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步槍開了一槍,沒有瞄準,接著又用毛瑟槍開火。狼群向我襲來,我的馬驚厥了。
這時,不知道怎麼回事,狼群突然轉身離去,留下遍地的新鮮屍體。我奮力抽動韁繩,讓馬如它所願地朝樹林跑去。
我聽到身後傳來雜亂的嗥叫聲,可我並未回頭。可是緊接著,我就感覺到有牙齒在撕咬我的腳踝。我拔出另一把毛瑟槍,朝左側開了一槍。看起來這隻狼是立起後腿朝我撲來,它動作如此迅猛,我竟然沒有及時看見。我的馬又一次驚厥了。我幾乎摔了下去。我感到,它在我身下,雙腿已經筋疲力盡。
我們已經差不多進入樹林。在馬兒倒下之前,我跳下了馬背。我還有一把上了膛的槍。我用兩隻手緊緊握住它,死死地瞄準襲擊我的那隻狼,把它的頭蓋骨開啟了花。
現在還剩兩隻狼了。我的馬發出一聲低沉顫抖的嘶鳴,接著變成一聲巨大的尖叫。
這是我在活物身上聽到的最悲慘的叫聲。最終,這兩隻狼分食了它。
我踩著腳下堅硬的岩石,在雪地上奮力逃向樹林。要是我能重新裝上子彈,我本可以把它們擊倒。可是,沒有一棵樹的樹枝能矮到讓我抓住。
我跳起來,試圖抓住樹枝,無奈我的腳在樹皮上打滑。在狼群靠近的時候,我摔了下來。我已經沒有時間把我剩下的惟一一支槍上膛。此時此刻,我只剩下了連枷和長劍——那根狼牙棒很早就丟了。
我步履蹣跚,心中思忖著自己可能要死了。但是,我從沒想過要放棄。我狂野地發出幾近咆哮的吼聲,直視著近在咫尺的這兩隻狼。
我張開雙腿,穩住身體,左手握著連枷,右手拔出長劍。狼停下了腳步。其中的一隻先是驚恐地往後退,然後低下頭,小跑著朝邊上挪了幾步。另一隻原地不動,似乎在等待什麼無形的訊號。第一隻狼再一次用出奇平靜的目光看了我一眼,接著又朝前邁步。
我開始揮動連枷,讓帶刺的球轉圈。我能夠聽見自己沉重的呼吸。我彎下膝蓋,像是要往前跳的樣子。我用盡全力地把連枷揮向這一隻狼的腳爪,可是隻擦破了它一點皮。
這隻狼突然向我進攻。另一隻開始圍著我前前後後地奔跑。每當它們跑近,我便揮動連枷,揮舞長劍,然後它們又跑開。
我不知道這樣要持續多久,但我清楚它們的企圖。它們是要耗盡我的體力,而它們自己卻安然無恙。這對它們成了一場遊戲。
我不斷地在原地打轉,猛刺,然後又退回,差點要摔倒。可能這樣的情形只能再持續最多半個小時。然而,當時是沒有那樣的度量時間的。
隨著我的雙腿漸漸失去力氣,我下了最後一個絕望的賭注。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把武器放在我的身邊。這次,它們又一次如我希望地撲上前來。
在最後一秒鐘,我突然揮動連枷。這次,我聽到球擊碎骨頭的聲音。我用寬劍割開了狼頸,看見狼頭朝右歪去。
另一隻狼在我邊上。我感到它的牙齒正在撕扯我的馬褲。有一刻,它差點把我的腿撕爛。不過,我把長劍向它臉上揮去,把它的眼睛刺破,連枷球也不斷朝它身上砸去。它不斷地後退,這讓我有足夠的時間用長劍朝它的胸膛插去,直到只露出一截劍柄。然後我又把劍拔出。
一切都結束了。
狼群被剿滅了。我生還了。
空曠的、白雪皚皚的山谷裡,只有我的呼吸聲,以及躺在我幾碼之外的瀕死的馬那顫抖的呻吟。
我不清楚我是否還有理智,也不確定那劃過頭腦的東西是不是我的意識。我想要癱坐在雪地上,可還是離開了狼群的屍體,向我那垂危的馬兒走去。
我走近它。它抬起脖子,費力地舉起前腿,再一次發出那沉重而淒厲的祈求聲。這聲音在山谷問迴響,似乎直達天際。我站在那裡,凝視著它,凝視著它被白雪映襯著的烏黑破損的身軀,凝視著它僵死的後臀和戰慄的前腿。它的鼻孑l朝天,兩耳後壓,兩隻巨大而無辜的眼睛在頭卜轉動,似乎那顫抖的哭聲就要噴瀉而出。它就像一隻被碾進土裡一半的昆蟲,然而,它並不是昆蟲,而是我那苦苦掙扎的馬兒。它再次試圖抬起身子。
我從馬鞍上取下步槍,裝上子彈。它躺在地上,頭不斷扭動,再一次帶著淒厲的哀鳴試圖抬起它的身子,可是依然無濟於事。這時,我一槍射穿了它的心臟。
現在,它終於安靜了。它靜靜地躺在那裡,死了。它的鮮血汩汩流出,山谷一片寂靜。我戰慄著。我聽見自己發出一聲難聽的、令人窒息的聲音。還沒有來得及意識到,我的嘔吐物就已經噴射到雪地上。狼屍和鮮血的氣味環繞著我。我試圖邁步,卻差點跌倒。
可是,我片刻也沒有停留。我穿過狼群的屍體,來到差點致我於死地的最後一隻狼的跟前,把它架上我的肩膀,踏上了回家的艱辛旅程。
這大約花了我兩個小時。
我依然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可是,即使是在我行走的時候,我的腦海中也依然縈繞著與狼作戰中的所學所感。每次我蹣跚跌倒的時候,內心的某種東西就讓我越發冷酷起來。
在我到達城堡大門的時候,我想我已經不再是萊斯特了,而變成了另外某個人。我把狼扛在肩膀上,搖搖晃晃地走進大廳。現在,狼的餘溫已經大大減弱,突然而至的火光讓我的眼睛很難受。我已經筋疲力盡。
我看見我的兄弟們從桌邊站起,我的母親拍拍我的瞎眼父親。他們都想知道發生了些什麼。我想開口說話,卻語塞了。我發現自己的聲音十分平靜。我的內心有種感覺,它讓我儘量簡單地去描述曾經發生的事情。
「然後……然後……」我說著諸如此類的話。
可是,奧古斯丁,我的兄弟,突然讓我找回了自己。在火光的映襯下,他走到我面前,用異常清晰的聲音打斷了我低沉的喃喃自語:「你這個小渾蛋。」他冷冷地說,「你並沒有殺死八隻狼!」他看著我肩膀上的狼屍,臉上的表情醜陋、可怕。
奇怪的是,他剛一說完這些話,就不知道怎麼的意識到自己犯了錯誤。
也許,是因為我臉上的表情;也許,是因為我母親憤怒的嘟囔;也許,是因為我另一個兄弟的緘默無語。很有可能,是因為我的臉。
無論如何,他的臉上立刻籠罩了一層令人極其好奇的尷尬神情。
他開始語無倫次,說什麼這太難以置信了,他原以為我死了,還有讓用人馬上給我熱些湯喝之類的話。但是,這些已經沒有用了,最初那一瞬間發生的事情已經無法再彌補。
後來我就獨自躲進了自己的房間。我的床上沒有狗,雖然冬季本該有狗的陪伴,因為我的狗已經死了。我帶著渾身的汙穢和血跡鑽進被窩,沉沉地睡去。
我在房間裡呆了好些天。
奧古斯丁來告訴我,村民們去了山裡,發現了狼的屍體並把它們帶回城堡。我聽後無語。
當我再次站起來,有狗為伴的時候,也許一個星期已經過去。我從我的養狗場裡挑了兩隻小狗伴我左右。說它們是小狗,其實已經長得很大了。晚上,它們伴我入眠。
用人們走來走去,但沒有人打擾我。
後來,我母親悄悄地,幾乎是鬼鬼祟祟地進入了我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