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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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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潔曦的故事

偉大家族,以及泰拉瑪斯卡

死者無法分享

雖然他們從墳墓起身,迎向我們

(我發誓他們的確如此)

他們掏給你的不是心臟而是頭顱

用以瞪視的部位。

--史丹.萊絲,<他們的那一份>

以手覆蓋她的臉龐,我心震顫,她知此早夭。

--約翰.葦相斯特

泰拉瑪斯卡

超自然的檢驗者

我們旁觀

同時也永在

倫敦阿姆斯特丹羅馬

睡夢中的潔曦不住呻吟著。她是個身材纖細的叄十五歲女子,有一頭紅色的髻曲長髮。她睡在一張不成形的床墊上,木製的吊床四周各懸一根從天花板垂下的鐵煉。

在這棟大房子的某處,時鐘響起。她必須醒來,距離吸血鬼黎斯特的演唱會只剩下兩小時,但現在她還不能離開雙胞胎。

如此洶湧急促的情景還是首度出現,以雙胞胎的夢境來說,這次的程度又太過隱晦。她知道雙胞胎身陷沙漠,包圍她們的部落相當兇險。雙胞胎看上去相當蒼白,非常不一樣。或許那光暈般的氛圍是種幻覺,但是在幽影綽約之間,雙胞胎似乎散發出光芒,動作行雲流水,彷彿跳舞一般。火炬拋擲到她們身前,而其中之一竟然瞎了!

她眼窩周圍的肌肉收縮深陷,眼皮緊閉。沒錯,他們將她的眼珠活生生挖出來,至於另一個,為何她發出這等可怕的叫聲?『靜下來,不要抵抗。』那個眼盲的雙胞胎這麼說,在夢中她都聽得懂這種古代語言。另一個雙胞胎髮出撕心裂肺般的叫聲,原來她無法說話,他們割去她的舌頭!

我不要再看下去了,必須醒過來。士兵把她們推向前方,慘絕人寰的事情即將發生。雙胞胎沈靜下來,士兵粗魯地分開她們。

不要這麼做,把火炬拿開,不要燒到她們:不要傷到她們的紅髮。

眼盲的雙胞胎伸手尋覓她的妹妹,尖叫著她的名字:『瑪凱!』說不出話的妹妹只能像個受傷動物般地低吼著。

圍觀的群眾讓出路來,兩具蓋槨沈重的棺材被抬到前方。真是粗暴的冒瀆,蓋子上的圖案雕成人臉與肢體的形狀,這對雙胞胎究竟犯下什麼滔天大罪,必須被封在棺材裡?我看不下去了,蓋子開啟,她們被拖向前方,不要這麼做!那個看不見的姊姊似乎明白,奮力抗拒著,但他們強力將她壓人棺材內。瑪凱心膽俱裂地看著,自己也被拉進棺材裡。不要蓋上,我會忍不住為她們尖叫--

潔曦坐起來,她的眼睛圓睜,尖叫著醒來。

獨自一人在屋內,她還聽得見迴音。四周無聲,只有床邊的鐵煉不時搖動,外面的森林有小鳥鳴叫,時鐘已經響了六聲。

夢境迅速退去,她竭力回想鏡花水月般迅速湮滅的情景:部族所穿戴的衣飾、士兵配戴的武器、雙胞胎的長相。但是這些都已然不復存,只有敏銳的知覺,烙印著所發生過的種種,以及確定吸血鬼黎斯特與這一切相關的篤定感。

她默然檢視手錶,沒有時間了,她想要在吸血鬼黎斯特進場之前就在演唱會場,槍個好位子來觀看他。

然而,她還是躊躇著,看著床邊的白玫瑰,透過窗戶,她看到南方的橘色天空。她拿起花朵旁邊的便條,重讀了一回。

我親愛的:

由於不在家裡,沒多久前我才看到你的信。我明白那個叫黎斯特的人物帶給你的衝擊,即使在里約,他們也到處播放他的音樂。我已經讀過你寄來的書,知道你曾為泰拉瑪斯卡調查過他。至於雙胞胎的夢境,我們必須好好地談一談;這非同小可,還有其他人也做了同樣的夢。我要求你--不,我要你取消今晚聽演唱會的行程;你必須留在索諾瑪莊園等我回來,我會立刻離開巴西。

等我,我愛你。

你的阿姨,瑪赫特

『瑪赫特,請你原諒我。』她低聲說。不去演唱會是不可能的,而且,瑪赫特應該是這世上最明白她的人。

至於她為之效勞十二年的泰拉瑪斯卡,他們絕不會原諒她的任意而為。但是,瑪赫特知道箇中隱情,瑪赫特本人就是隱情!她會諒解的。

頭暈目眩。惡夢尚未離去,房間內的物體若隱乍現,但是天光突然間又湛亮起來。白玫瑰發出淡淡的暈暉,如同夢境中雙胞胎的身體。

她突然記起來,聽人家說白玫瑰是在葬禮致意的花朵。不,瑪赫特不可能是那樣的意思。

潔曦雙手捧著花苞,花瓣立即綻放開來。嗅著芬芳的香甜,她禁不住將花朵湊近唇邊。模糊而閃亮的記憶片段突然闖入,許久之前與瑪赫特共度的那個夏日:當時她也躺在玫瑰花環繞的房間,白色、粉紅、嫩黃的玫瑰,當時的瑪赫特也捧著滿懷的花,湊向自己臉龐與頸子。

真的有過如此的畫面嗎?記憶中,天女散花般的無數花瓣散落在瑪赫特的紅髮,和她自己一樣的髮色,也和夢中雙胞胎的一模一樣:濃密、發曲、間雜著金暉。

記憶的片羽四散潰射,她無法拼出一幅完整的圖案。不過,無論她記不記得起那個如夢似幻的夏日,都沒有關係。等候她前往的吸血鬼黎斯特將會是告一段落的記號,即使不是解開謎團的答案,至少會如同死亡一般帶來終結。

她起身穿上這陣子不離身的夾克,還有襯衫與牛仔褲,雙腳探入皮靴,然後梳理頭髮。

該是離開這間房子的時候,她早上才闖進來的。實在很不願意離開,但她更難過的是,竟然有再來這裡的一日。

當她迎著晨光踏入屋內,第一個念頭是經過十五年了,這裡卻一點也沒有改變。建構在半山腰上的房舍,樑棟籠罩於清晨的藍色光暈:半藏在綠茵的幾扇窗戶,迎接第一抹晨光。

當她手執古舊鑰匙、進入房內時,自覺像個間諜。似乎有好幾個月沒住人了,舉目所及到處都是灰塵與落葉。

不過,水晶茶几上那束白玫瑰正等著她,信件擱在旁邊,信封內夾帶新的鑰匙。

她花上好幾個小時重新探訪此地,顧不得連夜開車的勞頓。她非得重新漫遊那些幽深的樓閣、寬敞動人的房間。這棟房子像個簡略的宮殿,泛著鐵鏽的煙囪從石砌的壁爐翩然升起。

就連傢俱也巨大無比--巨石砌成的桌子、椅子,鋪滿柔軟坐墊的沙發,嵌入牆壁內的書架與櫥櫃。

這地方帶著中古世紀的那種粗獷風華:散佈四處的為雅文化藝術品、伊圖斯坎杯子、海地的雕像,它們正適合這個地方;石制地板與深邃的閨閣,讓此地看起來像一座安全無比的城堡。

唯獨瑪赫特的創作充滿亮麗色彩、彷彿直接取自戶外的森林與天空。回憶並沒有誇顯它們的美麗:柔軟厚重的地毯繡滿花草的圖樣,彷彿大地本身;羽毛抱枕上的圖樣則是奇詭的形體與象徵;然後是直鋪及地的織錦,繡著大地上的種種風光,山川流水、日月星斗、流風雨露。如許的壯麗與精細,甚至擬造出漫天落葉的瀑布奇景,帶有原始族群繪圖的深遠力道。

再度看到這些事物,簡直比死去還要難受。

近午時分,由於飢餓與一夜未眠的疲憊,她終於在頭昏眼花之下放膽進入後門通往的秘密房間。她走人隱密的通道,看到圖書館並沒有上鎖時,心跳不禁加快起來,扭開燈光。

唉,十五年前的夏天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光;與那段難以言喻的歲月相較,日後她在泰拉瑪斯卡從事的美好探險、獵鬼搜奇,都算不上什麼。

當時在火光明滅的圖書館,她與瑪赫特在一起,無數卷軸的家族史讓她驚喜難抑。瑪赫特匿稱的『大家族裔史』,便是我們遊走於生命迷宮內的線軸。當時的瑪赫特充滿愛憐,為潔曦解開一卷卷的羊皮書。

潔曦一直無法真正搞懂那個夏天,在那其中存有一股緩慢美妙的懸疑,好比說,埃及紙上的古文實際上更隸屬於夢幻的境域。彼時她已經是一位訓練有素的考古學者,在埃及與桀利裘挖過不少次古蹟,但她還是無法解讀上面的文字。老天在上,那究竟是多久以前的遺蹟?

多年之後,她盡力回想所看過的每一份檔案。當時有一天,她無意發現圖書館後面的秘密房間……

進入一條秘道,來到黑暗的密室。後來她總算發現燈光的按鈕,赫然見到無數的文字泥石板。她的確有將這些東西捧在手上觀看。

後來發生某件事情,可是她不願想起來。發現了另一個通道?她很確定底下還有更隱蔽的密室,走下鐵製的階梯,昏黃的燈泡鑲嵌於石壁之間,她拉下開關的燈煉……

當然,後來她的確開啟一扇紅木門……

許多年過去之後,當時的情景如同隱晦的閃光--那是間天花板很低的大房間,擺著橡木椅、石砌桌凳,還有呢?某個看起來熟悉異常的東西--

後來她除了階梯之外,什麼也不記得。當她醒來時,已經十點了,瑪赫特站在床邊,給她一吻。真是溫暖美好的感受,通透全身的奇異悸動。瑪赫特說,傍晚時他們在小溪旁邊發現她酣睡著,於是將她抱入屋內。

睡在小溪邊?幾個月之後,她終於『記起』自己睡在那裡的情景,活靈活現的記憶重映:森林的平和安詳,水聲淙淙流過岩石。只是,她現在可以確定那情景是捏造的,從未發生過。

可是,就在十五年後的今天,她找不到自己隱約記得、似乎發生過的事件的證據。房門深鎖,就連家族歷史的卷軸也深藏於玻璃櫥櫃,她不敢妄動打擾。

然而,她堅信自己當時所看到的:沒錯,泥石板上的細小圖案,刻鏤著人體、樹木、動物。她親眼目睹、就著夜光捧在手上觀看。還有那隱密的通道,嚇壞她的那個房間……

儘管如此,那個夏天仍然美如迷夢樂園;當時她與瑪赫特長談,在月光下與瑪赫特、馬以爾共舞。此刻就姑且忘掉後來的錐心之痛,試圖明白何以後來瑪赫特將她遣返紐約、自此不再讓她到這兒來。

我親愛的:

正因為我大愛你,加杲我們不分離,我的生命可能會淹沒休。潔曦,你必須擁有自由、發展自己的計畫、夢想、野心……

舊地重遊並無法抹消那些痛楚,因為那正好再度顯示出,過往的歡愉已然一去不復返。

為了低檔疲累,她在下午的時候晃出房子,穿過橡樹的那條細長小徑,輕易發現紅木叢中的熟悉路徑,看到那條激打岩石的清澈小溪。

就在這兒,瑪赫特曾引領她穿越黑暗,行過水流與秘道。馬以爾加入她們,瑪赫特為她斟酒,他們一起唱著一首事後她無論如何都記不起來的歌曲。後來她偶或發現自己竟然哼唱那詭譎的曲調,就在愕然頓悟的頃刻,旋踵間又失手遺落了那些音符。

或許她失神昏睡於音流嫋嫋的森林溪畔,一如她虛擬的多年前『記憶』。

楓葉的綠芒如此灼眼,紅木的形影在靜默間森冷逼人,綿延數百哩的樹林碩大而無動於衷,覆蓋了遠方的天地交接線。

她明白今夜的演唱會會多麼透支體力,卻害怕一闖上眼皮,雙胞胎便不由分說地佔領她。

最後,她回到主屋,取走玫瑰與信件。回到她的房間時,正好下午叄點鐘。是誰為時鐘上發條?夢中的雙胞胎魅影朝她逼近,她累得無力抵抗。這個地方如此美好,沒有任何地在工作場合遭遇到的鬼迷行蹤,只有長久的平靜。她倒在熟悉的吊床上,枕著那年夏天她與瑪赫特一起精心縫製的羽毛枕頭。就這樣,睡眠與雙胞胎一起蒞臨。

她只剩不到兩小時的時光好趕到舊金山,該是再度離開這房子的時候,也許還是忍不住傷心。她檢親口袋,護照、檔案、錢、鑰匙,樣樣俱全。

她拎起皮袋子,甩到肩頭上,快步走出長長的階梯。黃昏逼近,一旦天光整個消逝,就伸手不見五指。

當她走到前廳時,還有一絲餘暉。透過朝西的視窗,她看到幾條修長的光線映亮了懸垂於牆上的刺繡掛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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