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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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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曼停下來,領略著人群散發出的熱烈氣息。

潔曦將手臂擱在舞臺下方的邊陲,下巴放在手背上。她背後那群身穿皮衣的男子粗魯地推向她,但是他們無法移動她分毫。

即使馬以爾嘗試這?做,大概也辦不到。

當他注視著她,某個東西突然流進凱曼的心底,那是『泰拉瑪斯卡』這個字眼。這個女子是靈異偵探組織的一員。

不可能吧?然後他嗤笑自己的純真。這可是充滿驚嚇的一夜啊,但是泰拉瑪斯卡竟然到現在還存在,真是不可思議得很,當時他玩弄並折磨他們的成員,最後由於悲憫他們的純真無知,還真放過他們。

噢,記憶真是不堪的事物。且讓他的眾多前世化為空無吧!他還記得這地些遊者的面目,這些泰拉瑪斯卡的僧侶橫越大陸追逐著他,在羊皮紙上記錄他的行跡,他們的鵝毛筆直到深夜還忙碌不休。在那段記億中,他叫做班傑明,在他們的拉丁文獻,他被冠以『惡魔班傑明』的名號,蓋著臘泥的檔案連夜送到阿姆斯特丹的總部。

對他來說這是有趣的遊戲:偷取他們的信件,增添註解之後再還給他們;嚇唬他們,半夜裡爬上他們的床,揪著他們的喉嚨,搖晃著他們。這都很有趣,但那又如何?一旦趣味消失,他總會失去記憶。

然而他愛著他們,這些人類並非拔魔師、狩獵女巫者,也不是可望宰制他不朽能力的法師。有一回他甚至想跑到他們的總部地窖沈睡,因為以這種觀望式的好奇心,他們絕對不會背叛他。

試想想看,那個組織如同羅馬天主教會一樣存活過上千年的時光,眼前這位戴著銀手鐲的女子,馬以爾與馬赫特的摯愛物件,竟然是這特殊機構的一員。難怪她擠到前方去,彷彿衝向聖壇的底部。

躁動的群眾穿越過他們,像是通過一面靜止的牆壁;馬以爾鎮近凱曼,算是一種表示歡迎與信任的姿態。他的目光掃射整個大廳,已經沒有空位子,更底下是一片彩色燈光與飛動長髮、拳頭組成的汪洋。接著地忐忑地觸控凱曼,彷彿無法不這麼做。他用指甲輕輕地撫觸凱曼的手背,而凱曼靜立不動,默許這小小的探索。

不知道有多少次,凱曼見識過不朽者之間的這種過招:年輕的那方禁不住去觸控年長者的肌理質地,就像是基督教的聖徒忍不住伸手撫摸基督身上的聖痕,因為光用看的還不足夠。另一種更世俗化的類比使得凱曼發笑:就像是兩隻猛上忍不住互相檢視對方的爪牙。

就在底下,阿曼德漠然地看著他們兩個。當然他看到馬以爾輕蔑的目光,但他並沒有什?認可之意。

凱曼轉過身去擁抱馬以爾,但那舉動只是驚嚇到馬以爾。凱曼感到一陣失望,禮貌性地退開來。剎那間,他感到無比困惑,往下方看著美麗的阿曼德,後者以全然的被動回望著他。但是,現在是坦白告訴對方的時機。『你得加強自己的防護罩,朋友。』凱曼溫和地說:『不要讓你對那個女孩的愛意暴露自己的行縱。只要你不透露她的根源與保護者,她就會很安全。對於女王而言,某個名字向來就是禁語。』

『那女王現在身在何方?』馬以爾問道,他的恐懼與憤怒再度升起。

『不遠處。』

『沒錯,但是是哪裡?』

『我也不曉得。她燒燬了聚會所,追捕那幾個來不及到此處的浪遊者。她藉此打發時光,而這些是我透過那些犧牲者的心靈所取得的資訊。』

凱曼可以感應到這家夥微妙變動的怒意。很好,憤怒取代了恐懼。不過,基本上這家夥是好鬥,他的心靈還不夠成熟啊。

『你為什?要警告我?』馬以爾質問:『她不是聽得到我們的所有對話嗎?』

『我不以為她辦得到,』凱曼平靜地回答他:『我是第一代的血族,朋友。我們能夠聽見同類與人類的心靈波動,但這等咒力對於後代有效;同一代之間聽不到對方的信念。每一代的吸血鬼都是如此。』

那個巨人顯然被震懾了,他想著:原來連瑪赫特也聽不見女王的動向!可是瑪赫特並未向他承認這一點。

『沒錯,』凱曼說:『母后也無從和道她的下落,除非透過你的心靈窺見她的動態。所以,好好守護自己的思緒吧。從現在起就以一般人類的聲音跟我說話,因為此地彙集無數這樣的聲波。』

馬以爾皺眉思考著,他怒視著凱曼,似乎想揍他一拳。

『這樣就可以矇蔽她?』

『記住,』凱曼說:『多餘性就是本質的對立面。』他看著阿曼德說話:『她聽得成千上萬的音流,未必能夠掠獲特定的一個聲音。如果她要專注於追蹤特定的心靈,必得關閉其他心靈界線的通道。你這麼古老應該懂得這些技巧吧?』

馬以爾沒有大聲回答,但顯然他聽得懂。心上感應的稟賦對於他向來是一個詛咒,無論他聽見的是同類的吸血鬼或是人類。

凱曼微微點頭。心念感應,真是個美妙的形容,足以蒙顯那無止境的瘋狂共感。無論他靜止不動、藏身於埃及古墓的一隅,他非得傾聽世界的輾轉呻吟,完全不知道自己何許人也,為何變成如此。

『這正是我的重點,朋友。』他說:『經過這兩千年,當你正與那些聲流奮戰時,我們的女王只怕已經陷溺其中。看起來吸血鬼黎斯特向越這個世界,伸出食指在她眼前一彈,奪去她的注意力。不過,可別小看這幾千年都靜止不動的這位女王,那不是聰明之舉。』

這個想法驚擾到馬以爾,不過他明白箇中的邏輯。就在底下,阿曼德還在注意著他們。

『她並非全能,無論她自己知道與否。』凱曼說:『她總以為自己足以攀摺九天星辰,但又驚懼地往下墜落。』

『怎?樣?』馬以爾興奮起來,挨近他些。『她究竟是什?樣子?』

『她腦子裡充滿著不切實際的狂想與空談,就像黎斯特那樣。』凱曼聳聳肩:『自以為能夠超凡成聖,還糾集一群教徒來膜拜頂禮。』

馬以爾冷淡而犬儒的微笑著。

『但是她究竟在打什?主意?沒錯,他是以那些該死的歌曲喚醒她,但她為何要毀滅我們?』

『當然箇中必有深意。我們女王的行事必定蘊涵深意,即使是芝麻綠豆大的小事,她也非得賦予一拖拉庫的壯觀御意不可。而且你也知道,我們並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劇烈轉變;如同迎風舒展的花朵,我們只會變得愈來愈像自己。』他又看了阿曼德一眼:『至於她的用心何在,我只能告訴你我的推論……』

『請告訴我。』

『這場演唱會之所以如期舉行,是因為黎斯特盼望如此。演唱會一結束,她還會屠宰更多同類。但是她會放過一些人,有些是因為必要性,有些是留下來當見證。』

凱曼看著阿曼德,不禁讚歎著這張面無表情的臉孔竟然深藏如斯的智慧,而馬以爾焦躁疲憊的五官就沒那麼高明。但是,他無法確定誰理解得最透徹。馬以爾發出酸澀的笑聲。

『見證?我看不是這樣,她沒有這?精細。她會饒過某些人,只因為那是黎斯特?愛的物件罷了。』

凱曼倒是沒想到這一點。

『試想看看,』馬以爾以發音尖銳的英文說:『黎斯特的伴侶路易斯,他不就好端端的?還有卡布瑞,那惡魔的母親就在不遠處,等時機一到就設法與她兒子開溜。至於那個你欣賞不已的阿曼德,也是因為黎斯特想再見到他,所以就還活著。至於阿曼德旁邊那個小鬼,就是寫出那本天殺的小說,如果有誰知道他的面目,一定恨不得將他碎萬段……』

『但還有一些生存者,』凱曼說:『例如她殺不死我們其中幾個,至於前往營救馬瑞斯的那幾個,黎斯特只知道他們的名字。』

馬以爾的表情有些變化,多少顯現出人類臉紅的神態。凱曼很清楚他的想法:如果瑪赫特能夠親自保護潔曦,他一定造就去搭救馬瑞斯。他試圖消抹心靈中瑪赫特的名字,他非常畏懼她。

『沒錯,你該好好隱藏這些資訊,』凱曼說:『但是起碼要告訴我。』

『我無能為力,』那道牆已經築起,無法穿透。『我只接收命令,並末被給予答案,朋友。我的使命是設法活過這一晚,守護我要保護的物件。』

凱曼本來想施加壓力,可是並沒有這?做。他感應到周遭的氣流興起些微的變化,微弱到讓他無法判定那是聲音或律動。

她正朝著演唱會場而來。他從自己的身體撤退,化為一股純粹的傾聽之力,沒錯,那正是她。夜晚的雜杳音色讓他有些困惑,不過她無法隱藏自己的聲波,那是她自身的呼吸、她的心跳、她以超凡速度劃破空閒的純粹力量,同時讓人類與非人類心驚膽發。

馬以爾與阿曼德都感應到她,就連阿曼德旁邊的小鬼也察覺到,然而在場還有許多年幼之輩渾然無知。一些聽力較佳的人類似乎也感受到些許異狀。

『我得離去了,朋友,謹記我的勸告。』現在不可能再多說什?了。

她已經近在咫尺,開始偵測與掃覽這個地域。

他有股衝動想要窺視她,從那些瞥見她的心靈中入手。

『再會,我的朋友。』他說:『我不好再待在你身邊。』

馬以爾困惑地看著地,底下的阿曼德連忙帶著丹尼爾到人群擁擠之處。

大廳整個暗下來,在那一瞬間,凱曼以為們是她的戲法,某種猙獰而暴虐的審判已經到來。

只不過,每一個他周圍的人類孩子反而知道那是演唱會揭開序幕的儀式。廳堂的四周瘋成一片,躁動不絕,最後化為集體性的震動。他可以感應到地板的震顫。

人類的青少年點燃打火機,現出一叢叢的細小火焰。一抹美麗的光量帶出千萬晃動的人影,尖叫聲源源不絕。『我可不是懦夫。』馬以爾突然發話,彷彿他無法保持沈默。他攬著凱曼的手,又因為反感於堅硬的白皙質地而任它掉落。

『我知道。』

『幫幫我,幫助潔曦卡。』

『不要再提及她的名字!我告訴過你,遠離她是最好的保護方法。督以德人,你又被擊倒了。此刻必須以智謀戰鬥、而非憤怒。混在人類觀眾之間,我能幫你就會盡量幫。』

他還有許多未竟的話語。告訴我瑪赫特的下落!但是為時已晚,來不及問這個。他轉過身去,悠然行走於觀眾席之間,最後通到一個狹長的緊急出口階梯。

就在幽暗的舞臺上,人類音樂家出現了,開始準備電線機與樂器等等。

吸血鬼黎斯特從幕後大步跨出,黑色披風在他的周身舞動,他走向舞臺的最一前端。他拿著麥克風,站在距離潔曦不到叄尺遠之處。

群眾已經歇斯底里起來,叫鬧喧囂不已,凱曼從未見識過這般場面,聽過這等噪音。因為那愚蠢的狂熱,他情不自禁地笑了,一方面也是取笑那個如此喜愛這等狂熱的家夥:就連凱曼笑出來的時候,他也跟著譁笑。

剎那間一陣白光襲來,舞臺赫然通透明亮。凱曼瞠目結舌,注意力不是在舞臺上的那些真人,而是巨幅銀幕上足足有叄十尺高的黎斯特。那個生物衝著他笑,搖擺著身軀,晃動那頭豐盛的金髮,將頭往後一仰然後便嘶吼出聲。

觀眾們已經心費神馳,轟然的吼聲塞滿每一雙耳朵,黎斯特強力的聲音吞噬了會場的任何其他音色。

凱曼閉上眼睛。蹶身於黎斯特怪物般的吼叫聲,他還想嘗試找出女王的位置,但卻徒勞無功。

『我的女王。』他喃喃低語,雖知無望卻還是四處搜尋。她可是站在外面的草坪坡道上傾聽這震耳欲聾的演出?隨著周遭人類的視線與感官,他看到柔和溼潤的清風與灰暗無異的天空。高聳建築物與傾斜山坡上的繁密燈光是舊金山的營火,猶如月色或飄曳銀河般地震懾人心。

他閉目揣想她的模樣:隻身站在雅典的街道上,眼見她的孩子們深受烈火紋身,鬥蓬的扣子鬆開來,頭髮梳理成辮子。她看上去儼然天堂的女神,她向來愛這一套,這些世紀以來也棲息於各種禱文的形象。就在電力的照明下,她的雙眼燦然而空洞,嘴柔軟無瑕。她甜蜜的模樣簡直美絕人寰。

這景象將他帶回無比久遠之前的那一刻,當時他只是個人膽識俱裂的凡人,奉她的諭旨來到寢宮。他的女王遭受月亮的詛咒,如今甚至無法忍受強烈的燈光。她看上去暴躁無比,來回在泥石板上踱步。

『那對雙胞胎,』她說:『就是那對邪惡的雙胞胎下的咒術。』

『請開恩,』他乞求著:『她們絕非惡意,我發誓這是真的。請釋放她們吧,陛下,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了。』

當時他是多?悲憐她們:那對雙胞胎,以及身受感染的女王陛下。

『是嘛,不好好整治她們的話怎測得出真假?』她說:『靠近點,我忠心的侍衛長,你向來都以赤忱服侍我——』

『我的女王,你要我做些什麼呢?』

她的表情還是如許可愛,冰冷的小手觸控他的喉頭,以令他震怖的力氣抱住他。他驚駭無比,只見她的雙眼發直,口唇張開。當她以惡夢般的優美姿態起身行走,他看到她口中的那對獠牙。不會吧,你不會這樣對我的,女王陛下,我是你的凱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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