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太古怪的請求,男人們向來都是全副武裝。而些本身就是職業士兵的人總是劍不離身,其他人也把刀子插在腰帶上。
「但是我並沒有太過警醒,畢竟我們這裡常有陌生人來來去去,而且今天又是個重要的日子,只要舉行一位女巫的葬禮。
「相信你們透過夢境,已經看到即將發生的狀況:太陽高升時,村人聚集在廣場上,磚塊從烤爐那裡被移出來。我們母親的屍體變得深暗,然而神色安詳地躺在石壇上,花朵覆蓋著她,腦部與心臟的盤子也準備妥當。
「你看到我們分別跪在母親屍身的兩旁,音樂即將開始演奏。
「你們有所不知的是,數千年來我們的部族就生活在山谷,樹木掉下果實來,綠草茵然,向來以這樣的葬禮盛宴為風俗文化的一部份。這是我們的土地,我們的習俗,我們的時刻。
「這是我們神聖的一刻。
「瑪凱與我跪著,身穿最好的衣服,配戴著我們母親與祖先傳承下來的珠寶。我們眺望眼前的,並非精靈的警告,也不是當母親看到埃及石板時的震驚與厭惡。我們看到的是自己日後的生命與希望:就此與我們的族人幸福度過未來的時日。
「我忘記自己跪在那裡祈禱多久,當我們終於同心一體,我們舉起承載著母親器官的盤子,音樂家開始演奏,笛聲與鼓擊充斥在空氣中。我們聽到村民柔和的呼吸聲與小鳥清脆的鳴叫。
「然後,邪惡降臨我們的上地。以埃及士兵獨有的作戰吼叫聲,他們從天而降。我們還不清楚發生什麼事情時,侵略者就將我們擊倒。我們試圖保護母親的神聖饗宴,但他們將我們推開,將盤子踢翻在泥濘中,並將石壇推倒。
「我聽見瑪凱以我聽過最錐心刺骨的聲音尖叫。當母親的軀體被翻翻在塵土時,我自己也尖叫起來。
「那些人斥罵我們是食屍者、食人族,必須要被斬除殆盡。
「可是沒有人傷害我們,只是把我們綁起來。我們無助地看著同胞死在眼前,士兵們踩踏我們母親的屍體,蹂躪她的腦與心臟,而他們的同黨們正忙著宰殺我的同胞。
「就在遍野哀嚎、死傷慘重的景緻,我聽見瑪凱呼喚精靈,要他們採取報復的行動,讓那些士兵因為自己的暴行付出代價。
「但是對那些士兵來說,風吹雨淋、大地震動、岩石滾動、塵埃漫天的景象又算得什麼?他們的國王恩基爾踏上前方,呼籲他計程車兵不必為我們的戲法所騙。我們的惡靈無法再多做些什麼。
「這其實並沒有錯,我與姊姊只好眼睜睜看著他們繼續屠殺同胞,自己也準備就死。但他們沒有殺我們兩個,只是把我們拖走。我們看著同族的屍體堆積成山,被棄置在那兒等著野獸啃食、被大地吸收,無人理睬或過問。
瑪赫特停頓下來,將指尖觸及額頭。在她繼續開始之前,彷彿以這姿態休息著。再開始敘述時,她的聲音顯得低沉粗糙些,但還是一樣穩定。
「這一個小村落,一個部族的性命,到底算得上什麼?
「在相同的天空下,無數的人們被掩埋於此。就在那一天,我們的族人也都葬身當場。
「我們所有的一切就在那短短的幾小時內化為廢物。那群訓練有素計程車兵殺遍我們的老弱婦孺,村莊被破壞銷燬,能燒的就被燒掉。
「就在山頂上,我感受到個一大群猝死者的靈魂,由於突然降臨的暴力而顯得困惑狂暴,因此被恐懼與痛苦拖曳在世間。有些則已經超脫塵世而去,不再受苦。「至於精靈們的下落呢?
「在我們被押解到埃及的途中,他們一路尾隨,盡力干擾那些抬著我們走計程車兵。我們被捆綁著,因為恐懼與悲傷而無助哭泣。
「每晚當軍營駐紮時,精靈總是把帳棚推翻。但他們的國王信誓旦旦地要他們毋庸害怕,埃及的諸神比女巫的精靈更偉大。由於精靈的底限就只是那樣,所以士兵們也都相信如此。」
「每天晚上國王都會召見我們,他說的是當時全世界共通的語言,從卡梅爾山脈到提葛瑞斯、尤法瑞特斯等地都通行無阻。
「他以異常誠懇的語氣說:「你們是法力高強的女巫,所以雖然你們是食屍者,而且當場被我與我的軍隊撞見,我還是饒過你們的性命。我之所以放過你們,因為我與我的女王需要運用到你們的智慧。告訴我要怎麼讓你們好過一點。你們現在處於我的保護範圍,我就是你們的王。’
「我們只是哭泣不止,拒絕看著他,直到他厭倦並要士兵送我們下去。我們的牢房是一關窗戶窄小的木製囚牢。
「當我們能夠獨處時,我與姊姊以雙胞胎獨有的手勢與簡潔語言秘密地溝通。我們記得這一切,記得精靈是如何警告、記得我們的母親看到信件之後便一病不起。但我們已經不害怕了。
「我們悲痛得忘記害怕,如同自己早已死去;我們目睹自己的族人被屠殺,母親的屍體遭到踐踏。我們已經不知道還有什麼更糟糕的命運,也許將目前還在一起的彼此分開?
「然而,在前往埃及的旅程中,有個微小的安慰是我們難以忘懷的,那就是凱曼:國王的侍衛長。他以悲憫的眼神看著我們,試圖以他能做到的一切來減輕我們的痛苦。」
瑪赫特停下來看著凱曼。他垂手斂目,似乎沉浸於瑪赫特正在描述的追憶。他聽入瑪赫特的致敬,但那似乎無法安慰他。終於他抬起頭來認可瑪赫特的話語,他似乎惶惑而充滿疑問,但沒有問出口。他的眼神流沔於阿曼德與卡布瑞的凝視,但什麼也沒說。
終於,瑪赫特繼續敘述——
「凱曼在任何可能的機會將我們鬆綁,允許我們獨自散步,帶給我們食物與飲料。他並不為了我們的感激而這麼做,只是由於他純潔而無法看到人們受苦的心志而默默地幫忙。
「我們大概花了十天的旅程到達凱門。精靈們實在黔驢技窮,而我們太過頹喪,也喪失繼續召動他們的勇氣。我們陷入沉默,只是不時互相凝望對方。
「我們來到以往從未見過的宮殿。穿越沙漠,我們被帶到毗鄰於尼羅河畔的黑色大地,‘凱門’之名便是從他的黑色泥土而來。我們與軍隊一起順在而上,度過那壯盛的大河,來到一個以石磚為基材、坐落著宮廷與神殿的城市。
「那個時代距離埃及的建築物為世人所知還早得很,但當時的法老王神廟屹立至今。
「當時他們已經展現出對於永恆演出與裝飾的熱愛:簡潔的石質材料被漆成白色,再繪以美麗的圖案。
「身為王室的囚犯,我們被安置的場所最一間寢宮,叢林巨木構成的堅實基柱以黑色泥土黏牢,王宮內還有一座人工湖泊,周圍長滿蓮花與繁花盛開的植物。
「我們從未看過如此奢華的民族:穿金戴玉,頭髮編成辮子,眼睛塗黑。他們塗黑的眼神讓我們驚恐,化妝帶給他們深度的假象,但骨子裡他們根本毫無深度。我們立刻嫌惡起這種裝腔作勢。
「我們的所見所聞只是強化自己的悲慘,我們討厭周圍的一切,而且我們可以感到那些人也討厭與懼怕。雖然聽不懂他們的話,我們的紅頭髮與身為雙胞胎這兩點讓他們大為不安。
「因為他們的風俗是將雙胞胎嬰兒殺死,紅頭髮的孩子用來獻給神明——那是運勢的象徵。
「在那飛光即逝的瞬間,我們看透一切,只是嚴峻地等待命運到來。
「凱曼是我們唯一的安慰。他帶給我們繁淨的亞麻布毛巾,拿水果與啤酒給我們享用,甚至拿梳子讓我們整理頭髮,還有乾淨的衣物。當他首次和我們交談時,他說女王即溫柔又可親,我們不必害怕。
「我們知道他所說的並非欺瞞之言,但還是覺得不對勁,如同幾個月之前國王的使者帶來的話。我們知道自己的試煉才剛開始。
「我們也害怕精靈已經遺棄我們,也許他們不想因為我們而來到這裡。但我們沒有召應他們,因為如果沒有回應的話,我們會更無法承受。
「某個晚上,女王終於召見。我們被帶到殿堂。
「那奇景讓我們暈眩,即使我們暗自輕蔑。阿可奇與恩基爾坐在王座上,女王就和她現在的模樣沒什麼差別,一個有著堅挺肩膀與四肢的女人,臉蛋過於精緻,幾乎看不出有什麼腦袋,只有誘人的美貌與柔軟的聲音。國王如今不是士兵而是獨裁者,他穿上正式的服裝,戴上珠寶,頭髮編起來。他的眼神的確充滿誠懇,但沒多久我們就發現真正的統治者是阿可奇。她有著言說的技巧,舌燦蓮花得讓人難以抗拒。
「她告訴我們,我們的族人理當被如此懲治,而且已經特別施恩給他們——通常食屍者的蠻族應該死得更緩慢痛苦。她還說,因為我們是偉大的女巫,所以特別給予恩赦。埃及人應該要學得我們控制不可見之物的能力。
「她立刻追問,我們的精靈是什麼玩意?如果他們是惡靈,為何有些是良善的?他們是神嗎?我們是怎麼讓大雨降落的?
「我們因為她粗魯殘暴的態度而受傷,又開始哭泣。我們不理會她的問題,投入彼此的懷抱。
「但是某件事情很清楚:從她說話的態度、對於音節輕重的楝選,我們如道這個人在說謊,但她自己毫無所感。
「透過那個說謊的表面,我們看到她極力否定的事實深處——
「她之所以屠殺我們的族人,只因為要把我們弄到手;她之所以唆使國王從事那場‘聖戰’,只因為先前我們拒絕她的邀約。她要我們對她屈膝,她對我們感到好奇。
「這就是當時我們母親透過石板書信所看到的,或許精靈也以他們的方式預見了未來。直到如今,我們才看到那猙獰的全貌。
「我們的族人之所以死去,都是因為我們與精靈交往,因此吸引到女王的注意力!
「我們非常不解:既然如此,為什麼士兵不乾脆把我們掠走?為何還要殺光我們的族人?「然而最恐怖的是,女王的肩上披上一件自以為是的道德外衣。穿上那件衣服的她根本盲目得無視於其他一切。
「她說服自己:由於我們的族人生性野蠻,地點又距離她的家鄉甚遠,乾脆殺了乾淨,順便也對我們施以不殺之恩,滿足她對我們的窺視欲。如此我們會感激涕零,回答她的每一個問題。
「女王沒有一套真正的倫理系統來統治她自己的作為,她只是眾多茫然懵懂的人類之一。但她無法忍受如此,所以她虛構出一套自己的架構並且信仰著他。那些信念只是讓她方便行事的幌子罷了!她與食屍者的戰爭,不過是為了掩飾她討厭那種風俗習慣的真正心思。她在尤魯克的家鄉並不實施如此風俗,所以她無法容忍其他民族的自主文化。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如此罷了。但在她的心底有一塊黑暗的絕望腫殤,無法接受事物的無意義性,非得以自己的強烈驅力為之強加意義。
「弄清楚我的話:這個女子並非膚淺之人,如果她努力的話,可以讓這個世界打造出她意欲的模樣來慰藉自己,讓光芒綻放。但她無法對他人的痛苦產生同理心,她是知道,但無法有什麼感應。
「當我們終於無法忍受這等分裂的雙重屬性,只好細細審視她,因為現在我們必須與她打交道。這個女王還不滿二十五歲,她在這塊土地上的權柄無限,將尤魯克的眾多風俗民情在此地生根發亮。她美貌不可方物,但因此失去真正的美,因為她的嬌顏蓋過任何王者的力道或是深沉的神秘。她的聲音還帶有稚氣,讓別人誤以為是溫柔的音樂性迴音,但我們聽得幾乎要發狂。
「她繼續喋喋不休地追問我們是怎麼施行法術的?我們如何知道人們內心深處的真相?為何我們宣稱自己跟無形之物打交道?我們也能夠與她的神交談嗎?我們能否幫助她更加理解神聖的知識?如果我們願意將所知道的供奉給她,她願意赦免我們的野蠻風俗。
「她以直線條的想法說出一堆觀點,那會使一個智者忍不住發笑。但瑪凱因此跛激惱了。在我們兩個當中,她總是率先發言。
「不要再問那些愚蠢的事情!’她說:‘在你們的王國當中沒有神的存在,所謂的神就是精靈,而他們透過祭司與宗教儀式玩弄著你們。雷、奧賽瑞斯等名字不過是用來稱謂那些精靈的名號,他們心滿意足之餘就會丟出一些徵兆,讓你們更加禮讚他們。’」
「女王與國王都驚恐地瞪視著她,但瑪凱繼續說:
「‘精靈的確存在,但他們生性宛如篁裡,同時非常危險。他們羨慕又嫉妒我們同時擁有精神與肉身,是以願意服從我們的意志。身為女巫的我們知道如何命令他們,但這需要強大的法力與技巧,你們並沒有這樣的力量。你們是一群傻瓜,這樣把我們攫來真是人惡劣而不誠實。你們生活在謊言中,但我們可不奉陪!’
「瑪凱憤怒又悲傷,當著宮廷眾人,指控女王,只為了要把我們帶來就屠殺一整族生性和平的居民。我們的族人已經有一千年沒有獵殺人頭了,被打斷的是葬儀的盛宴。之所以從事這些惡毒的行徑,只因為凱門的國王與女王想要得到女巫,想要詢問問題並且將其法力以為己用!
「整個宮廷一片混亂。從來沒有這種不敬而冒瀆的話語出現過,而那些還是秉待著神聖傳統儀式的長者,對於被糟蹋的葬儀感到驚怖。其他人也害怕遭到上天的報應而昏倒在地。
「整體來說是一片混亂,只有國王與女王奇異地不動聲色。
「阿可奇沒有回答我們,可是我們的解釋在她更深沉的心靈地帶被承認為真實。在短暫的瞬閒,她感到真誠的好奇:假扮成神的精靈?嫉妒人類擁有肉體的精靈?至於為了捕獲我們而犧牲我們族人的指控,她根本理都不理會。那不是她在意的東西。她的關切重點在於脫離肉體而生的精靈,精神層面的課題才是她所眩惑不已的焦點。
「讓我重申一次:她在意的只是精神層面的議題,也就是抽象意念的議論。我不以為她相信精靈是稚氣而頑皮的,但是不管那裡有什麼東西,她就是非得要知道不可,哪怕是犧牲我們一族的性命也無妨。
「就在此刻,太陽神雷與奧賽瑞斯神殿的祭司要求立刻處決我們——我們是邪惡的女巫,而且紅頭髮的人應該一如往常那樣被焚燒、獻給神明。沒多久就興起一股暴動,我們與祭品的類似性刺激他們的殺意。
「但是國王命令他們安靜下來。我們被帶下去,周圍有守衛監視著。」
「瑪凱怒意沖天地來回踱步,我請求她不要再多說什麼。我提醒她關於精靈給我們的警告:如果我們抵達埃及後,國王與女王問我們一些問題,而我們據實以告且惹他們發怒,將會使我們自己覆滅。
「但是這就像是自說自話,我知道她不會聽我的。她來回走動,不時以拳頭敲打自己。我感受到她深沉的哀痛。
「‘受天譴的邪惡東西。’她說,安靜下來沒多久又開始喃喃說著這些。
「我知道她正想起阿曼的警告,我也知道個邪惡的精靈就在身邊。我可以感受到他的臨現。
「我知道瑪凱忍不住要召喚他,但我知道她不能這麼做。會有許多人被他愚蠢的伎倆折騰,況且那跟怒吼的暴風與飛上天的物體沒啥不同,而我們已經搞過一場了。但是阿曼感受到我們的思緒,開始蠢動不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