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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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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百列一醒來,我就把她從尼克身邊拉開,把她帶到僻靜的樹林裡,並且告訴了她前一天夜裡發牛的一切。我告訴他所有阿曼德暗示的和明確說出的東西。我還尷尬地提到了我和她之間的那種沉默,提到了自己現在已經明白這將無法改變。

「我們應該儘快離開巴黎,」最後我說道。

「這個傢伙實在太危險了。至於那些接受我劇院的人,他們除了他教授的東西之外一無所知。用老皇后的話說,我主張把巴黎讓給他們,我們去走魔鬼之路吧。」

我原本以為她會對阿曼德心懷怨氣,會對阿曼德說些惡毒的話,可是在我講述這整個事情的過程中,她始終保持著平靜。

「萊斯特,沒有解答的問題實在太多了,」

她說。「我想知道這老的女巫團是怎麼開始的,我想知道阿曼德瞭解我們多少。」

「母親,我不想再理會這件事了。我不在意它是怎麼開始的。我想,就連他自己也未必在意。」

「我明白,萊斯特。」她靜靜地說著。「相信我,我真的明白。當把一切都說完,一切都做完之後,我對這些傢伙的關心將還不如我關心樹林裡的樹木,或是頭頂上的星星。與其在意這些傢伙,我還不如研究研究風向,或是樹葉上的紋路……」

「完全正確。」

「可是我們千萬不可貿然行事。現在最重要的是我們三個一定要在一起。我們應該一起到城裡去,慢慢地為我們的出發作準備。

我們也應該一起努力實現你的計劃——用小提琴喚醒尼古拉斯。」

我想跟她談談尼古拉斯。我想問她,尼古拉斯的沉默背後到底隱藏著些什麼?她能預見些什麼?可是這些話在我的嗓子裡發乾,令我無法說出口。現在,我的想法好像跟她最初的評價一樣:「一場災難,我的兒子。」

她抱住我,引領著我朝塔樓走去。

「我不需要讀取你的心聲,就知道你內心在想些什麼,」她說道,「我們把他帶到巴黎去吧,去找那個斯特拉迪瓦里。」說到這裡,她踮起腳尖吻了吻我。「在這一切發生之前,我們曾一起走上魔鬼之路。」她說。「不久,我們將要再次踏上此路了。」

把尼古拉斯帶到巴黎,就跟讓他幹別的事情一樣容易。他像個鬼魂一般登上馬,在我們身邊前行。他的身上只有黑色的頭髮和斗篷還似乎有些生氣,在風中舞動著。

當我們在城市之島獵食的時候,我發現他的捕獵和屠殺方式簡直讓我無法忍受。

看著他即使做這麼簡單的事情都要像夢遊一般的遲緩,我心生絕望。我們沉默的同伴,或許會永遠這般下去,比活死屍好不了多少。

可當我們一起穿過小巷的時候,我的內心升起一種意想不到的感覺。我們現在不是兩個人了,而是三個。我們已經成為一個女巫團。而且,只要我把他帶在身邊——但是我們首要的事情是去拜訪羅傑,我必須獨自去面對這個律師。於是,我讓他們在離羅傑家不遠的地方等我。我叩響門環,站得筆直。這種偽裝真令人疲倦,不過我的舞臺生涯一直都是如此。

從羅傑身上,我很快學到了重要的一課——凡人十分希望說服他們自己,這個世界是個安全的地方。他看見我的時候喜出望外,說看見我「還活著並且身體很好」令他心上的石頭落地了。他告訴我,他還想繼續為我服務,並且在我還沒有向他作出不合情理的解釋之前,就已經自說自話地點頭答應了。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凡人希望平靜生活的這種想法。即便是某個鬼魂令他們的房子一片狼藉,把錫盤扔得到處都是,把水倒在枕頭上,或是讓鍾每個小時都要敲響,凡人們還是不願相信這是由於超自然的力量,雖然這是顯而易見的。他們寧可對此作出「自然的解釋」,無論它們聽起來是多麼荒謬可笑。)我隨即清楚地意識到,他一直認為我和加百列是從僕人通向臥室的門溜走的。這真是個不錯的可能,我還從沒有這樣想過。於是,關於那被扭彎的燭臺,我咕噥了兩句,解釋說是因為當時看見我的母親,我痛苦得快要發瘋。他立刻相信了。

至於我們為什麼要離開,加百列堅持要我說,是有人擄走了我們,把我們帶到一個女修道院,直到現在。

「啊,先生,她很有起色,這真是個奇蹟,」

我說道,「只要你看見就知道了——不過別放在心上了,我們即將和尼古拉斯·德·朗方動身前往義大利。我們需要錢、信用證明,還有一駕旅行馬車,一駕寬敞的旅行馬車,要六匹馬來拉。你去處理這些事情,星期五傍晚之前把它們辦好。另外,再給我的父親寫封信,告訴他我們要帶母親去巴黎。我想,我的父親現在一切都還好吧?」

「是的,是的,當然很好。我除了最令人安心的話之外,我什麼都沒有告訴他——」

「你真聰明,我就知道你值得信任。沒有你我該怎麼辦呢?還有這些紅寶石,你能把它們立刻換成現金嗎?對了,我想我還有些年代十分久遠的西班牙硬幣要賣。」

他像個瘋子一樣匆匆記下我的話。在我熱烈的微笑之中,他的懷疑和困惑漸漸消融。

他十分高興能有點事做!「把我的財產放在廟街的空地上,」我說道。「當然了,你會為我打點好一切的。一向如此。」

我在廟街的藏寶地是一個聚集著一群破衣爛衫的,絕望的吸血鬼的地方。那裡很隱秘,除非阿曼德已經發現了它,並將我的財富像那些舊戲服一樣統統燒掉。

我擺出一副人類的姿勢吹著口哨走下臺階,心裡十分高興終於把這煩人的事情解決了。這時,我意識到,尼克和加百列不見了。

我停下腳步,在街上四處張望。

我聽見加百列的聲音,隨即看見了她。

她那男孩子般的身影從小巷裡蹦出,就好像她突然在那裡現形一樣。

「萊斯特,他走了——不見了。」她說。

我無言以對,只能說著一些愚蠢的話,諸如「你什麼意思,不見了!」可是我的思想已經或多或少地游離於我的話語之外。如果我曾經懷疑過自己是否愛他,那麼現在我終於知道,我是自欺欺人。

「我告訴你,我只是轉了下身,就只是那麼一瞬間。」她既痛苦又生氣地說。

「你聽到別的聲音了嗎……」

「沒有,什麼也沒有。他就是一轉眼就不見了。」

「是的,如果他是自己離開,而不是被人擄走的話……」

「如果是阿曼德擄走他,我應該聽見他心裡的恐懼。」她堅持說道。

一「可是他會覺得恐懼嗎?他現在還有什麼感覺嗎?」我十分害怕,緊張至極。他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這片黑暗就像從中軸向四周擴散的巨大車輪一般籠罩著我們。我想當時我是握緊了拳頭,而且表現出猶豫不決的舉動,透露出我內心的恐慌。

「聽我說,」她說,「他腦海中始終縈繞著的只有兩件東西……」

「告訴我!」

「一件是無辜者墓地下差點將他燒死的火柴堆,另一件是一間小小的劇院——腳燈,還有舞臺。」

「雷諾得劇院。」我說道。

她和我一起成為了高層天使。還不到一刻鐘的時間,我們就來到喧鬧的大街上,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已經被人遺忘的雷諾得劇院的正門,來到通向舞臺的後門。

舞臺已經被拆掉,鎖也被撬開了。我們悄悄地溜進舞臺背後的走廊,可是聽不見愛樂妮或是別的任何人的聲音。一個人也沒有。

可能阿曼德已經把他的孩子們都帶回家了。這都是我造成的,因為我不讓他們進入這家劇院。

什麼都沒有,除了那散亂的道具,印著日夜和山巒的紗幕,以及敞開的更衣室。更衣室裡到處是小小的擠在一起的衣櫃。鏡子反射出光芒,透過我們身後敞開的門。

加百列拉拉我的衣袖,示意我們到側翼去。從她的表情上我明白了,那裡不是別人,正是尼克。

我來到舞臺一側。那絲絨的幕布已被拉下,我看見管絃樂隊區裡他那黯淡、清晰的身影。他還坐在原先的位置上,雙手抱著膝蓋。

他朝我的方向看著,可是並沒有留意到我的存在。他就這麼一如既往的眼神空洞地發愣。

我的腦海中又出現了那天晚上我改變了加百列之後,她所說的奇怪的話。她說,她無法接受她已經死去,並且無法再對人類社會產生任何影響的感覺。

他看上去像是半透明的,死氣沉沉,就好像是在一間鬧鬼的屋子裡會將人絆倒的面無表情的鬼魂。他整個人都陷在灰濛濛的傢俱裡,比什麼都可怕。

我想看看小提琴是不是在那兒——地板上,或是椅子邊——可是並沒有它的蹤跡。

我想,也許還有一個地方可以找到它。

「呆在這兒看著他。」我對加百列說道。

可是當我抬起頭看著那黑洞洞的劇場,聞著那古舊的氣味,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你為什麼要把我們帶到這兒來,帶到這個鬧鬼的地方來,尼克?可是,我又是什麼人,有權提這樣的問題呢?我已經來了,不是嗎?在過去女主角的更衣室裡,我點燃了第一支蠟燭。屋子裡到處都是開啟的油彩罐,鉤子上還掛著廢棄的戲服。我經過的每問屋子都堆滿了沒用的衣服以及被遺忘的梳子和刷子。花瓶裡的花已經凋謝,地板上到處散落著撲粉。

這時,我想起了愛樂妮和其他人,似乎又嗅到了無辜者墓地那淡淡的氣味。在那散落的撲粉中,我看見了一些清晰赤裸的腳印。

是的,他們曾經到這裡來過,並且曾經點燃過蠟燭。一定是這樣,因為蠟的氣味還如此新鮮。

不管怎麼樣,他們肯定還沒有進入我過去的更衣室——那個在每場演出之前我都要和尼克一起呆一會的地方。這房間現在還上著鎖。我開啟門鎖,大大地吃了一驚,因為這房問還跟我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

這裡整潔乾淨,井井有條,甚至連鏡子還是那麼明亮。房間裡到處都是我的東西,好像前一天晚上我還在這裡呆過似的。鉤子上掛著我曾經在鄉下穿過的舊外套,還有一雙皺巴巴的靴子。我的油漆罐子整齊地擺放著,還有我只在舞臺上戴的假髮也好好地套在木製的頭上。小架子上放著加百列的來信,以及提到過我們演出的一些英文和法文的舊報紙。一個帶著幹木塞的瓶裡還有半瓶酒。

在大理石更衣桌下面的黑暗中,有一件被捆住的黑色大衣。大衣下面露出一隻閃閃發亮的小提琴匣子。這不是我們自從離家以來一直帶在身邊的那一把,不是。它一定曾經裝過我後來送給他的珍貴禮物——那個帶著「王國硬幣」的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

我彎下腰,開啟蓋子。是的,這就是那美麗的樂器,黑亮而精緻,和一堆不重要的東西放在一起。

我不知道如果愛樂妮和其他人進來的話,會不會拿走這把小提琴。他們會知道我想要做什麼嗎?我把蠟燭放下,從匣子裡小心翼翼地取出這把小提琴。像尼克曾經一千次地做過的那樣,我緊了緊琴弓上的鬃毛。接著,我又把小提琴和蠟燭拿到舞臺上,彎下腰,點燃了蠟燭腳燈那長長的引線。

加百列漠然地看著我,接著來幫忙。她把蠟燭一支支點燃,最後是側翼裡的燭臺。

尼克好像在移動。不過,也有可能只是照在他身上的亮光——那從舞臺上投射進黑漆漆的大廳的柔和的光。亮光中,絲絨深深的褶皺開始活躍起來;嵌在走廊和圓柱上的華麗的小鏡子也開始閃閃發亮。

這小小的地方真是漂亮,這是我們的地方,這是我們作為凡人走向世界的入口,而這入口最終通向的是地獄。

做完這一切以後,我來到舞臺上,看著那鍍金的圍欄和從天花板上垂下的嶄新的吊燈。拱形的屋頂上同時帶有喜劇和悲劇的圖案,好像就是同一個脖子上長出的兩張臉。

這所房子在空蕩蕩的時候顯得比先前小了很多。在巴黎,沒有什麼劇院會在客滿的時候顯得更大。

屋外的大街上傳來車流低沉的轟鳴聲。

那轟鳴裡面,還時不時地夾雜著細微的人聲。

一定有一輛沉重的馬車駛過,因為劇場的每件東西都在輕微地顫抖:燭光,從右到左拉開的巨大的幕布,還有云朵下那精巧的花園背後的薄紗。

尼克看都沒有看我一眼。我從他的身邊走過,走下他身後的小小的臺階,拿著小提琴向他走去。

加百列又一次站在側翼。她小小的臉龐冷峻卻透著耐心。她靠著身邊的柱子休憩,樣子看上去像個奇怪的長髮男人。

我把小提琴越過尼克的肩膀放在他的膝蓋上。我感覺到他動了一動,似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把後腦勺靠在我的身上,用左手慢慢地握住小提琴的上部,用右手拿起琴弓。

我跪下來,把雙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吻了吻他的兩頰。他的身上沒有一絲人類的氣味,沒有一點人類的體溫。我的尼古拉斯現在就像一尊雕塑。

「演奏吧,」我低語道,「在這裡演奏,就為了我們。」

他慢慢地轉向我。這是他學會了黑暗技巧以來第一次正視我的眼睛。這時,他發出輕微的響聲,這響聲聽起來是那麼不自然,好像他已經不會說話,他的發音器官已經失效了似的。不過,他動了動舌頭和嘴唇,於是我勉強地聽到了他那低微的聲音:「這惡魔的樂器。」

「是的。」我說。如果你非要這麼想,那就這麼想吧。不過,現在你演奏。

他用手指拂過琴絃,用指尖輕輕地敲了敲中空的木頭。接著,他顫抖著撥了撥琴絃除錯音準,又調了調琴栓。他的動作是如此緩慢,好像是第一次聚精會神地摸索著這一切。

外面的大街上傳來孩子們的笑聲。木頭車輪滾過鵝卵石,發出骨碌碌的響聲。這些斷斷續續的音符聽起來是如此刺耳,讓氣氛變得更加緊張。

他把耳朵湊近小提琴聽了一會兒,接著好像是永遠靜止了一般一動不動。後來,他慢慢地站起身。我走出演奏席,來到觀眾席。

我站在那裡,盯著明亮的舞臺上他那黑色的剪影。

他像以前無數次做過的那樣,在問奏的空隙轉過身面朝空空的劇場。他緩緩地舉起小提琴,放在下巴下面。突然,在那電光火石的一瞬間,他舉起琴弓,劃過琴絃。

黑暗中響起了第一聲飽滿的和絃。這聲音慢慢地延展開來,變得越發深沉。接著,這音符逐漸升高,變得豐滿、陰暗而又令人戰慄,好像那脆弱的小提琴受了巫術的控制一般。頃刻之問,強大的音樂洪流回蕩在整個大廳。

這洪流似乎可以穿透我的身體,穿透我每根骨頭。

我看不見他舞動在琴絃上的手指。我所能看見的只有他搖擺的身體,以及他痛苦的姿勢,就好像他故意讓那音樂纏住自己,讓他前後搖晃。

音樂聲越來越高,越來越尖,越來越快。

然而,每個音符聽起來還是那麼完美。這不費吹灰之力就完成的精美樂章,非常人所能鑑賞。小提琴不僅僅是在歌唱,它還在不斷地訴說著一個故事。

音樂像是在哀悼著什麼,又似乎像催眠舞蹈那般可怕,令尼克瘋狂地晃來晃去。他的頭髮看起來就像是靠著腳燈的閃閃發光的拖把。他的臉上開始滲出血汗。我已經聞到了鮮血的氣味。

我自己也陷入了眩暈之中。我從他身邊往後退去,重重地跌落在椅子上,似乎是在躲避著這一切,就像在這劇院裡,那些驚恐的凡人曾經躲避我一樣。

此時此刻,我終於明白,這小提琴是在訴說在尼克身上曾經發生的一切。黑暗爆發了,融解了,黑暗之中的美也像悶燃的煤炭一般熠熠生輝。這美麗正足夠清晰地表明那黑暗到底是怎麼樣的。

在音樂的洪流之下,加百列也在費力地保持著身體的平衡。她的臉緊繃著,雙手捂住耳朵。她那如獅鬃毛般的頭髮鬆鬆垮垮地垂落在耳邊,雙目緊閉。

可是,巨大的樂聲中又傳來另外一個聲音。他們在那裡。他們已經進入r劇院,正穿過側翼向我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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