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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歡從黑暗的地牢裡起身,也不:喜歡空氣中的寒氣和身下牢獄中微微的臭氣。
這讓人感覺身陷死人堆裡。
一種恐懼感攫住我的心。要是她不起來怎麼辦?她會不會再也不能睜開眼睛?我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又瞭解多少?然而,如果我像昨晚那樣,再把她的棺蓋開啟,注視她睡夢中的樣子,這又顯得傲慢和無恥。這時,我感到了一陣凡人的羞恥。在家裡的時候,我從來不敢不敲門就開啟她的房門,也不敢拉下她的床帷。
她會起來的。她一定要起來。最好是她自己起來,並知道如何把棺蓋開啟。飢渴的感覺會在適當的時候促使她這麼做,就像我曾經經歷的那樣。
我為她把火把掛在牆上,然後走出去呼吸一會新鮮空氣。接著,我走進馬格納斯的小屋去看空中的暮色。我身後的門都沒有上鎖。
我想,她醒的時候,我能聽見。
一個小時過去了。天空中淡藍色的光漸漸黯淡下去,星星出現了。極日遠眺,巴黎城裡閃起了無數的燈火。我把身體從鐵製窗框邊挪開,走到櫃子前面為她挑選珠寶。
珠寶是她依然喜愛的東西。當我們離開她的房間的時候,她還帶上了她過去的紀念品。雖然我事實上並不需要,我還是點起蠟燭讓我看得更清楚些。灑在珠寶上的燭光是如此的美麗動人。我為她找到了既精緻又可愛的珠寶——她可以別在男式外套領口上的鑲嵌著珍珠的胸針,以及可以戴在她的小手上的男性化的戒指。
我不時地聽聽她的動靜,寒意攫住我的心。萬一她要起不來怎麼辦?萬一她只有一夜怎麼辦?我的心裡充滿恐懼。這時,不論是櫃子裡那成堆的珠寶,還是石頭上舞動的燭光,抑或是那精緻的佈置,都毫無意義了。
可是我聽不見她的動靜。我能聽見的只是窗外的風聲,樹葉沙沙的摩挲聲,遠處馬車伕在穀倉周圍邊走邊吹的口哨聲,以及我的馬兒的嘶鳴聲。
村裡教堂的鐘聲在遠方響起。
突然之間我感覺有人似乎在觀察著我-這種感覺對我來說是如此陌生,讓我一陣恐慌。我轉過身,幾乎是跌跌撞撞的來到櫃子邊上,盯著那神秘通道的入口看了看。一個人也沒有。
這小小的、空蕩蕩的聖殿裡一個人也沒有,只有在石頭上起舞的燭光和石棺上馬格納斯那嚴酷的表情。
然後,我朝著窗柵直直看去。
於是我看見了她,正回頭朝我看。
她似乎在空氣中飄蕩,用艤手抓住窗柵,並朝我微笑著。
我幾乎叫出聲來。我退後幾步,渾身大汗淋漓。突然,我為自己的疏忽和受驚而感到尷尬。
可她依然動也不動地朝我微笑,表情漸漸地從平靜轉為調皮。燭光讓她的眼睛閃閃發亮。
「這樣驚嚇別的非人類可不是什麼好事。」我說道。
她大笑起來,笑聲比她活著的時候更加放鬆自由。
隨著她的移動,隨著她的聲響,我慢慢釋然了。我知道自己臉紅了。
「你是怎麼上去的!」我說。我走到窗邊,把手穿過窗柵,緊握住她的雙腕。
她的小嘴滿是笑聲和甜言蜜語,蓬鬆的頭髮在臉龐周圍閃閃發亮。
「我當然是爬牆到上面的,」她說道,「你認為我是怎麼上去的呢?」
「下來吧。你過不了這窗框的。我去接你。」
「你說得真是太對了,」她說,「我已經試過所有的窗戶了。你去上面的城垛接我吧,那樣快些。」
她輕鬆地把靴子鉤在窗框上,開始攀爬。
接著她就消失了。
她是如此的生機勃勃,正如我們一起走下石階的前一天晚上一樣。
「我們為什麼要在這裡閒蕩?」她問。「我們為什麼不現在就去巴黎呢?」
她一定有些地方不對勁,雖然她依然像以前一樣可愛……那究竟是什麼呢?現在,她不想跟我親吻,甚至不想出去散散步。這讓我感到一陣刺痛。
「我只是想帶你看看內室,」我說,「還有那些珠寶。」
「珠寶?」她說。
她從窗戶裡還沒有看見它們。櫃子的蓋子擋住了她的視線。我跟在她身後,走進了馬格納斯曾經自焚的房問,然後,她俯下身子,爬進了通道。
她一見到那個櫃子就驚呆了。
她急急地攏了攏肩上的頭髮,彎下腰檢視起那些胸針、戒指和小飾品來。這些東西就像是很久以前她所一件件變賣掉的祖傳遺物一般。
「天哪,他一定是花了好幾百年才能收集到這些東西,」她說,「看這些東西都是多麼精巧啊!他所選擇的都是他自己想要佩戴的,是吧?他該是個怎樣奇特的人啊!」
她又一次幾乎生氣地把頭髮向後甩去。
現在她的頭髮看上去更加蒼白,濃密且熠熠生輝。
「看看那些珍珠,」我說,「還有這些戒指。」我給她看了看我為她挑選的戒指,接著把它們套上她的手指。她的手指似乎能夠感覺到喜悅,充滿活力地扭動著。她再一次笑了起來。
「啊,我們真是兩個光彩照人的魔鬼,不是嗎?」
「我們是野人花園的獵手。」我說。
「那麼,讓我們向巴黎進軍吧。」她說。她舔了舔嘴唇,臉上隱隱流露出飢渴的痛苦c我對她的吸引力會不會只有她對我的一半?她理了理劉海,眼睛的顏色隨著她的話變深了。
「我今晚想很快就飲血,」她說,「然後離開城市到樹林裡去,去一個沒有人煙的地方.只有風兒、黑漆漆的樹木和頭頂的星空。我要享受寧靜。」
她又走到窗邊。她的脊背又窄又直,那戴著戒指的生氣勃勃的雙手放在身體兩側。
雖然是從男式大衣厚厚的袖el裡伸出,她的手反而顯得比以往更加纖細和精巧。她一定注視過那又高又暗的雲朵,觀察過燃燒掉傍晚紫色霧氣的星光。
「我一定要去找羅傑,」我壓低聲音說道。
「我一定要去照顧尼克,編些謊話告訴他你的事情。」
她轉過身,臉龐突然之間變得窄小而冷酷。這表情就像在家裡她對什麼事有不同意見時一樣。可是她再也不可能跟以前完全一樣了。
「你為什麼要告訴他們我的事情?」她問。
「為什麼要再去煩擾他們呢?」她的話讓我吃驚,但是還沒有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也許這就是我一直等待的問題,也許這就是她長久以來未曾說出口而我已經感覺到的問題。
我想告訴她,尼克在你瀕死的時候一直守在你的窗邊,難道這不令你感動嗎?可是這話聽起來一定像凡人的話那般,多愁善感而極度愚蠢。
然而,這並不愚蠢。
「我並不想對你有任何評判,」她抱住手臂斜靠在牆上說,「我只是不明白。你為什麼要給我們寫信?你為什麼送給我們那些禮物?你為什麼不帶上蒼白的月光去你自己想去的地方?」
「我應該想去哪裡?」我說。「離開我所瞭解,我所愛的人嗎?我無法停止對你,對尼克,甚至對我父親和兄弟們的想念。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我說。
「那麼這件事跟良心無關?」
「如果你聽從良心的召喚,你就會隨心而動,」我說,「但這件事沒那麼複雜。我想你擁有我所給你的財富。我想讓你……幸福快樂。」
她沉思良久。
「你想讓我忘記你嗎?」我責問她,話語中帶著怒氣。
她沒有立刻回答我。
「當然不是,」她說,「只要還有一線生機,我都不會忘記你的。這點我很肯定。可是其他人呢?我根本不會在乎他們。我不會再跟他們說一句話,甚至看都不看他們一眼。」
我點點頭,可是我討厭她的這番話。她讓我感到害怕。
「我無法忍受自己已經死了這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