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你真的瘋了!」艾力克說:「竟然想要跟那個環遊世界、焚化自己後代的東西談話!」隨著時間的流逝,他愈來愈害怕:「這個只會唆使無知女人去叛亂她們男人的東西,怎可能知道理性?她只知道屠殺、死亡與暴力,你自己也講過那是她唯一理解的事物。瑪赫特,有多少次你告訴過我,我們只是朝著更完全的自己邁進。」
「我們沒有人想要死啊,艾力克。」瑪赫特耐心地說,但她似乎被什麼聲音佔去心神。
就在同一瞬間凱曼也感受到了,潔曦試著要從他們身上觀察出自己理解到的現象。接著她發現馬瑞斯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艾力克嚇呆了。她訝異地發現馬以爾反而瞪著自己看。
他們都聽到某種聲音,這就是為什麼他們的眼睛隨之移動,嘗試要吸收聲音並且捕捉它的來源。
突然間艾力克說:「年幼者最好到地下室去避一避。」
「沒有用的。」卡布瑞說:「更何況我想要待在這裡。」她無法聽見聲音,但還是竭力傾聽。
艾力克轉向瑪赫特:「你就要讓她一個個把我們殺掉嗎?」
瑪赫特沒有回話,只是慢慢地轉向著地點。
潔曦終於聽見那聲音。人類絕對無法聽見,那類似於沒有波長的張力,流遍她身上的每一處、房間所及的每個實體。那真是令人騷亂不安,而且她雖然看到瑪赫特與凱曼正在交談,但卻無法聽到他們的聲音。她明知愚蠢但還是把雙手遮住耳朵,隱約看到丹尼爾也這麼做。他們兩個都知道那沒有什麼用處。
那聲音像是要凝固所有的時間與律動,潔曦差點失去平衡感,只好扶靠著牆壁。她看著眼前的地圖,彷彿想藉著這東西來支撐自己,柔和的燈光流過小亞細亞與南北之間。
某種含糊而類似音波的騷動填滿整個房間。聲音已經消失,但空氣中還是佈滿令人窒息的寂靜。
似乎行走於夢中,她看到吸血鬼黎斯特出現在門口,看到他衝向卡布瑞的懷抱,也看到路易斯跑過去擁抱他。然後她看到黎斯特看著她自己:電光石火般的影像橫掃過,葬禮、雙胞胎、祭壇上的屍體。天哪,他不知道這些意味著什麼!
理解到這一點使她震驚無比。他站在舞臺上的時刻回到她的腦海,當他們被扯開之前,原來他是掙扎著要理解那些轉瞬即逝的影像。
其他人以擁抱與親吻將他拉開,就連阿曼德也敞開雙手迎向他。他丟給她一抹微弱的笑容:「潔曦。」
他看著其他人和馬瑞斯的冰冷疲憊臉孔。他的皮膚真是白得不像話啊,然而卻還是溫暖的。至於那孩童般的興高采烈與亢奮之色,幾乎就是他自始至終的老樣子。
第四部:天譴之後
翅膀擾動了被陽光照射的塵埃
就在大教堂內
過往被埋葬於
它大理石雕的下巴。
史丹·萊絲,〈爬上床頭的詩:苦澀〉
就在樹籬與長春藤的綠茵,
雜亂無章的草莓叢中!
百合花顯得孤絕而,疏離。
假若它們是我們的守護者,
必定是野蠻人。
史丹·萊絲,〈希臘殘簡〉
她沉靜地坐在桌子末端,映著火光的長袍讓肌膚顯現肉慾的光彩。
火光讓她雙頰發出紅暈,窗戶的玻璃就為完美的鏡子,將她的形影映照出來,浮游於透明的夜色。
我很害怕,為自己,為大家,但也為了她,真是奇怪。緊繃的寒意讓我為這個可能會宰掉每個人的女王感到恐懼。
一進門我就抱住卡布瑞,她頃刻間在我懷中崩潰,但立即把注意力轉向阿可奇。我感到她握著我的手掌輕輕顫抖。路易斯斯看似文弱,但卻保持從容的風貌,還有那個小鬼阿曼德,這些就是你所鍾愛的……
馬瑞斯進來時充滿怒意,怒瞪著我——我這個屠宰千萬人類的魔神,傾全世界的白雪也洗不清我們下的血腥。我需要你,馬瑞斯,我們都需要你。
當他們走入房內時,我在她的身旁,這是我的位置。我示意卡布瑞與路易斯坐在我對面,而路易斯聽天由命的憂傷表情讓我的心臟絞痛。
那個古老的紅髮雙胞胎、瑪赫特坐在桌子的末端,最靠近門的那一邊,馬瑞斯與阿曼德坐在她右手邊,她的左手邊是個年輕的紅髮女子,潔曦。她看上去絲毫不動聲色,顯而易見地,阿可奇傷不了她與另一個古老的男吸血鬼,在我右手邊的凱曼。
艾力克嚇壞了,心不甘情不願地坐下來,馬以爾也很害怕,但那使他震怒無比。他怒視著阿可奇,根本不掩飾自己的厭惡。
至於美麗褐眼的潘朵拉,她可真是一點也不在意,逕自在馬瑞斯身旁坐下來。她看也不看阿可奇,只是憐愛地注視著遠方層層疊疊的幽暗森林,那深黯的紅木與躍動的綠芒。
另一個不在乎的人是丹尼爾,我在演唱會場看過他。當時我壓根就無法想像阿曼德也在場,真是的,無論過去我們曾交換過多少惡言惡語,終究會成為過往雲煙。阿曼德將與我共度,我們每一個都會在一起。這個漂亮的前任記者丹尼爾知道一切,他的錄音帶詭譎地掀起所有故事的開端。這也就是他如此平靜的緣故,好整以暇地觀察阿可奇。
我看著黑髮的桑提諾,真是個帶有大將之風的角色。他也審慎地揣測著我,並不害怕,但迫切地渴望知道將會發生何事。他被阿可奇的美麗眩惑,她觸動他內在的某個舊傷口。曾經被狠狠燒燬的古老信仰再度復甦,對他而言那遠比生存更為緊要。
沒有時間一一估量他們、整納出他們的彼此連結、詢問那奇異的意象。我又在潔曦的心靈瞥見一閃即逝的紅髮雙胞胎與母親的屍體。
卡布瑞的眼睛縮小,變成灰色,彷彿擋掉所有的光亮與顏色。她來回注視著我與阿可奇,似乎想要弄清楚什麼。恐懼逮住我,也許在我們走出這個房間之前,沒有人會退讓一步,而某種駭人的解決之道將呈現出來。
在那一瞬間我幾乎癱瘓,伸出去揮她的手,感覺到她的手指纖巧地環繞著我。
「安靜點,我的王子。」她慈藹地說:「你感受到的是信仰與架構之死,別無其他。」她又看看瑪赫特,然後說:「或許還有夢想之死,那老早之前就該死了。」
瑪赫特顯得冰寒漠然,雙眼疲憊而充血;突然間我明白了,那是人類的眼睛,她以吸血鬼的血液將大混融調合,但已經支援不久。她身上的許多細微神經已經僵死。
我又看到夢境的異像:雙胞胎與橫陳的屍身。到底這有何關連?
阿可奇低聲說:「那什麼也不是,只不過是早被遺忘、沒有解答的歷史,而我們超越錯誤累累的歷史,將要締造一個新的真實。」
馬瑞斯立刻介面:「已經無法勸阻你了嗎?」他雙手灘開,竭力顯示自己的理智:「我能說什麼呢?我們希望你停止干預與屠殺。」
阿可奇突然握緊我的手,而那個藍紫色眼窩佈滿血絲的紅髮女子正在審視著我。
馬瑞斯說:「我求求你不要再掀起這些動亂,不要再出現於人世,發號施令。」
阿可奇輕聲笑道:「為何不呢?因為那妨礙你珍貴的世界?那個你默默注視了兩千年的世界,就如同你們羅馬人在競技場上觀賞生死決鬥、用以娛樂自己,彷彿貨真價實的死亡與受苦無足緊要,只要能讓你們感到悸動就好?」
「我知道你想要幹嘛,阿可奇,你沒有權力這麼做。」
「馬瑞斯,你的弟子已經費盡唇舌,而且你以為我沒有想過你要說的這些辯論?我一直傾聽著來自世界的禱告,想要找出終結所有殘暴的解決法門,現在輪到你聽我說話。」
「我們要在這其中參上一腳,還是像其他人一樣被處死?」桑提諾突兀地發問。
到目前為止,那紅髮女子首次表現出她的情緒,她的雙眼直盯著桑提諾,嘴唇緊繃。
阿可奇溫柔地看著他說:「你們會是我的天使與眾神。如果背叛我的話,我會毀滅你們。至於那些我無法輕易剷除的古老者,」她瞄一眼凱曼與瑪赫特:「他們會成為眾生眼底的惡魔,以往能夠自由倘佯的大千世界,再也不是如此。」
艾力克似乎已經無法忍受強力壓下的恐懼,急欲起身離開。
「保持耐心。」瑪赫特對他說,然後看著阿可奇。
阿可奇微笑著。
「怎麼可以用更巨大的暴力來終結原本的殘暴?你要把每個雄性人類都殺死,如此的後果可堪設想?」
「你也知道結果將會如何。」阿可奇回答她:「如此的單純優美,根本不會有所誤解,直到現在方可能實現。這幾千年來我坐在神殿裡,夢想這個世界能夠成為一個花園,再也沒有那些我所感應到的磨難,和平將會取代暴政。突然間,如同黎明升起,我赫然領悟到能夠實現這個夢想的唯有女人,絕大多數的男人都必須被處置掉。」
「在早先的世代,這是不可能辦到的。如今的科技卻能夠篩選性別,只要在起初的處分進行之後,男性的胚胎被墮掉就可以了。但現在還沒有必要討論這些,無論你們多麼衝動或情緒化,畢竟大家都不是傻瓜。」
「大家都無法反駁的是,只要男性的比例降到女性的百分之一,幾乎所有的無端暴行都會消失不見。」
「此後,和平的狀態將是前所未見的美好。當然男性的比例可以在日後逐步提高,但目前必須要來個大掃蕩才可能改變基礎架構。其實就連那些百分之一也不見得必要,但為了仁慈起見,我允許保留他們。」
我見識到卡布瑞將要發言,我試著請她先別說話,但她不管我。
「成效當然是可想而見,但是當你宰調世界上的一半人口,和平這個名詞根本就是笑話。如果說每個人生下來都沒有手腳,大概也會是個和平的世界吧。」
「雄性人類是咎由自取,這是他們的報應。而且,我所說的只是暫時的掃蕩。這些男人的數目根本及不上在過去的時代、橫死於他們手中的女人數目,你我都清楚得很。在過去這幾千年來,有多少男人死於女人的暴行?他們的數目之少,光是這間房子就足以容納。」
「而且,這些都並非重點。比起這個提案本身,更棒的是我們能夠實現它,你們將化身為天使,而且無人能夠阻攔。」
「才不是這樣呢。」瑪赫特說。
一抹憤怒的光澤閃過阿可奇的臉龐,她看上去顯得非人無比。
她的嘴唇僵硬緊繃:「你是說,你能夠阻止我?你可以承受艾力克、馬以爾,還有潔曦的死亡?」
瑪赫特不發一言,馬以爾簡直氣瘋了,輪流看著瑪赫特、潔曦,以及我。我能夠感受到他的恨意。
「我瞭解你,相信我,」阿可奇的聲音變得較為僵硬:「多年來你總是一成不變,我在無數他人的眼底注視過你.你夢想著你的姐姐還存活於人世——或許她真的以某種可悲的樣態活著。我知道你對我的憎惡有增無減,試圖回到最始初點找出某個解決之道。但是,正如同許久以前,我與你在尼羅河畔那座泥土砌成的宮殿的對話:根本沒有道理可循,一切變為無常。恐怖的事情隨時奪掠最無辜純真的生命,你還不明白嗎,我現在所做的是如此重要!」
瑪赫特並沒有回答,僵直地坐著,唯獨美麗的雙眼閃過一絲也許是痛苦的光芒。
「我將造就理性的韻律,」阿可奇略為忿怒地說:「我將開創未來,定義良善。我不會以抽象的道德來稱呼自己為神、女神或精靈,也不會合理化自己的作為。我不會回顧歷史,更不會在泥濘中仰賴自己母親的心臟與腦髓!」
眾人間流過一陣顫慄的波動。桑提諾的嘴上抖出苦澀的微笑。路易斯的目光似乎保護性地看著瑪赫特一言不發的身形,似乎想以目光保護她。
馬瑞斯深恐這局勢愈發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