山吃午飯,午飯後三人再一起上山,一直幹到晚上。
在我們花園裡都能聽到他們鑿石頭的聲響。外婆要是敞著廚房的窗子,甚至在廚房裡也能聽到他們的鑿子、榔錘幹活的聲音。小姑娘,我直到現在才想起這幅畫面,想起那個最年輕酌斯丹諾夫斯基來。我還專門去看過他。因為他的一隻眼睛上有塊藍色的斑痕,外婆說他是在於活時傷了這隻眼睛的。我去看他的另一個原因是他總在咳嗽,不僅幹活的時候咳,跟他哥哥和父親沿著我們涼亭後面的小路上山下山的時候也咳。那個最年輕的斯丹諾夫斯基有個物件,他們正準備結婚。他那位未婚妻常常坐在工場門口的一把椅子上,她的未婚夫在不停地幹活、咳嗽。我還看見他倆默默地走進涼亭,兩人都很憂傷。我向他們打招呼時,那位斯丹諾夫斯基看了我一眼,我發現那隻壞眼睛的顏色像勿忘草或長春花。我現在只知道斯丹諾夫斯基從來不笑,他們父子仨都很憂傷,不是因為他們是石匠,而是由於他們做的是石碑,賣給每一個死人,將他們的名字刻到碑上,於是分擔著死者家屬的一份憂傷。這些年來連他們的談話都是憂傷的、輕聲的,像在教堂裡的那種談話聲。有一年冬天,外婆寫信到啤酒廠來說,那個最小的斯丹諾夫斯基結婚不到一年便因癆病不治死去。」我丈夫這一番講述不僅是對我一人而是對全電車上的乘客而來的。
有兩位早就該下車的老人只因為想聽完這個關於斯丹諾夫斯基的故事而多坐了一站車……我們準備增加一間住房,從房東那裡拿到隔壁那個空房間鑰匙的那一天,連那位整天沉溺於幻想、總是笑眯眯的貝比切克·斯瓦特克也來了。他戴著那頂比他的頭大好幾號的禮帽坐在墊著一張報紙的椅子上吸菸,輕輕晃動著身子,隨身帶來一把榔頭和一把斧子。我丈夫只顧走進那間新房間,那是沃拉吉米爾搬進現在的住房前曾經住過的房間。我丈夫開啟窗子;因為裡面的空氣太壞了,光線比我們現在住著的這間房子暗得多,原因是窗子上方就是那座通向斯拉維切克家外廊的旋轉型樓梯。我丈夫立即將爐灶及壁爐生上火。
我知道,要是我們再有一個房間,他也會生上火的。因為生火是他最樂意乾的一件事。然後貝比切克·斯瓦特克便爬上了我借來的人字梯,開始用榔頭來鬆動這薄牆上門框裡的磚頭,很快就敲掉了第一塊磚頭。我丈夫負責將磚頭搬到外面。站在人字梯上的貝比切克在一片塵土和灰泥塊的包圍中,身上落了好幾層牆粉。我則坐在我們那間廚房的椅子上,兩眼望著院子裡板棚斜屋頂上方那塊扇形天空,賭著氣。因為我曾白費勁地求我丈夫換件舊衣服,至少別穿那套最新的服裝,脫掉那件白襯衫,可我丈夫就是不理會,在塵土中熱情滿懷地搬運磚頭,然後又回到掉土掉渣、灰霧茫茫的房間中。貝比切克·斯瓦特克也跟我夫夫一樣,從廚房裡就可看到他在塵霧中半截身子的光輝形象,跟我丈夫在那間未來的房間配合默契,幹得歡天喜地。我丈夫還興奮不已地在那裡大聲叫喊著:「我剛剛才想起來,實際上我對出殯特感興趣。我外婆在屍德尼采那所小屋的窗子是朝巴爾賓街開的,每天有兩三起甚至四起送葬的打那裡經過,還有音樂伴送。涼亭後面稍遠一點兒在陡直朝上的小路上走著送葬的隊伍,那些出殯的馬突然拽不動裝著四角掛著花圈的棺材車子,於是在中途休息兩次。第一次歇息總是在我們窗子底下。我便趴在視窗上,看著那些送葬的如何將棺材擺放到石頭上,我還特別愛觀察那些哭成一團的送葬親屬和賓客們,我怎麼也弄不明白為什麼有些人要為那些死者哭得死去活來。我的整個童年加上假期在這視窗前幾十次地看到這些場面。我看到那些黑馬又如何拉著靈車往上爬,一直到第一個拐彎處。送葬的又一次將磚頭卡住車輪,整個隊伍在那裡再歇一次腳,然後一直走到墓地門口石匠們的工場那裡。
斯丹諾夫斯基爺兒仨都站在那裡脫帽向死者致意,一直目送送葬的隊伍消失在墓地大門裡。可我現在又想起來了,他們站在那裡也是作為這石碑工場的一樁廣告,讓死者的後人注意到他們,知道在墳地大門旁邊,只需走很短的路就能給他們為之哭得痛不欲生的死者買到墓碑。過來吧,小姑娘,幫我們一把!過來用小桶將這些灰泥塊提走!」我丈夫在叫我,我朝他轉過身去,只見他站在我們未來的房間門口,只差幾塊磚這門就完全打通了,我丈夫將手伸給我,白乎乎的沾滿灰塵。他對我微笑著,可我還在生他的氣,我又轉過臉去,氣鼓鼓地望著外面那一小塊天空。沃拉吉米爾突然走進院子,像是故意穿了一套節日盛裝,就是他在「五一」遊行扛大旗穿的那套衣服。我丈夫在繼續央求我,仍然站在那已經挖空的新門口。我突然想起沃拉吉米爾如何愛上那個糟糕的斯洛伐克女人,像是有點兒把我晾在一邊了,因為他原來總裝成有點兒愛我的樣子,如今竟然愛上了這個像死於癆病的斯丹諾夫斯基一樣眼睛裡有塊藍色斑痕的黛卡娜。
我如今對在伊爾卡地下室受的那股氣還沒消,我於是對他表示如此這般的歡迎:正好我丈夫還站在那裡向我伸出雙手,我連忙站起來,等沃拉吉米爾走進來時,我便故意將手伸給我丈夫,跳過幾塊磚頭,我們便站在新開闢的滿是灰塵的房間裡了,而讓沃拉吉米爾自個兒呆在廚房裡。我立即拿起小桶,裝滿一桶灰泥塊兒。貝比切克·斯瓦特克將梯子搬出去,將最後幾塊磚取掉。盤腿坐在壁爐旁,觀賞著這個剛鑿開的新門洞。接著沃拉吉米爾便來了,四下裡打量一番,驚訝不已。我丈夫圍著圍裙,提來一桶水,沖洗著門框。我回來伸給沃拉吉米爾的不是手,而是手臂。我丈夫還在興高采烈地回憶著:「如今我又想起一個畫面,剛剛才想起來。我那時覺得很不幸,因為我們家沒有死誰,我曾因為在日德尼采墓地上沒有我們的一塊墓碑而哭過多少回啊!於是整個假期我每天得到一克朗的報酬,去給墓地的花草澆水,我多麼高興給那些墳墓澆水啊!然後用耙子耙平墳堆四周的沙子。然後跟那些來掃墓的婦女坐在墳頭聊天,聆聽她們對死者的美好回憶。
守墓人每月付給我三十克朗作為澆水的酬勞。」我丈夫一邊沖洗門框一邊這麼大聲喊著。沃拉吉米爾站在那裡四下張望,當我提著空桶回來時,沃拉吉米爾對我說:「您知道,您先生可以去幹什麼嗎?年輕的太太,您先生我現在知道了,該去開個殯儀館。他對這行業情有獨鍾,幹這行對他最合適……您知道,博士,這對您可能很合適嗎?您要是來主辦殯儀活動,您知道怎麼出售棺材嗎?可以用上您的那些引文呀!您可以用一些名詩人的詩句來裝飾您的悼詞。肯定財源滾滾。您還可以多租一間房子住是吧?喏,我們定會驚歎不已。這裡擺上作家先生的寫字檯,這兒擺上書架,跟依爾卡·什梅卡爾一樣!先把住房和畫室佈置好,然後暖暖和和地生上壁爐,翻翻專題論文,出去串串門,在這裡談談蒙克、在那裡談談畢加索,主要是談畢加索,如今到處都在談他,可是談得最多的是凡高。儘管每個飯館裡都掛著他作品的複製品,誰也不去注意它們,但主要還是帶著思考地談論他。可是注意!這裡還有高更先生!」沃拉吉米爾說話很挖苦。我丈夫眯眯笑著,還興奮地說:「啊j我又想起來了,沃拉吉米爾,您說我該去當殯儀館的老闆,這主意不錯嘛!我雖然站在我們在日德尼采那所小屋的視窗看著每一次送葬活動,可您知道為什麼我外婆也看著這些送葬活動嗎?誰也猜不著,我過了好些年直到今天才猜出來。因為送葬的馬匹一路上拉屎,拉在誰家窗前就屬於這家的主婦。一等送葬的隊伍走進墳場,我外婆發現我家窗子底下有馬糞就立即將它掃進鐵鏟運到院子裡,省著省著分給那些最美麗的花兒當肥料,讓它開得茂盛、開得更香。」貝比切克坐在腳跟上微笑著,搖晃著身子抽著煙,滿身是從上面掉下來的灰塵。我丈夫裝腔作勢地拿來一把掃帚,纏上一塊溼抹布,開始打掃屋角的蜘蛛網。沃拉吉米爾站在房中央,我起身的時候,他將我那裝滿泥灰塊兒的小桶接過去,笑著對我說:「我來幫您一把吧,年輕的太太。」
又等著提下一桶,然後兩手分開提著兩桶髒土出去,就像提了兩桶灰塵似的。我從視窗瞧著他,我看到沃拉吉米爾的兩條腿很直,只是膝蓋那兒有點兒彎,大概是因為他長得太高,幾乎有兩米。然後他便下了樓梯,過一會兒就聽得哐當兩下倒土的聲響。然後又出現了沃拉吉米爾那一頭鬈髮,繼而沿著樓梯露出他整個身子,彷彿是從游泳池裡鑽出來的。我丈夫往壁爐裡添了些柴塊,然後接著打掃屋角落、窗子,幹活的時候還繼續嚷著他那些不斷流淌出來…的回憶:「我外公、也就是我姥爺的上衣胸袋上總插著一束花,他每晚出門都要換個地方,第一個晚上去唱歌,第二個晚上去玩撲克,第三個晚上到消防隊員協會去,星期六星期天去打獵,總要去個什麼地方。星期天我們也跟他一道去,獵人們在玩撲克‘,我那位領著我到寧城上一年級的外公,不僅自己前胸兜裡插一束花,也給我的上衣兜裡插了一束花。我外公在擦皮鞋和刷衣服的時候總愛吹口哨,他總是很快活。我媽媽說,她爸爸有點兒神神道道的……一年中有那麼一回,因得了感冒晚上不得不呆在家裡,折騰得全家不得安寧。
只有等外公又能去上班了,大家才能鬆一口氣。他在布拉迪斯拉夫街上的海里·比斯科公司根據顧客的訂貨裁剪布料。」我丈夫說著,沃拉;吉米爾聽著,貝比切克·斯瓦特克也聽著。我丈夫還邊講邊用纏著溼抹布的掃帚打掃屋子,當他第二次邊講邊打掃、邊擦蜘蛛網和掉下來的泥灰時,沃拉吉米爾啪的一聲拍打著腦門子說;「對了,博士,如今我想起來了,我母親從前的男友把一件便袍丟在我們家,怎麼樣,我去給你拿來?等您把這間房子收拾好了,您就可以穿上這件便袍。可惜您沒有孩子,要不您肯定是位標準的爸爸,您對孩子準能比誰都照顧得更好。我看得出來,您準能做個模範爸爸,您說呢,年輕的太太?」我立即看出,沃拉吉米爾還在拿我丈夫開涮,可我同時也發現,我丈夫常愛教訓我。我常為此而氣惱,因為我丈夫跟我在一起時從早到晚地教訓我或給我講解個什麼,他給我講解什麼東西簡直成了他永久的培訓內容,讓我實在受不了,因為對他所講授的東西我從來都插不上嘴回答他一言半語。如今他又停不住嘴,也許壓根兒就沒聽見沃拉吉米爾怎麼拿他開心。
實際上沃拉吉米爾已在損他。我丈夫裝作啥也不知道,接著講他的那一套:「我那外公有一次躺下了,從此就沒再起來。因為得了癌症不能進食餓死了。一封電報發到寧城,已是炎熱的五月天,我媽媽和外婆在日德尼采,電報說我外公死了,於是我和爸爸坐車去那裡,夜裡才到。我們敲開了隔壁鄰居杜列切克家的門,他們給了我們小屋的鑰匙,說我外婆和媽媽在奧布尚尼我舅舅波普家。於是我開啟門,我的已嚥氣的外公正躺在我從前出生的那張床上。他臉色蠟黃、乾瘦,氣味倒很好。我爸爸躺在臥椅上,我躺在離外公不遠的地方,我沒睡覺,隔一會兒就走去看一下遺體。後來我越來越明白,這已不是我的外公,而是一具屍體……然後便開始出殯了。上午,就像我常在視窗看見的,那些殯儀館的人將外公放進棺材裡。親戚們也來了,一大幫子,他們一進到外公躺著的房間裡,便舉起雙手,哭喊著撲向躺在棺材裡的外公,還吻他。我站在那裡,手指頭扶在棺材上。後來毫無辦法,殯儀館的人抬來了棺材蓋,將棺材蓋上搬走了,他們抬著棺材在過道上沒法轉彎,結果一不小心將外公從棺材裡倒了出來。然後又將他像翻倒的木偶一樣放進去。接著我們便出門到了太陽底下,將我排到送葬行列裡,然後開始奏樂。大家都穿著黑色喪服,往巴爾賓山坡上爬,出殯隊伍和麵樂隊演奏了外公平日最喜歡的一支曲子「摩拉瓦、摩拉瓦……」
就在外公生前住過的屋子前面。我站在那裡望著我家房子那兩扇窗戶,這時我突然哭了起來。當我看著別的送葬人,特別是別的男孩站在那裡時,我突然明白,這是我的不幸,這不幸恰恰發生在我的身上。連那些大黑馬的大屁股拉出的尿也和站在那裡的外婆一樣紋絲不動。外婆哭得很傷心,不像以往那樣連忙跑去將馬糞收進鐵鏟。當出殯隊伍在墳場門口停下來,我看到墓碑工場前站著光禿著腦袋的老斯丹諾夫斯基和他的大兒子,可是我似乎還看見那個已經死去的小兒子也站在那裡。他低著頭站在那裡,帽子拿在手上向我們表示哀悼。後來,連外婆也來到斯丹諾夫斯基這裡,訂了一塊墓碑,由老斯丹諾夫斯基往上刻托馬斯·基裡安幾個大字。我脾氣暴躁的外公托馬斯·基裡安曾經是個獵戶。那一回,我媽回到家,在吃中飯前告訴父母說她懷孕了,於是我這位暴躁的外公便把我媽拖到院裡端起槍嚷嚷道:「跪下!我要斃了你!」我外婆,這位聰明的外婆卡德辛娜走出來說:「來吃午飯吧,要不涼了屍於是便都進屋吃午飯去了。多虧外婆我才沒跟我媽一快兒被槍斃掉。……喂,沃拉吉米爾,您說有人把便袍丟在你門家了,說我穿上可能合適,說穿上它在這房子裡準會舒服?那麼沃拉吉米爾,什麼時候給我把這件便袍送來啊?」沃拉吉米兒(爾支支吾吾結巴開了,他直抱歉,說快要下雨了,覺得老天-變臉,便像有顆大釘子在他腦殼上打洞,說由於大氣壓干擾,他明顯地感覺到這釘子從他的軟顎穿進他的嘴裡。說最好是博士,咱們大家都去喝幾口碰碰杯,」說讓我和貝比切克·斯瓦特克也去,到瓦尼什達的酒店去,他請客,慶祝我們現在又將多一個房間……
我丈夫正在用溼抹布擦地板,更確切地說他是在自言自語:「沃拉吉米爾呀!碰杯碰杯,可是我得對您說,您總是這麼碰杯,我甚至都害怕說,沃拉吉米爾,您這是酗酒啊!我不是說您連少量幾杯都不能喝。好,您有理由高興一下,那您就喝他十杯啤酒,幾乎您每天都有高興事兒,好了,您每天都喝他十杯,跟諾海伊爾家的老頭那樣;然後呢,比如說你們車間有人過生日,好了,您又喝他十五杯,趕上個什麼節日,您又喝上十杯。可我跪下來求您,別這麼酗酒了,別像那年那樣又是白酒又是燒酒的。我說,沃拉吉米爾,我們有啥說啥,布拉克寫過一句話說,抑制衝動是一種高尚的行為。您以為我在教訓您,可是您要想一想您的老母親,您為什麼要酗酒,而且酗得這麼厲害,給她帶來這麼大的痛苦呢?您抑制一下您的衝動,也稍微高尚風雅一點吧!連您的朋友們也向我來告狀說您總是酗酒,說他們都向您伸出手來想幫您一把,他們還擔心有一天會把您送到斯卡爾大夫那裡去,那些最愛您的人說他們擔心連斯卡爾、連阿波里耐什也幫不了您的忙。說等著您的只有波赫尼采了。而您現在在這裡不是給我們做個好榜樣,而是引誘我們去喝酒去酗酒,這,沃拉吉米爾,真教人傷心,您難道就一點兒也不打算從這該死的酗酒嗜好中擺脫出來?您看看我,我曾經已經站在萬丈深淵的邊緣,我的意志力戰勝了,我現在已經是另外一個人了,成了您的眼中釘了,沃拉吉米爾,我求求您別拽著我往這泥淖裡跳吧!醒醒吧,趁現在還來得及!」我丈夫說著話,同時很努力地用捆在掃帚上的溼抹布擦拭著地板上的灰塵。他如今將溼抹布取下來,放進水裡泡一泡,然後拿出來擰乾,從抹布裡滴出來的盡是石灰水。我丈夫又跪下去仔細擦拭地板。沃拉吉米爾站在那裡,臉色刷白,他望了一眼空蕩蕩的房間,我丈夫跑到那裡繼續幹活兒……「您知道我只是憐憫誰?您已經臉皮厚了,對什麼都不放在眼裡了,可是我再一次求求您,為了您的老母親,別再酗酒啦!別酗酒啦!我現在跪著求您。」沃拉吉米爾一仰頭對著天花板嚇人地大喊一聲,幾步便躥到爐盤那兒,撞倒了坐在椅子上的貝比切克,還沒等我們轉過向來,他端起那還在生著火的爐子,以極大的力氣將它端起來,使勁一拽,將插在煙囪裡的煙管也拽了出來,像端著五公斤容量的罐子一樣端著這爐子,煙筒管把貝比切克的帽子碰到地上。我連忙從門旁閃開,襖拉吉米爾將這燙人的火爐端到院子裡,擺在院子正中央,揮一下手便跑下了臺階。
只聽得啪地一下撞門聲,然後又聽得通向街道那扇門的碰撞聲。我丈夫像啥事也沒發生過似的繼續擦他的地板,還哼著歌兒。我和貝比切克·斯瓦特克走到院子裡,又拿來了防燙手套和抹布……我和貝比切克試著抬起這爐子,可一點也沒法挪動它。後來我丈夫來了,穿著那身完全被他毀了的最後一套漂亮衣服,連膝蓋也是溼的,連一星期前買來的便鞋也完蛋了,可他還在哼哼歌兒。於是我和貝比切克一頭,我丈夫在爐子的另一頭,我們大概歇了十來次才把爐子抬回原來的地方。沃拉吉米爾早巳走掉,可他彷彿還一直在我們這裡。因為連貝比切克·斯瓦特克也弄不明白,沃拉吉米爾怎麼能搬著爐子穿過這扇門到過道上,又怎麼能穿過這道門到院子裡,而且這麼輕而易舉,因為當我們抬著爐子穿過門時,兩次卡在門上硬是弄不動它,直到我們將爐灶擱在門坎上,連推帶拽才把它折騰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