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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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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外觀上的表象,他們與他大不相同。首先,不像他那麼冷白堅硬,他們的肌理依然柔軟,不脫人類肉身的型態,閃耀著誘人的粉紅色虛弱光澤。他們非常需要獵物的血液,現在就飢渴無比,血液將會流通他們新嫩的組織。不僅僅是存續組織,更會逐漸將他們的軀殼轉變為另一種物體。

至於他嘛,全身上下早就是另一種物體,沒有任何餘存的柔軟組織。雖然他還是欲求人血,但並非迫切的生理需求。他突然明白,血液不過是讓他更新機能,增強法力的東西。他終於懂了!無以名狀的力量在他的體內恣意流動,如今的他是個跡近完美的軀體。

而他們年幼許多,才剛剛開始這趟吸血鬼的永生之旅。他並不真的記得這些,只是本能地知曉他們是不到一兩百年的小雛兒。那是最危險的時期,如果你僥倖沒有發瘋,也可能被人達到、燒死、射死。沒有多少個吸血鬼能夠度過這段時間,而他與那幾個首代血族究竟經過多久的時間?天哪,長遠無比的時光幾乎無可度一里!他倚著花園的彩色牆壁,將一株新綠的枝份貼近面頰,一讓自己沈湎於比恐懼更可怕的哀傷。他聽見有人在他的頭顱內哭泣,那是誰?快快停止:

他不能傷害到他們,那些柔弱的孩子!他只想要結識他們、擁抱他們,畢竟我們都是吸血一族的成員。

但是,當他接近他們,博送沈默卻強烈的歡迎訊息,他們以無法掩飾的恐懼注視著他,順著下坡的巷弄逃竄,遠離帕拉卡的燈光,無論他怎麼做都無法勸停他們。

他僵硬而沈默地站著,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尖利痛楚。然後,發生慘不忍睹的事情:他追趕上他們,怒意達到沸點:天殺出,非要懲治你們不可,竟敢如此傷害我!他感到額頭處產生詭異的波動,骨骼處通過一波波的電脈。力量彷彿隱形的舌頭,從他身上跳出去,立即穿過那亡命逃跑的叄人,將中間的女子燒成一團火焰。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景,明白自己以尖銳的力量對準她發射出去,以她超自然的血液為燃點,將全身上下的血脈燒灼殆盡。直到火焰侵蝕骨髓深處,她的身體轟然引爆,什麼也沒有留下。

天哪,他竟然幹下這等好事!他呆站著瞪視她遺留下的衣物,還是完好的,只是變得焦黑。她只剩下一撮頭髮,沒多久也被燒掉。

也許是出了什麼差錯?不,他知道是自己乾的,當時她是多麼害怕呀!

他沮喪地回家去。以往他從未使用過這種力量。就在無數世紀流逝、他體內的血液逐漸乾涸,肉身的組織如同堅實白細的蜂巢組織,如今的他竟取得如此法力?

他獨自在公寓,以燭光與香料安慰自己,用刀子割開自己,看著血液淌落:灼熱而濃稠的液體,滴落在他眼前的桌面,在燈光下昭昭發亮,彷彿本身即為活物。沒錯,確實是活的!

站在鏡子前面,他審視著自己:經過數週的飲血,陰暗的光華又回返他的身上。面頰暈黃、嘴唇帶著粉紅色澤。不過,他還是如同蛇遺留在岩石上的褪皮:僵死、乾枯、焦脆。除了不時悸跳的惡質血液,他的身體是死的。至於他的腦髓……現在看上去如何?如同水晶般的透明,血液瀰漫於細小的組織間隙?力量如同隱形的舌尖,存活於他的體內。

他再度外出,把這等新發現的力量適用在貓的身上他非常討厭這種動物:還有眾人厭惡的老鼠。可是結果並不相同:這些動物死後並不會起火,只是心臟與腦袋受到致命的重擊。它們天然的血液並不因此引爆。以某種冷血無情的感受,他為之著迷。

『這是我將要研習的學科。』他對著自己低語,眼中充滿不受歡迎的淚水。披風、白色領帶、吸血鬼電影,然後是這玩意?他到底是什麼東西?上帝的玩偶,浪跡於永恆時光的每一瞬間?看到在某家店面櫥窗懸掛的巨大吸血鬼黎斯特的海報,他轉過身去,以一股火舌般的能量流擊碎玻璃。

噢,大美好了,請給予我森林與星辰。那一夜他來到戴奧菲神殿,無聲降臨於黑暗的高處。他漫步於過往先知行走過的草地,暢遊這座傾頹的神之居所。

但是他不能就此離開雅典,得找到那兩個男吸血鬼才行,告訴他們他感到非常抱歉,絕不會把這等力量用在他們身上。他們得與他交談,與他在一起!

第二天傍晚,醒來之後他就專注傾聽他們的行蹤。他們的老巢在帕拉卡的某間地下室,上面正好是間雜杳喧鬧的酒吧。他們白天睡覺,晚上一到就跑上樓去看著人類飲酒狂歡。『拉蜜亞』這個代表『飲血魔物』的希臘文,就是這問酒吧的名字;電子樂聲傳送出原始的希臘音樂,人們扭動起舞,彼此勾引,牆上懸掛著吸血鬼電影的海報--扮演德古拉的貝拉.路古斯,飾演他女兒的葛洛麗亞.荷登,以及那個滿頭金髮的吸血鬼黎斯特。

他們還真不乏幽默感呢,他好脾氣地想著。當他進門時,那對吸血鬼充滿哀傷與恐懼地坐著,看上去非常無助。

看到他反射著街道光色的形影,他們並沒有移動。他們是怎麼看待他的?類似於電影海報上的那種怪物,前來賜予他們覆滅?

我沒有惡意,只想跟你們談談。我不會生你們的氣,我的目的只是……友愛。

那一對吸血鬼呆住了,其中之一迅速站起來,兩個人都發出驚懼莫名的叫聲。火光淹沒他的視線,人類撞撞跌跌地逃到街上,那對吸血鬼跳著扭曲的火祭之舞。房屋也在燃燒,玻璃轟然碎裂,橙色的火光射向低垂的天幕。

這是他造成的嗎?難道說,無論有意或無意,他都必然造成同類的死亡?

血色的淚水從面頰滴落,流向漿挺的白襯衫。他伸出手臂,以黑鬥蓬遮住自己,那是對於眼前慘劇的致敬--對著死於其中的吸血鬼致意。

不,那不是他乾的,他任由人們推撞擠壓。警鈴聲刺痛耳膜。他眨眨眼,試圖在一片閃亮的光芒中看清楚。

驟然間,以某種暴烈的理解,他明白自己並沒有肇下這等慘劇。他看到了禍首:全身籠罩於灰色的毛大衣,半隱藏於陰暗的巷弄內,靜默地瞧著他。

他們四目相對,她輕柔地呼喚他的名字:

『凱曼,我的凱曼!』

他的心靈刷地一片空白,彷彿一道白光穿入他,灼去所有的細節。剎那間,他什麼感覺也沒有,聽不見怒吼的火勢,看不到四周流竄的人群。

他只能夠瞪著眼前那個人,美麗纖細的形影,她向來便是如此。難以承載的恐懼襲來,他記起每件事--他所見所知的每一件事。

恆久無涯的時光在他眼前開啟,千年接著千年往前流逝,直到一切的開端,首代血族。他都想起來了,突然間他開始哭泣,聽到自己用盡一切力氣的控訴:『都是你害的!』

就在一陣滂然的閃光下,他感受到她沛然充裕的力量。熱流撞擊他的胸膛,他往後倒去。

諸神在上,你連我也要殺死!但是她聽不到他的心念,他往後撞向一片煞白的牆壁,強烈的痛意傳向頭部。但是他沒有死,還能繼續觀看、感受、思索著:他的心跳還是一樣穩定,身體並未燃燒。

他突然間領悟到這一點,用上全身的能耐,擊向他隱形的敵手。

『噢,還是那麼惡毒呀,我的女王陛下。』以太古的語言說道,他的聲音充滿人性。

但是巷弄並沒有人在,她已經遠去。

或者說,她已經高飛九天,就像他常常做的那樣,飛快得無法讓肉眼看到。他感受到她逐漸遠離的形體,往上空看去,毫不費力地得知她的所在--朝往西方飛去,如同雲層間的一道細緻線條。

生猛的音流驚醒他--警鈴、人聲、房屋倒塌的聲音。窄小的街道上擠滿了人,其他問酒吧的音樂並沒有停息。他離開現場,以淚眼注視死去吸血鬼的住所最後一瞥。唉,無以計數的千年歲月啊,他將投身的卻還是同一場戰爭。

好幾個小時,他都只能在街頭晃盪。

雅典城變得安靜,人們在屋內入眠,人行道上的霧氣如同雨滴般溼潤。他的歷史宛如一具龐大的蝸牛殼穴,朝他直壓下來,不可思議的重量幾乎將他砸垮。

後來他只好往上坡前去,進去某家旅館內附設的豪華酒吧。這家玻璃與鋼質形塑成的店以黑白為基調,就像他一樣;用以跳舞的地板光可鑑人,一色調的黑色桌子、黑色皮椅。

趁著幽暗的光線,他躡手躡腳地入座,終於讓恐懼盡情宣洩,將手臂舉向額頭,哭得像個傻瓜似的。

瘋狂或遺止心都沒有前來。原來,就在這些個世紀,他都重訪那些珍視的地方。他為每個自己所愛的人而哭泣。

傷害他最重的,就是那一切的起點,真正的肇始,早於許久之前的那一夜。當時他枕著尼羅河的水聲入眠,明知道自己隔天要上皇宮去。

真正的起點是那一夜的一年前,彼時國王告訴他:『為了我心愛的女王,我將懲治那對姊妹,讓大家搞清楚,她們不是人所敬畏的女巫。你將要代替我執行這個任務。』

當時的情景歷歷在目:宮廷眾人揣揣不安地觀賞,黑髮黑眼的女人與男人穿著上等的亞麻衣裳。有些人躲在柱子後面,有些則趾高氣昂地趨前觀看。那對紅髮雙胞胎就站在他眼前,而他已經愛上他美麗的囚犯。我辦不到。

但他非做不可,國王、女王,每個人都等著看好戲;他戴上國王的項煉,象徵性地替代國王。他步下階梯,雙胞胎瞪視著他,而他姦淫了她們兩人。

如此的痛苦不會永遠持續。

如果他有那份力氣,將會爬入地底的泥土子宮,迎接美好的還攻心。到戴?菲神殿去吧,漫遊於高嶺上的草地,摘取纖細的野花。如果他將花朵攤在燈光下,它們可會像沐浴於陽光下般地綻放?然而,他並不真的想要連心。事況不同以往,她已經從漫長的沈眠醒來!他親眼目睹她行走於雅典街道!過往與現今的記憶混融合一。

眼淚流乾之後,他開始傾聽與思考。

跳舞的人在他眼前蜷曲扭動,女子們對他微笑。他那白皙的皮膚與紅潤雙頰,看上去還算俊美嗎?他抬起頭來,看見前方蠕動不休的銀幕。他的思路如同物理能力般地強化起來。

現在是耶穌出生後的近兩千年,正值十月,不久之前他卻還是夢見雙胞胎!已經沒有退路了,真正的痛楚才將要開始,但已經無所謂。他從未如此地栩栩如生。

他以亞麻質料的手帕抹臉,拿眼前的酒洗淨雙手,彷彿藉以滌清它們。他再抬起頭來時,正好看到吸血鬼黎斯特唱著他那悲愴的曲子。

藍眼睛的魔鬼,金髮狂野地甩動,身軀不失年輕男子的活力。他的動作活潑且優美,口唇顯示著誘惑,嗓音充滿著細心調變的苦慟。

原來,這些時日以來,你的歌詞都在告訴我真相,都在訴說她的名字。

銀幕前的影像似乎回應著他,對他唱歌,雖然那並不可能。『必須被守護者』,我的國王與女王!他仔細聆聽每一句瀰漫於號角與鼓聲之間的歌詞。

聲色退潮之後,他起身離開酒吧,步出旅館的大理石階梯,迎向外面的黑暗。

全世界的吸血鬼都在呼喚他,傳送訊息。他們訴說著行將來臨的禍端,星火燎原般的災難。女王行走於現世。他們還傳送著不知其所然的雙胞胎之夢,他竟然都這麼懵懂無知!

『你又知道多少呢,吸血鬼黎斯特?』他低聲說著。

他爬到某個高坡地,俯視著遠方城市的廟宇:就在微弱的星光下,晶瑩的大理石建物閃著光芒。

『天殺的,我至尊的女王陛下!』他低聲詛咒:『光憑你對我們每個人所做的,就早該下地獄了!』想想看,在這個充斥鋼鐵與煤氣、電子交響曲與電腦管線的當代世界,我們還是照闖不誤。

他想起另一個比他更強烈的詛咒,那是他強暴了雙胞胎的一年之後。就在朦朧的月夜下,那個尖利嘶喊的詛咒響徹宮廷。

『讓精靈為此見證:那將是未來註定之事,必然且將會如此,你是天譴者的女王,邪惡是你唯一的命運之道。當你最極致的時刻到來,我將出現並擊潰你。仔細看著我,那將是你征服者的容顏。』

在起先的幾個世紀,他可曾忘記過這些話語?無論是幽谷荒漠、豐饒河川、曾經收容過她們的貝都因人、穿著獸皮的部族、世界上最古老的城市,桀利裘,他有哪裡未曾去過?這一切的無涯跋涉,為的就是尋覓那對雙胞胎。

接著,美好的瘋狂降臨在他身上,由是他遺落所有的知識、執著與痛苦。他只是個名叫凱曼的人兒,深愛周圍的一切,享受無邊的歡愉。

那個時刻是否已經來到?是否雙胞胎也已經熬過來?他的記憶之所以回返,是為了實現那個偉大的目的?

真是美不勝收、戰慄歡喜的念頭:首代血族將要齊聚一堂,擁抱勝利的滋味!

噙著一絲苦澀的笑容,他想起吸血鬼黎斯特的英雄夢。我的兄弟呀,請原諒我對你的輕篾,真實我自己也渴慕那種美好與榮光。然而,命運乖桀,救贖終將不可得,我所目睹的只是橫亙眼前的曠古風光--唯有向始無終的出生與死亡,我們每一個都會遭逢的恐布。

他看了沈睡的城市最後一眼:那個醜陋粗糙的當代地域,但他曾經滿足於此地,踱步於無數的墳之間。

接著,轉瞬間他往上方飛去,將為自己的能力舉行最偉大的測試。有著目標的感覺真好,雖然那只是如電如露的幻象。他朝西方飛去,前往吸血鬼黎斯特的所在地,以及訴說著雙胞胎之夢的聲音,如同沒多久前的他。

他的斗篷如同翅膀,美妙的冷空氣擦過他的周身;他突然吃吃發笑,似乎在剎那間,回覆成以往快樂單純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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