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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欣喜若狂,難以言表。你明白這種感覺。當你啜飲馬格納斯的鮮血時,已經體會到了。在開羅的時候,我向你灌輸鮮血,帶給你的也是這種感覺。在你展開殺戮的時候,同樣能感受到它。你雖然知道,我所說的是一種什麼樣的快感,可是,我現在的感受比那還要強烈千百倍。
「我的眼中、耳中、心中沒有其他,只有純粹的快樂,純粹的滿足。
「然而,我去到了遠古時代,別的場所、別的房屋,我聽到人們在交談,聽到戰役的一方節節敗退。有人在嘶吼,我對他的語言似懂非懂: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一個巨大而黑暗的深淵張開口來,要我落下去、落下去、落下去,然後她嘆息著說:我不能再戰鬥下去了。
「然後我醒了,發現自己躺在自家的沙發上。她站在屋子中央,表情如舊,此時已是深夜,我們周圍,亞歷山大城在沉睡中喃喃低語。
「我明白了許多許多事情。
「我明白了太多的事情,如果用凡人的語言來講述,那恐怕要花去幾個小時,甚至幾個夜晚才能全部講明白。而現在,我完全不知道已經過去了多少時間。
「我明白了,幾千年前,吸血者們曾經有過大規模的混戰,有很多吸血者生來殘酷無情,殺人如麻。他們不像善良的同類那樣,熱愛仁慈的大地之母,甘願忍受飢餓,然後飲下獻給大地之母的祭品的鮮血,他們簡直就是死亡的天使,會隨時撲向任何獵物,他們相信自己是萬物迴圈的一部分,在這種迴圈裡,任何人類生命都是無足輕重的,而生和死具有同等的意義,他們對此洋洋得意——只要他們願意,就有權大肆殺戮,塗炭生靈。
「這些可怕的神在凡人中也擁有虔誠的崇拜者,這些奴隸把犧牲品獻給他們,卻又在恐懼中瑟瑟發抖,因為,神若是一時起意,也可能將他們置於死地。
「這一類神統治過古巴比倫,統治過亞述,統治過名字已經湮沒的古代城池,統治過遙遠的印度,統治過更加遙遠的國度,這些國度的名字我無法聽懂。
「而且,即使現在,在我靜坐不語,為這些影像所震驚的同時,我仍然明白,這些神已經融人了東方世界,那是與我的出生地,羅馬帝國完全不同的世界。他們融入了波斯王國,在那裡人們是國王卑賤的奴僕,而在希臘,人們會進行反抗,從而獲得自由。
「無論我們多麼殘酷暴虐,然而就算最低賤的農夫,對我們也是有價值的。生命是有價值的。而死亡只不過是生命的終結,當死亡的時刻到來,我們需要勇氣才能面對,而榮譽卻不容許我們逃避。死亡對我們來說並不偉大。實際上,我覺得死亡對我們並不具有任何意義。當然,生存是一種優於死亡的狀態。
「儘管阿卡沙將這些神的偉大和神秘展現在我的面前,我仍然覺得他們恐怖可憎。
我現在不能,以後也不會接受他們、擁戴他們,而且我知道,那種來源於他們的價值觀,儘管可以使他們覺得自己的行徑合情合理,卻永遠也不能使我原諒自己製造的殺戮,也不能使我為自己所擁有的吸血者的身份,感到一丁點安慰。無論是凡人還足不死的神,我都是屬於西方的。我熱愛西方的理念。我理應永遠為自己所犯下的罪過感到愧疚。
「然而,我還是看見了這些神的力量,看見了他們無可比擬的魅力。他們的自由自在是我永遠無法想象的。我看見他們對於冒犯者的蔑視。我還看見他們在異國拜祭眾神的大殿裡,頭上戴著閃光的桂冠。
「然後,我看見他們來到埃及,來偷盜父親和母親最為本源、神力無邊的血液,還要確保父親和母親不會焚燒自己,來結束這些邪惡可怕的神的統治,只要這些神繼續統治,善良的神都將厄運難逃。
「接著,我看見母親和父親被幽禁起來。
我看見他們被埋進地下的墓穴,閃長巖和花崗岩石塊壓在他們身上,只露出頭部和脖子。
這樣一來,邪惡的神們就可以餵給母親和父親他們難以抗拒的人類之血,同時不顧他們的意願,啜飲他們脖子上的魔力之『0l。全世界邪惡的神都來到這裡,在這最古老的源泉裡暢飲。
「父親和母親在痛苦中厲聲尖叫。他們哀求著,想要獲得自由。可是邪惡的神毫不理會,製造這種痛苦是他們甘之如飴的事情,猶如啜飲人血一般。他們的腰帶上墜著人的頭骨;衣袍被人的鮮血染紅。母親和父親拒絕接受祭品,然而這麼做只能增加他們的無助。因為他們拒絕的恰恰是能夠帶給他們力量的東西,能夠讓他們有力氣推開石塊,讓他們僅靠意念就能移動物體。
「儘管這樣,他們還是變得越來越強大了。
「這種折磨持續了一年又一年,諸神之間的戰爭也在持續,以生命為信念的派系和以死亡為信念的派系進行著殊死的搏鬥。
「不知經過了多少年,終於,母親和父親緘默了,已經沒有人能記得,他們上一次苦苦哀求,或者反抗,或者說話,是在什麼時候。
經過了漫長的歲月,再也沒有人記得是誰幽禁了母親和父親,又為什麼一定不能放他們自由。有些人甚至不相信母親和父親是我們最早的祖先,也不相信他們的毀滅會波及旁人。那只是一個古老的傳說而已。
「與此同時,埃及形成了今天的國度,它的宗教並未被入侵者所敗壞,而是最終發展出了對道德的信仰,篤信一切生命無論貧富,死後都將受到審判,認為在世行善,死後便能超生。
「然後,一天夜裡,人們發現母親和父親逃脫了鉗制,守護他們的人意識到,只有他們自己能夠移動那些石塊。在沉默中,他們的力量已經增長到無法估量的地步。然而,他們猶如石像一般,相擁著站在骯髒、陰暗的密室裡,在這裡,他們已經被幽禁了無數個世紀。他們裸露的肌膚微微發亮,所有的衣物早就已經腐爛掉了。
「只有在啜飲祭品的鮮血時,他們才會移動,緩慢呆滯就像是寒冬裡的爬行動物,時間對他們彷彿具有了完全不同的意義,一年猶如一日,百年猶如一年。
「古老的宗教仍然強大,既不歸屬東方也不真正歸屬西方。吸血者仍然是美好的象徵,代表著死後超生的光輝形象,哪怕是最卑微的埃及人都對此充滿敬意。
「在這些稍晚的時代,只有惡人才能被用作祭品。通過這個方法,諸神保護著世人,為他們驅除邪惡,神用緘默的聲音慰藉弱者,將真理昭告世人,那是他們在忍受飢餓的過程中感悟到的:這就是,世間充滿了永恆的美好,任何靈魂都不是完全孤獨的。
「母親和父親被安置在最美好的神殿之中,所有的神來到這裡,遵照他們的意願,從他們那裡獲得一小滴一小滴珍貴的血液。
「然而,難以置信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埃及走到了盡頭。曾經被認為巍然不動的事物即將面臨徹底的改變。亞歷山大來了,托勒密王朝統治了埃及,愷撒和安東尼也來了——全都是粗魯怪異的人物,上演著一齣鬧劇,標誌著一切的終結。
「終於,那個內心陰暗、憤世嫉俗的前輩,一個邪惡的傢伙,一個失落的傢伙,他把母親和父親放在了陽光下面。
「我從沙發裡站起來,我站在亞歷山大城的這間屋子裡,注視著阿卡沙靜靜的身影,她兩眼望著前方,汙跡斑斑的亞麻布披掛在身上,對她簡直是一種侮辱。此時我的腦海裡浮現出一首首古老的詩歌。胸中漲滿了愛戀。
「搏鬥造成的傷痛完全消失了。骨骼已經復原。於是,我躬身下跪,親吻了阿卡沙擱在身側的右手。我仰起頭,看見她正注視著我,她的頭側向一邊,臉上掠過完全陌生的表情;似乎她所忍受的折磨,就和我剛剛經歷的快樂一樣純粹。接著,她的頭以非人的速度、極慢地回到了正視前方的姿勢,那一瞬間我明白了,我看到和了解了前輩完全不知道的事情。
「精神恍惚之中,我用亞麻布再次將她包裹起來。
「我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使命感,我感到守護她和恩吉爾是我責無旁貸的事情,前輩死亡的恐怖,每一秒鐘都在我的面前閃現,而她賜予我的鮮血使我精神高漲、力大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