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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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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該形神俱滅,如同古早以前的那一大堆飲血者。無聲無息地消逝,如同在每塊土地上的百億眾生。然而仰還是活下來,雙胞胎(至少其中之一)也存留至今。

她可知道那些可怕的夢境?她可從那些作夢的心靈中看到雙胞胎?還是說自從復甦以來,她便窮極每個夜晚行旅,沒有注意到這些預兆?

我的女王啊,她們可還活著呢,起碼還有一個是活著的。切記古老的預言!他巴不得現在她能讀取他的心思。他怵地睜開眼睛,發覺自己又回到那個排骨般的軀殼內。群魔亂舞的音律塞滿他的耳殼,使得耳膜震盪不休。閃光燈使他難以視物。

他轉過身去,將手擱在牆壁上,他還是首度被聲音淹沒成這樣子。他讓自己失去意識,然而黎斯特的音樂將他喚回來。

以手指揉搓著眼皮,凱曼凝神注視著火般的煞白舞舞臺。看哪,那個妖魔以如許的歡暢狂歌起舞,凱曼情不自禁地深受感動。

黎斯特有力的男低音毋須電子樂器助陣,即便是那些混跡人群的不死者也顯然跟著神迷目眩。如此的激情帶有無比的感染力,凱曼舉目所及之處,人類與不死者都被迷得暈陶陶。舞臺上下的軀體扭動成一片,聲流高亢響起,整個廳堂隨著脈動搖擺起舞。

黎斯特的臉龐被攝影機放大,他的藍眼對著凱曼眨動:

『你們明知道我是什麼東西,為何不殺死我?』

在電吉他的尖利聲響中,黎斯特的笑聲響徹廳堂。

『當你們目睹邪惡之時,難道還不認得它嗎?』

如此堅決地信仰著明與英雄行止啊!凱曼看得見這家夥的眼底透出一絲灰色陰影,那是對於悲劇的需索。黎斯特甩過頭去,又吼叫起來,他將腳步貫入地板並嚎叫如狼。他看著橡架屋頂,彷彿那是蒼天星辰。

凱曼強迫自己離去,他得落跑了。他笨拙地走向門口,彷彿被音樂的洪流淹斃。即使是平衡感也遭受影響。閃光般的音樂追隨他到防火梯,不過他至少不用看到那些閃光燈。他倚著牆壁,試著看清楚些。

血的氣味湧上,那是眾多飲血者的飢渴意念,以及通透木頭與泥灰牆壁的音樂。

他走下階梯,根本聽不見自己的腳步聲,然後通往一座廢棄的荒地。他彎下身,雙手緊抱著膝蓋。

這樣的音樂宛如太古之音,當時只有肉體的音樂,心靈之音。尚未被髮明。

他看到自己正在起舞,也看到國王(當時他所愛戴的人類之王)憑空跳躍,聽見鼓聲隆隆,風笛的聲響。國王將啤酒遞給凱曼,餐桌上滿是燒烤的野味、閃亮的水果,以及熱騰騰的麵包。女王完美而寧靜地坐在金椅上,精緻整理的頭髮上插著薰香蜜臘的梳子,梳子逐漸在熱氣中蒸發溶解。

某個人將小棺木放到他的掌心,在盛宴的賓客中照例要相互傳遞那具棺木,為的就是提示著:盡情吃喝縱樂,死亡近在身側。

他緊握著棺木,是否現在要傳給國王?

他感到國王湊近他說:『好好吃一頓吧,凱曼,明日我們將起軍到北方,宰掉最後一族食肉者。』國王甚至懶的看那棺木一眼,漫不經心地傳給女王,女王也是看都不看就傳給另一個人。

最後一個食肉部族,聽起來真是棒透了。直到他眼見那對跪在聖壇的雙胞胎,真正明白事態不對。

強烈的鼓聲吸走黎斯特的嗓音,人類經過凱曼身旁,幾乎不察覺他就在那裡,一個吸血鬼匆匆走過,也同樣無法感應到他的蹤跡。

黎斯特開始唱起『黑暗兒女』這首歌,歌詞描述那群隱身於巴黎聖嬰公墓的不死者,被迷信與恐懼所困。

我們穿入光亮

我的兄弟與姐妹!

殺死我吧

我的兄弟與姐妹!

凱曼搖搖晃晃地走動,直到噪音稍微不那麼巨大的外面大廳。一股清涼的冷空氣迎面吹來。平靜感慢慢回到他身上,當他把雙手伸到口袋內、頭低垂著,突然間意識到附近有兩個男子只盯著他看。他突然從他們的心靈視線看到自己,感應到他們的疑慮與無可抑止的勝利感。那兩位男生知道他這種不朽者的存在,似夢想過這一刻,但從未料到能有實現的時候。

他往上方看去,他們就站在距離他二十英尺遠處,彷彿這樣的距離足以隱藏自己——真是有禮貌的英國紳士!他們年長而飽富學識,線條深刻的五官配上正式的衣著。他們的灰色大衣、誇示的領口、閃亮的絲質領帶,都顯得有些不合時宜。這兩個人看上去宛如從另一個世界橫渡而來的探險家,遊曳在隨意擺動的華豔青少年與噪音樂之間。

他們以渾然天成的謹慎瞪視著他,似乎禮貌到忘記害怕。原來他們是泰拉瑪斯卡的資深成員,到這裡是要尋找潔曦卡。

認得出我們?當然你辦得到。別在意,沒有傷亡造成。

他沈默的心念逼得那個叫大衛·泰柏特的男士往後退,呼吸急促,前額冒出汗水。然而那個紳士的姿態真是優雅,只是眯起眼睛,似乎不想被眼前的異象攝去心神,想要在舞蹈的光線中看出分子的雜亂律動。突然間,人的一生看上去真是短促。看看這位脆弱的人類,他的學養不過增添了生命遭受威脅的機率。若要轉換他的思緒、改變他的期待,真是再簡單不過。凱曼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他們潔曦在哪兒,不知道該不該干涉,終究那並沒有什?分別。

看起來他們既不想走也不想留,但他把他們釘在原地,震懾住他們。一部份也是由於對他的尊敬,他們才這樣一直看著他。他得說些什麼,能結束這糟糕的局面。

不要再去找她了,像我這樣的人正在保護她。如果我是你們,就會趕快離去。

這次的會面將會被泰拉瑪斯卡的檔案記錄成什麼樣子?日後他一定要找個晚上去瞧瞧。只知道他們把這些文獻移到怎麼樣的現代場所?

他想到古老的時光,當時他在法國逗著他們玩。『請容許我跟您說話!』他們乞求著,那群眼珠永遠發紅的學者穿著破舊的衣衫,完全不像眼前的紳上:對於現代的他們來說,秘儀法術是一種科學,而非哲學。他害怕當那個時代的絕望出,同樣地,這個時代的絕望也令他害怕。

走開吧。

他不用看就知道大衛·泰柏特點點頭,與同伴禮貌的撤退。他回頭看著他們走向入口,進去演唱會場。

凱曼又孤自一個了,他邊聽著音樂邊疑竇著自己為何要來這裡,自己想要的是什?,一邊盼望自己立刻失去記憶。但願自己現在在一個可愛溫暖的地方,周圍的人類都只知道他的真面目。在那裡有著閃爍的電燈,以及漫步到清晨的無盡人行道。

萬聖節的魔夜(下)

『不要煩我,你這個狗孃養的!』潔曦猛踢那個將她抱起來、遠離舞臺的男人。『你這混帳!』他因為雙倍的痛楚彎下腰,抵擋不住她的推打,終於退走了。

她已經被推離舞臺五次,奮力泅遊在那群穿著黑色皮革的團體,像條魚一樣地牢牢抓住木頭柱子的邊飾:那是以質材強勁的人工布料織成的繩索。

燈光一閃,她看見吸血鬼黎斯特跳到半空中,再悄然無聲地降落。他的聲音不需要麥克風助陣就嘹亮無比,吉他手如同小妖精般簇擁著他。

血痕一條條地從他臉上滑落,如同耶穌因為頭頂的荊棘冠而流下聖血。當他旋轉時,金色長髮也跟著飛舞起來,他將襯衫的扣子解開到胸口部位,黑色領帶鬆鬆地垂著。當他唱著無足緊要的歌詞時,水晶藍的蒼白眼球充滿光亮與血色。

當她看著黎斯特,看到他被黑色皮褲包裹的大腿、搖擺的臀部時,心跳如同鼓槌一般激烈。他又不費力地跳起來,彷彿可以輕易跳到演奏廳的天花板上。

沒錯,你親眼見證了。沒有其他的解釋!

她摸摸鼻子,知道自己正在哭泣。但是天殺的,還得再觸控他為證。她呆滯地看著他結束這首歌,踩著最後叄小節節拍,而他的樂手們來回舞蹈、搖頭晃發,盡力跟上他的節拍。他們的聲音與他的融合在一起。

老天,他可真是愛死這滋味了,根本沒有佯裝的空間。他如同浸在鮮血一般地沐浴在群眾的仰慕與愛慾。現在他開始唱另一首歌,將黑披風解下來,猛力轉一圈後扔到觀眾席上。大家轟然騷動,潔曦的背部被踩到,還有一隻靴子擱在她的腳上。這是她的機會,正當警衛在制止紛亂的時候,她得儘快。

她的雙手握緊木柱,跳過那道柵欄然後直衝向那個正在舞蹈、眼睛注視著她的形體。

『你,就是你!』她叫喊著,眼角注意到正在逼近的警衛。她把自己扔到吸血鬼黎斯特的懷中,緊抓住他的腰。當他絲絹般的柔軟胸膛壓住她,她感到一陣冰冷的震動,嘴角品嚐到血的滋味。

『天哪,果然是真的……』她低聲說,心臟幾欲炸開。沒錯,就像是馬以爾與瑪赫特的皮膚,千真萬確的非人類。原來她老早就把這樣的生物抱個滿懷,而她知道現在已經沒有誰可以阻止她。

她的左手抓起一把他的金髮,看到他往下對著他微笑,看到他潔白無毛孔的發亮皮膚,那對小小的犬齒。

『你這個魔鬼!』她像個瘋女人般地又哭又笑。

『我愛你,潔曦卡。』他對她低聲說,彷彿取笑她似地微笑著,潮溼的金髮掉下來蓋住眼睛。

她震驚地發現他將她抱起來在半空轉圈子,底下的觀眾一團模糊,一條條暴力的紅白燈光流動著。她呻吟著,但還是一直看著他。沒錯,千真萬確。她驚恐地揪住他,因為他似乎要把她扔給底下的觀眾。最後他放她下來,對她行禮的時候頭髮又拂上她的臉龐,嘴掠過她。

震盪不已的音樂變得微弱,彷彿她身在海底,他的呼吸掠過她,光滑的手指伸向她的頸子,她的胸口與他的心藏短兵相接。然後一個聲音對著她說話,如同她向來接收的那種心靈聲波,那聲音知道她所有的問題也都能夠給予回答。

這就是邪惡,潔曦,而你造就知道。

人類的手臂將她拉回去,分開他與她。她尖叫起來。

他疑惑地看著她,陷入深沈的、隱約記得的夢境。葬禮的祭壇,紅髮雙胞胎……不過那只是一秒鍾不到,他困惑地笑著,這回是那種公眾笑容,如同刺痛她眼睛的閃亮燈光。『美麗的潔曦!』他說,舉起手來彷彿用以道別。當他們把她拖下舞臺時,她還是笑個不停。

她的襯衫與雙手都沾滿鹹鏽味的血跡,她覺得自己好像早就知道那滋味。她低下頭吃吃笑著,要感受到流通全身的戰慄真是奇妙啊,知道自己正在同時發笑與哭泣。警衛說了一些粗魯的威脅言辭,但是那無所謂。觀眾將她推向開來,逐漸遠離中心區,一隻沈重穿靴的腳踩著她,差點沒絆倒她。她任由自己被推往後方,來到出入口。

無所謂,她現在什麼都知道了。天按地轉,如果沒有螞蟻窩般的人潮支撐著,她早就不支倒地。她從未感到如此狂烈的解脫與釋放。

瘋狂的音樂繼續演唱,彩色燈光下的面孔潮起潮落。她聞到大麻與啤酒的味道,喚起焦渴。沒錯,該去喝點冷飲,她舉起手舔去鹹味的血滴,身體如同快要睡著般地搖搖欲墜。一陣柔軟的轟動傳來,表示夢境即將開始。她舔著血滴,閉上眼睛。

突然間她意識到自己又被推往空曠的地方,雖然沒人推她。她睜開眼,看到自己來到靠近大廳不遠的後臺。群眾就在她的下方,在這兒她可以好好休息,沒有問題。

她的手撫摸油膩的牆壁,撞倒幾個紙杯與一頂便宜的金色假髮。她仰著頭,純粹只想休息。大廳照過來的醜陋燈光刺著她的眼,血腥味仍然盤桓在唇舌不去。看樣子她又快要哭出來,那正是最適當的作法。就在那瞬間,沒有過去也沒有現狀,沒有必須性,整個世界從最微小到最壯觀的層面都已然顛倒改觀。她正在漂浮,處於最安詳誘人的平靜狀態。噢,如果她能夠告訴大衛這一切,與他分享這個驚心動魄的偉大秘密就好啦!

有個東西碰觸到她,某個帶著敵意的東西。她不情願地張開眼睛,看到身邊蟄伏著一個形體。什麼!她掙扎著要看清楚些。

乾枯的手腳,往後抓的黑髮,扭曲的嘴抹著血紅色彩。同樣的皮膚與獠牙,那不是人類,那是不朽者的一員。

泰拉瑪斯卡?

他像一聲嘶叫般地靠近她,擊中她胸口。她的手臂本能地舉起防護胸部,手指攀住肩膀。

泰拉瑪斯卡!

無聲但狂怒的攻勢。

她往後退,但他抓住她,手指掐入她的脖子。她想要叫出聲,但他把她舉起來。

接下來她飛過整個大廳,直到撞上牆壁時停止叫喊。

麻木空白,接著她感到痛楚。黃白間雜的光線交替通往她的背骨,再擴散到成千上萬的組織。她的身體麻木,倒落在地時伴隨著臉頰與手指的激烈疼痛。然後她用躺在地上。

她無法視物,或許她的眼睛閉起來了?好笑的是,如果是這樣,她也無法把眼睛張開。她聽到人們的叫聲,笛聲或鈴聲響起。噪音如同雷鳴,她身邊圍聚著一群人爭鬧不休。

斷了?當你折斷頸子,還活得下去嗎?有人將手放在她額頭上,不過她無法真切感受到,彷彿她正走在雪地上,全身麻木僵冷,真正的感知已經離她而去。我看不見!

『聽著,甜心,』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你可以在波士頓、紐奧爾良、紐約等地聽到這種腔調,屬於救火員、警察或急救人員。『我們會照顧你的,救護車就快要來了。好好躺著別動,甜心,不要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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