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雙胞胎現在呢?那些夢境的緣由是什??
凱曼看到車子再度啟動,開往演唱會場的後方。他看到身後的星辰,點點的光芒懸掛於雲霧繚繞的城市上空。他幾乎可以感受到那個主宰的冷酷氣息。
他轉身進入會場,小心地從人群中切開一條路。如果在這種蜂擁的人潮中不慎忘記自己的力道,那可是會造成災難呢。他會在不自覺中讓人類皮開肉綻。
他又看看天空,終於進入會場,輕易地催眠那個檢票員,從而走向進入距離舞臺最近的階梯口。
會場幾乎已經滿載,他到處張望,感受這種氣氛,就像他感受任何事物一樣。會場本身不算什麼,只是一個裝載燈光與聲色的殼穴,醜陋的現代式建。
但是那些人類真令他垂涎啊,他們閃耀著健康的光澤;每一處都塞滿美好的軀體,沒有被蛀蟲侵蝕的肌膚,骨頭也沒被折斷過。
事實上,這樣一個活力充沛的健康現代化城市讓凱曼心旌搖盪。他是在歐洲見識過無可想像的財富,但這個人的魔術塑膠卡片從機器處取出現金,城市裡都是美侖美奐的高樓,旅館更是精彩無比。這個被灣區海風吹拂浸潤的城市,像煞了哀鴻遍野的世界的避難樂園。
難怪黎斯特選擇這個地方當他的秀場,這些受盡嬌寵的青少年都算是好孩子,從未被剝奪或損傷過。他們應該是適合與邪惡搏鬥的人們,當他們終於發現象徵與實物等同為一。孩子們,趕緊覺醒過來,聞聞這等血腥的況味吧!』
然而,還會有時間來上演這等場景嗎?
無論黎斯特的計劃是什麼,那都還沒有施行;但是女王也有她自己的一套,而且黎斯特壓根就不知道。凱曼跑向最後一排的座位,也就是他方潛伏的位置。他舒適地坐下來,推開兩本不為人注意的『吸血鬼小說』
先前為了打發時間,他那兩本書。路易斯的故事宗旨:『提防那無止境的空虛!』,以及黎斯特的歷史:『這樣那樣這樣那樣,這全部都沒有意義可言。』他們為他解惑不少迷題,凱曼對於黎斯特用意的猜測也得以印證。不過,對於雙胞胎的秘辛,那兩本書當然什?也沒提到。
至於女王真正的企圖,他還是如墜五里霧中。
即使到現在,馬瑞斯還活在冰層下,雖然她因為他毀掉自己的聖殿而懲罰他,但卻沒有殺死他:那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一樁。他從冰層的囚牢中對著世界各地的古老吸血鬼求援、警示,凱曼知道有兩個不朽者朝著馬瑞斯的方向前往,雖然其中之一,馬瑞斯自己的孩子,根本聽不到他的呼聲。潘朵拉,那是她的名字,一個孤寂而充滿力量的吸血鬼。另一個叫桑提諾,並沒有她那?有力,但卻聽得到馬瑞斯的聲音。
只要她願意的話,女王隨時可以幹掉他們兩個。但是他們還是往前行進,並未受到阻撓。
她的選擇基準是什??女王會留下這些集中於演奏會場的倖存者,應該是為了某些目的……
丹尼爾
他們已經進入會揚,只要再前進幾步,就可以抵達一樓的巨大開放性區位。
擁擠的人群鬆散開來,如同流向各個渠道的液狀石膏。丹尼爾往中央的區位移動,手指拉住阿曼德的腰帶,以防在人群中被衝散。他的目光瀏覽著馬蹄型的劇場,一環環的座位直達天花板。四周的人類爭先恐後爬向樓梯、垂吊在鐵鏈上,或是加入他身邊的擁擠人群。
一陣煙霧升起,軋軋作響的噪音。就在那刻意扭曲的視域,他看到『其他的同類』!他目睹無可規避的、活人與不死者的差異。如同他一般的生物散佈四處,假扮成人類,但如同月夜下貓頭鷹的眼珠一般醒目。無論是化妝、墨鏡、寬邊帽、長大衣,這些都無法阻擋彼此的辨認目光。差異點不只是肌膚上的光澤,還有移動時的緩慢優雅姿態,彷彿他們是精靈甚於血肉的存在。
噢,終於看到這些兄弟姐妹!
但他感應到的是一股不誠實的仇恨。他們愛慕黎斯特,但又同時譴責他。他們喜愛懲罰他、虐待他的遊戲。突然間他看到一個滿頭黑髮的強壯家夥,在那醜陋的瞬間,他對著丹尼爾裸露出向了,揭露出全盤計畫。在人類無法企及之處,他們將切割黎斯特的四肢,砍下他的頭顱,在靠海的祭壇上焚燒他的遺骸:這就是那怪物與其傳說的下場。你要加入我們還是阻撓我們?
丹尼爾笑出聲來:『你才殺不死他呢。』當他看到那家夥藏著的鐮刀,不禁啞口無聲。然後那野獸轉頭走開,丹尼爾仰頭望箸煙霧瀰漫的天空,心想著:有個人知道這一切秘密!他覺得心神恍惚,快要抓狂了!
阿曼德的手碰觸他的肩頭,他們來到正中央的位置,人群不斷增生。女孩的皮裙擦撞著飆車手的皮衣,皮革掠過他的嘴唇。他還看到一個打扮成紅色惡魔、頭頂巨角的人;有個人就成骷髏頭,附加金色的捲髮與珍珠色的髮飾,不時有叫聲響起。那群飆車手叫得像狼嚎一般,有人防衛性地呼喊『黎斯特!』,每個人都抬頭張望。
『阿曼德又顯現出迷惘的神情,那表示他正在深思。眼前的一切似乎對他並無意義可言。
『大概有叄十個。』他湊近丹尼爾的耳邊說:『其中有一兩個非常古老,他們的法力足以在頃刻間收拾掉我們每一個。』
『在哪裡?告訴我他們的位置。』
『用心傾聽,』阿曼德說:『你自己就可以看到,我們躲不過他們的。』
凱曼
瑪赫特的孩子,潔曦卡。這個意念讓凱曼失去防備。保護瑪赫特的孩子,讓她平安離開這裡。
他警醒過來,將五感磨銳。方才他一直聽著馬瑞斯的聲音,馬瑞斯不斷想讓黎斯特它受調整的年幼耳朵敞開來,好聽見他的呼喚。黎斯特就在後臺,面對著一面破鏡子。瑪赫特的孩子……這是什?意思呢、無疑地,她是一個人類女子。
又傳過來那思緒,那是一個力道十足但不假遮掩的心靈:照顧潔曦,阻止母后的作為……然後就沒有下文,這就像是無意間瞥見另一個個體的靈魂,探見那光燦易逝的流泉。
凱曼的目光慢慢移向對面的陽臺,越過雜杳的樓層。就在這個城市的遙遠死角,有個古老的吸血鬼伺機以待,恐懼女王的作為,但又渴慕見到她。他來到這裡赴死,但要在最後的瞬間真正凝視她的容顏。
凱曼閉上眼睛,將這些映像驅趕出去。
接著他又聽見原先的呼喚:潔曦卡!在那悲愴動人的心念之後,更震懾他的是瑪赫特的存在。他看到瑪赫特的意象,被愛意包圍,如同他自己一樣古老白皙。這個瞬間帶來至極的痛苦,他頹然坐倒在木椅子上,將頭低下。然後他又抬起頭來,看著鐵欄柱、醜陋的黑色電線、以及鐵鏽般的探照燈。你們在哪裡?
就在大廳對面的最後方,他看到那心念的來源。噢,這是今晚他所看到的最古老的一個:高大威猛的北歐吸血鬼,穿著褐色的粗獷外衣,濃密的稻草色金髮,濃厚的眉毛與深陷的藍眼睛顯示出沈思的表情。
這個吸血鬼正以心電感應追蹤一個嬌小的人類女子,她正奮力擠向主要區位。潔曦,瑪赫特的人類女兒!凱曼難以置信地觀察這個嬌小的女子,當他看到令人驚歎的肖似處,淚水幾乎要流下來。和瑪赫特一樣的捲曲紅色長髮,小鳥般的輕巧骨架,聰慧而充滿好奇心的綠色眼眸,橫掃著他的視線。這個女子在人群中任由他人推擠。
瑪赫特的無關、瑪赫特的皮膚——當她還是人類的時候就如此白皙,散發出生命的透明光澤,如同貝殼的內裡。
透過一抹鮮明無比的記憶片羽,他看到自己的黝黑手指壓著瑪赫特的雪白皮膚。就在他強暴她的過程,他將她的臉推向一邊,撫摸她纖柔的眼皮;不到一年之後他們竟然將她的眼睛挖出來,而他還是難以忘卻她肌膚的觸感。
後來他撿起那雙眼球,將它們……
他簌簌發抖,肺部一陣撕裂般的痛楚。記憶不再流失模糊,他不會再讓自己從痛苦的記憶走失,化身為嬉笑無感的小丑。
沒錯,那是瑪赫特的孩子,但怎麼可能?經過如斯漫長的無數世代,瑪赫特的容顏竟然再度綻放於這個女子身上。看情況,她正奮力邁向最靠近舞臺的前方席位。
當然,那絕非不可能,他迅速瞭解這一點。大概有叄百代吧,打從六千年前他奉命執行國王的敕命,直到二十世紀的現在。可能少於叄百代也不一定,在人群的亂流中,他反而看得更是分明。
更驚人的是,瑪赫特自己知道她有後代,她更知道這個女子就是她的人類後裔。那個高大北歐吸血鬼的心靈立刻透露出這個事實。
他掃描著那個吸血鬼,得知瑪赫特還存活著,成為她現世家族的守護者。瑪赫特是個力量與意志的化身,不告訴他(她的吸血鬼隨從)雙胞胎之夢的解釋,只是送他來這裡,代替她守護潔曦卡。
但是她真的活著,凱曼想,她還活著!如果她還好端端的活著,是否她的雙胞胎妹妹也還活著?
凱曼更進一步地窺探這個吸血鬼的內心,但他充滿著焦灼如焚的保護意念,要把潔曦救出來,不但遠離女王的魔爪,更讓她遠離這個地方,否則她將看到無人能解釋的異象。
這位同時兼具戰士與教皇身段的高大吸血鬼恨透了女王的存在。他恨她打斷他憂鬱平靜的永恒生命,也憎恨他自己對於這個女子(潔曦)的甜蜜憂傷愛意,奪掠了自己的警覺力。他知道災禍的嚴重程度,從這個大陸的一端到另一個大陸的彼端,幾乎所有的飲血之徒都被幹掉,只除了為數甚少的殘留者。他們大部份都群集在這裡,壓根就不知道威脅著他們不死生命的命運。
他知道雙胞胎之夢的內容,但不明白它的寓意。畢竟他從未認識紅髮雙胞胎,他服膺的是一位紅髮美人。凱曼又看到瑪赫特的面容:從灰泥面具當中,她鑲嵌的人類眼珠疲憊地望前方探視:馬以爾,不要再多問了,照我說的去做就是。
一片靜默。那個吸血鬼察覺到自己正被監視。他的頭稍微迴轉,試著從人群中點出那個侵擾他心靈的存在。
名字的力量造就出辨識,這位人物知道自己被認出來。凱曼立即將他的名字與黎斯特書中的馬以爾連結起來。沒錯,就是那位督以德教派的修土,將馬瑞斯誘使到神聖的祭壇,讓血之神再造出馬瑞斯,派遣地到埃及去尋找母后與父王。
沒錯,就是同樣的那位馬以爾。他感覺到自己被辨識出來,相當厭惡。
就在剛開始的狂怒退潮,所有的思相與情緒也消失無影。真是眩目的力量展示哪,凱曼如是評估。他放鬆地坐在椅子上,那個吸血鬼找不到他。他在人群中揪出兩打以上的蒼白麵孔,但都不是凱曼。
就在這時候,潔曦已經到達目的地。她輕巧潛入那群肌肉糾結的飆車手佔據的地盤,抓住木製舞臺下方的那根柱子。
她的銀手鐲在人群中乍現光芒,那情景如同戳進馬以爾防護罩的一把匕首;在那流光般的瞬間,他的愛意與思緒完全曝現出來。
這家夥活不長久,凱曼想著,如果他不變得聰明些。顯然他受到瑪赫特的悉心調教,或許還接受她古老有力血液的滋養,不過他的心靈尚待培訓,脾氣也要多加剋制才是。
就在潔曦身後,凱曼察覺到另一個驚人的同類;比馬以爾年輕許多,但卻和馬以爾的實力相當。
凱曼搜尋著他的名字,但這個生物的心靈是一片完美的空白,連一絲性情都不予洩露。當他死時還是個少年,一頭紅褐色的長髮,過大的雙眼。不過要知道他的名字也不難,只要留神注意他旁邊們個雛兒丹尼爾。原來他叫阿曼德,而丹尼爾才剛死沒多久,身上的組織細胞都隨著惡魔的化學激素起舞。
阿曼德立刻吸引了凱曼。當然地就是那個路易斯與黎斯特筆下的阿曼德:擁有年少形貌的不朽者。他不過五百歲,但是他完美冰冷地遮掩自己,不予區辨同伴或敵人。現在他意識到自己正被觀望,將那雙柔美的褐色眼睛轉向後方的凱曼。
『我無意加害你或你的雛兒。』凱曼以形緩緩默唸,一邊強化自己的思緒。
『我不是母后的朋友。』
阿曼德聽是聽到了,但不予回應。無論對於這個無比古老的同類感到何等驚悸,他還是得以完美掩飾。人們可能以為他注視的是凱曼背後的那道牆壁,或是那些青少年談笑走動的門口。
難以避然地,富馬以爾又因為潔曦而心念波瀾,這個神秘引人的五百歲不死者意識到他的存在。凱曼覺得自己瞭解也喜愛阿曼德。當他們的眼神再度碰上,他感覺到這個生物的雙重歷史被自己的純粹度支撐與見證。如今他又強烈感應到當時在雅典的那種孤寂。
『不像我這個單純的心靈,』凱曼低聲說:『你失去一切,因為過於知道這一切。無論你走到何處,總會遇到相似的險峻高山與深邃幽谷。』
當然,沒有反應。凱曼聳聳肩,對自己微笑。無論如何,他讓阿曼德知道,自己會盡力幫助他。
現在的問題是,要如何幫助這兩個可能度過永恆時光的同類。更重要的問題是,要如何透過這個火氣強旺、充滿戒心的馬以爾,找到他全力奉獻忠誠的瑪赫特。
凱曼以輕緩的話語對著阿曼德說:我告訴過你,我並非女王的朋友。與人群雜處,不要分開。只要你一落單,她就可能攻擊你。
阿曼德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旁邊的雛兒丹尼爾興高采烈,沈浸於周圍的光熱,他什麼都不知道,無論是恐懼、計劃或夢境。擁有這?一個有力的照顧者,真是個幸運的家夥。
實在太過孤獨,凱曼不禁站起身來,他想要接近他們其中之一。這是當時他在雅典、剛開始記起這一切的反應:想要接近某個同類,想要與他交談、觸控。
他環繞整個廳堂,一邊往前行進,只避開安放巨大銀幕的那一端。
他以人類的優雅緩步前進,一邊留神不要損傷撞到其他人類。他刻意緩慢行進,為的是要讓馬以爾察覺到他的存在。
他本能地知曉,只要他適當地接近這個傲慢不鬥的家夥,就不會造成侮辱。當馬以爾察覺到他正在接近,他就加緊腳步往前。
不像阿曼德,馬以爾無法掩飾他的恐懼。除了瑪赫特,馬以爾沒有看過第二個如此古老的吸血鬼,他只得嚴陣以待。凱曼送出一樣的溫暖歡迎訊息,但無法改變這個戰土的敵對姿態。
此時,演唱會場已經滿載,出入口也上了鎖。門外的孩子們尖叫槌打,凱曼還聽見警車的尖厲聲音。
透過巨大的廉幕,黎斯特與他的同伴往外探看著。
黎斯特擁抱他的伴侶路易斯,兩人熱烈地親吻,那幾個樂手環抱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