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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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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我上下午班時,我便提前在上午出門,穿戴好,像往常一樣帶著那把雨傘到焦街廢紙回收站去看望我丈夫。每當我一進門洞,就像有人在我背脊上貼了一張冷敷膏一樣有股穿堂風吹得我好冷。我丈夫就在一個亮度很高的電燈泡底下幹活兒。他對他這份廢紙、書籍打包工的活兒總是感到很驕傲,靠牆碼著他那些已經打好的包。如今正彎腰對著一個大木箱,將沒有封面的書一層層地平鋪到木箱裡。車庫裡也堆滿了書,院子裡是一大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紙。跟我丈夫一起呆在這裡的還有兩隻貓。我丈夫從早上起就喝皮爾森啤酒,否則暖和不了身子,喝茶根本解決不了問題,他總是用個洋鐵皮盅喝,一喝就是一公升,他這裡還有個石罐。有時我還看見卡車開進來取打好的廢紙包,我丈夫幫著搬運工將紙包裝到車上,司機也幫著搬。我丈夫同搬運工跟玩兒似地將紙包舉起,往卡車的洋鐵皮板上一扔。他還總是打發我拿著罐子到胡森斯基酒館去打啤酒。

女招待第一次看見我來打啤酒時,陌生地對我說:「這是博士的啤酒罐嘛廣我說我是他太太。從此她們和灌酒的都對我笑臉相迎,稱呼我「親愛的……」然後我端著啤酒罐小心翼翼地過街走到迪阿蒙特宮,生怕被汽車軋著,再走到聖三位一體教堂旁的達登阿舍克聖人雕塑像附近。這裡的教區牧師住宅的牆上貼滿了感謝條,牆角落裡有達登阿舍克聖人的雕像,雕像前有一條下跪用的矮凳。有一次,我在這裡碰上我丈夫和漢嘉,他們兩人都喝醉了,跪在這兒祈禱。我丈夫和漢嘉的帽子上、工裝褲肩帶上都彆著紅五星,正在那裡祈禱,行人圍著他們看熱鬧。我停下步來,聽見兩位老人望著這兩個跪著的人滿意地說,「這倒好,連布林什維克也到這十字架跟前來祈禱了!」

我穿著那身新套裝拄著雨傘繼續往前走,沒跟我丈夫打招呼。直到回了家我才說:「你們在那裡出什麼洋相啊?」我丈夫笑了,說有人錯將一袋從黨衛軍制服上扯下來的五角星當做廢紙送到我們廢紙回收站,我和漢嘉便拿了些別在帽子上和工裝服的肩上及袖子上,就這麼打扮起來去蠍了啤酒,還到舊書店去賣掉那幾本又是陰差陽錯扔進了他的車庫的珍本書……我丈夫邊笑邊說著,「小姑娘,你要是看到那一幕就好了。當漢嘉將一把五星扔到卡爾拉克廁所的尿糟裡時,有幾個小子解開褲子的前襠門走了進來,又顧不得扣上它,便跑了出去。他們寧可到哪個灌木叢去撒尿,竟然被尿槽裡的這些黨衛軍五星嚇成了這個樣子。」我隨便什麼時候到回收站去找他,每次都得拿著罐子到胡森斯基酒館去打啤酒,女服務員們叫我「親愛的,請替我們問候博士,我們等他來吃午飯!」我有時也跟我丈夫到那裡去吃頓午飯。

從來不上雅間,總是坐在由許多小桌子拼成的一長溜桌子前。每張小桌只有兩把椅子。這裡的菜燒得不錯,在這裡我愛吃野雞或山雞肉配紫皮圓白菜。我丈夫在這裡不停地出洋相、開玩笑,在哪兒也沒像在這裡這麼快活,女招待們動不動就用手碰碰我丈夫的肩膀,這酒館裡的顧客們也在喊著我丈夫的名字,尤其是有個駝背的娘兒們,她總是戴一頂上面飾以櫻桃的禮帽,我丈夫和她演對手戲,彷彿他愛上了她。我丈夫只要認為自己說的是句什麼特殊的話,便扯著嗓子喊,那個駝背女人便笑得直不起腰來。她也很會配合,彷彿在對他的愛情表示回應。有時她丈夫也來這裡,是個高個子男人,留一撮小鬍子,是龐克拉採監獄的一名警衛,他也參加胡森斯基酒館的這場鬧劇,裝作吃他那駝背老婆的醋。幾乎每天中午都要表演這同一個題材,可我丈夫每次都演得不一樣。我只好垂下眼瞼、聳聳肩膀。女招待員們叫我「親愛的」,為這些小丑們的表演笑得眼淚直淌。要是漢嘉一進來,再喝上幾杯酒,這表演就會達到登峰造極的程度。

……我丈夫在焦街的院子裡有這麼只馴服的貓,它對我丈夫愛成這個樣子:我丈夫幹活時圍著這麼一塊粗布大圍裙,只要他一蹲下、一攤開圍裙,這貓便飛跑過來躲進他的圍裙裡。我丈夫吻這隻貓,它則閉上眼睛,緊緊依偎著他。我丈夫實際上大概很喜歡在這裡工作,因為幹活的時候,那隻貓兒總伴著他守在他身邊一動也不動,他到胡森斯基酒館去時,貓兒便站在那裡兩眼盯著門洞,只要我丈夫一來,它便跑過去,我丈夫將圍裙一掀起來,它便朝裡面一跳……簡直跟馬戲團裡的一個節目似的。

跟漢嘉先生在一起總是玩笑喧天,可他這些玩笑我受不了。午前有一次我去給我丈夫打啤酒,漢嘉正坐在胡森斯基酒館一張椅子上,就像在理髮鋪坐著的那樣子,我簡直害怕看到整個酒館的人在怎樣拿他尋開心。有一個顧客將一小罐芥末反扣在他的禿頂上,買了熱香腸的顧客便拿著腸子蘸著漢嘉頭上直往耳朵根兒淌的芥末吃,一個挨一個地去蘸著芥末吃,彷彿那芥末就盛在漢嘉腦殼裡,而他兩手攤開放在膝蓋上,還面帶微笑地坐著不動。整個酒館一片笑聲,女招待員們笑得直抹眼淚。漢嘉特能招惹那些愛開玩笑的人。有一回我丈夫告訴我說,漢嘉沒去上班,因為他在搞什麼家庭聚會,半夜裡送兩名女工上電車,他只是想到樓外哪個地方去方便一下,身亡屍圍丁塊圍裙。從碼頭辦公室刮來一陣風,把他的圍裙吹跑了。漢嘉見離車站不遠,便朝那裡走去,光著屁股,只用一串鑰匙擋著他那玩意兒。黨衛軍巡邏隊來了,他們的大籠子裡裝著酒鬼、茨岡女人、流浪漢,於是將帶鑰匙的漢嘉也扔進裡面,他們的車一直開到日什科夫收羅下一批醉漢。

漢嘉到第二天亡午才能上班。一談起這一奇遇他還容光煥發、驚喜不已!這個誰都愛跟他開玩笑的漢嘉,我每次去那裡一遇上他,他總要給我講些讓我不得不老去想的事情。最近他又無緣無故給我講了一件事,邊講邊打嗝兒,用手撐著牆壁免得倒下:「太太,您是個有文化的人,肯定讀過關於德意志種族的純潔性的紐倫堡種族法。您知道我現在這麼看著您時,我想的是什麼嗎?紐倫堡!我在想那個該死的小子,想那個皇帝兼國王瓦茨拉夫四世,太太,這可是個風流漢子啊j在赫普和洛克特的家裡喝酒喝掉了紮好幾個封地莊園,他跟誰在一起呢?跟一個浴場老闆娘蘇娜!可他還不過癮,在跟他的女伴去法國的途中又在紐倫堡停了一下,吃了一頓小點心。這頓點心一吃就是好幾天,風光極了!這個捷克國王兼羅馬皇帝在紐倫堡除了錢財之外連皇冠也給喝掉了,不得不將它抵押掉。誰借給他錢好讓他贖回皇冠、能戴著皇冠進法國呢?納桑夫的銀行家們,他們有的是錢!在紐倫堡……

我今天為向他表示敬意,也要把存的錢都喝掉,因為太太,瓦茨拉夫四世這可是王中之王啊,這在世界上也是數一數二的,他是個世界之冠,了不起的運動員,就像您的丈夫和我一樣……所有總統和國王以及全世界的主席、首腦和部落酋長都該以他為榜樣……因為您若是把所有的錢財都喝掉了,誰還會去發動戰爭,弄得一團糟?恐怕就僅僅只有和平了,因為所有國家銀行、寶庫,所有勳章彰獎賞和所有王冠,一切的一切都已經喝掉或抵押掉了,今天還有誰借給您錢呢?還找誰去討債呢?既不存在紐倫堡的納桑夫銀行家,也沒有奧格斯堡的富豪格爾們,也沒有維也納和柏林的羅特希爾特們。為了向這個該死的小子瓦茨拉夫四世表示敬意,我還得繼續去,對不起,喝掉我的存款,跟女招待員蘇扎娜一塊兒……」

我站起身來把臉轉過去,因為漢嘉先生嘴裡撥出來的酒氣太難聞。我雖然站起來,可卻沒法離開這地方,因為漢嘉先生酒醉中說的話那麼精彩,使我驚訝得沒法挪步。只聽得他如何用手摸著牆壁、看著他的身影從門洞裡走出去,朝著陽光照耀的焦街,然後向左急拐彎向達登阿舍克聖人雕像那兒走去,過了街,便進胡森斯基酒館了……我站在涼颼颼的通道里,端著裝著皮爾森啤酒的罐子,由於這個漢嘉先生的這番奇談怪論讓我莫明其妙地感到口渴,於是我猛喝一通、又喝一通,然後再喝……這啤酒的味兒可真地道!我別無他法,只好重新打一罐啤酒。看來這位捷克國王兼羅馬皇帝瓦茨拉夫四世是對的……有時我來找我丈夫時,他已經交了班、洗了澡。回收站主任斯萊扎克對我彬彬有禮,遞給我一把椅子。然後我便跟我乾乾淨淨的丈夫走過焦街,。我們通常是到平卡希酒家去。我丈先在那裡的走廊上要兩杯啤酒,喝完之後他才帶我進到裡面餐廳裡,這裡又給我們端來了啤酒,我丈夫四杯啤酒下肚之後,就像通常說的便已餓得肚皮貼背了。

我們不點別的,總是點烤豬肉和撒上洋蔥的土豆饅頭片,裡面的調味汁總是金黃金黃的。我每週和我丈夫來這裡一次,總是點這一道飯菜:土豆饅頭片和烤肥豬肉,我真的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可口的烤肉。我丈夫對我說,在乎卡希酒家這烤肉已由一位女廚師做了二十年,不做別的,專做平卡希酒家這一道特色菜。烤肉配饅頭片,加點兒圓白菜和撒了油炸洋蔥的土豆饅頭片。他生怕那位廚師老太太會死掉。

要是還有時間,我便和我丈夫去看場電影。頭兩年我們總去看《美好的陶醉》,到後來,我只喜歡這部《美好的陶醉》。這部電影我至少看了二十遍。每次當查理一齣現在銀幕上,我丈夫便開始流淚,隨著情節的發展,查理出現,他便流淚,到後來連擦都不擦,還哭出聲來。觀眾都轉過臉來看我丈夫,後來還遺憾地看看我。我丈夫喜歡卓別林,只因為他演的總是一些可憐人、窮苦人,像我丈夫經常與其坐在利本尼和維索昌尼區的辦飯館裡的那些窮光蛋。到後來,我丈夫認為自己也是像卓別林一樣的那種可憐人。這卓別林特別善於用這種手法來嘲笑自已,也嘲笑了他的對手。在每部電影的結尾總是卓別林取勝,把我丈夫美的!因為他自己也認為有朝一日他也能成為最棒的。我和我丈夫也到利本尼的恰賽克一個小不點的電影院去,在人們稱之為古利克的小洋鐵鋪的旁邊,我和我丈夫在那裡也為卓別林演的一組滑稽電影而哭過好多次……我丈夫的假期從來不是一口氣用完,而是一天一天地用。

美美地享用整個一上午、中午和下午是他最愜意的事了。花上這一天,足夠他給寧城的花園鬆土,在這一天裡足夠他繞一圈所有他喜歡的小飯館和小小酒家。這可不是隨隨便便的一天,在布拉格的這一天,他總是穿得漂漂亮亮,而且他每次總是選有太陽的日子休假,因為不管在布拉格還是在花園裡,一齣太陽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假如收音機在兩天前預報那幾天天氣會好,他便從中選一天來度假。我丈夫於是便有了那平常日子中的海明威式的「流動的聖節」。我丈夫對那些小飯館小酒店瞭如指掌。他知道哪個飯店在上午有太陽照進窗子裡來,他知道下午哪兒有太陽,有些飯店上午下午的太陽一樣大,像霍爾克這樣的小飯館從早晨八點就有早上的陽光照著,這裡從一大早就滿座,還因為這裡不只啤酒好,早上的湯和紅燜牛肉、甚至整個上午的茶點都很好吃。到了中午,霍爾克飯館的太陽就像我丈夫說的足球運動員進球一樣,慢慢地越過屋頂從另一邊照進來。下午一點以後,霍爾克飯館的太陽便曬到院子裡和男廁所那兒,從兩點起還是那個太陽透過院子的視窗照耀著飯館裡暗黑的房間。不過我丈夫沒耐心老呆在一家飯館裡,他總是要一杯啤酒便又去另一個有太陽的小飯館小酒店。在科烏支基小酒店通常上午有太陽,我丈夫喜歡呆在陽光燦爛的小酒館裡,為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酒桶甚至整個吧檯而興奮不已。他坐在酒店的陽光下,穿著新衣服,覺得彷彿是在教堂裡做彌撒,而每一個賣酒的在太陽底下就像穿著節日聖袍的牧師。我丈夫覺得天主教的天國、他們天國的教會貴族階層大概就是這個模樣:即每一個服務員就是一位天使,每一位灌酒師就是大天使加布裡埃爾。小天使們四處分送著啤酒,可這不是啤酒而是聖餐,穿著白大褂的經理就該是聖彼得了,他老是關注著飯菜的質量和啤酒的濃度。

我丈夫和其他喝啤酒的顧客甚至所有的顧客便是信徒。他們絕不只是來參加上午和下午的彌撒,所有這些在此沐浴著陽光喝著啤酒的人是死後能昇天堂的一個群體,他們已經不必下地獄和進煉獄了,所有端著金燦燦啤酒杯坐在這裡的人已經進入了最後階段,大家都是已被選中的上帝的羔羊,大家都在接受用鮮濃的啤酒和絲絨般柔軟的泡沫代替的上帝的血和肉。之所以我丈夫每次只用一天做假期,因為這一天他通常是在天國:上午,他喜歡上瓦尼什達的酒館裡去,那裡一大早就有陽光,瓦尼什達先生穿著白袍給顧客灌著他那天國的斯米霍夫的10度啤酒,她的太太泊仁卡經過走廊,從那個也是陽光燦爛的廚房端來盛著熱氣騰騰的紅燜牛肉和辣椒肚絲的天國盤子以及盛有酸魚的盤子。於是我丈夫便把這平常的一天過得跟節日一樣。他善於選中陽光明媚的一天,坐在小飯館裡,總也看不夠這個只有他一人知道、灑滿陽光的小飯館小酒店是利本尼天國的良辰美景。他坐在那裡,一口口地呷著啤酒,他必須小口小口地嗦著這消魂的天國瓊液,免得不到中午就喝光了,他得想法拖到下午,當太陽從瓦尼什達先生的酒館滑到巴爾莫夫卡某個地方,越過住宅和猶太教堂在下午晚一些時候出現在哪個酒館裡時,我丈夫便樂意換到狐狸酒家去,坐在那裡看太陽,從視窗觀賞羅基特卡小河;等到狐狸酒家也沒有太陽、天堂離去了,他便上老郵局酒家去呆一會兒,喝上一小杯啤酒。這家酒館夾在兩座高樓中間,從視窗照進來的陽光只有兩個小時之久,就像在克洛烏切克酒館一樣,然後便越過屋頂照到別處去了。我丈夫在這一天之內拜訪了他部分的天國,但他並不著急,他知道,並盼著廣播裡又會預報某一個美好的大晴天,他又可以在另一天假日里接著去拜訪上次沒跑完的飯館。在他選定的另一天這樣的假日里,他又從上面的費克爾飯館開始。那裡上午便陽光充足,從幾乎像咖啡館常有的那種大窗子射進來,照得吧檯閃閃發亮。我丈夫在這裡要上一小杯啤酒,他不僅總也享受不夠與坐在光芒四射的聖壇前相似的感覺,而且欣賞僅有一隻假手的費克爾先生卻像兩隻手都健全的人一樣能做酒桶旁的一切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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