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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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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可奇,即使用計畫可行,而人類還來不及找出消滅你的方法——」

「你真傻,馬瑞斯,你以為我不知道這世界的能耐?那荒謬的混合體,結合現代科技與古老蠻荒的便是現代人的心靈。」

「我的女王啊,只怕你並不那麼瞭解人類世界。我不認為你真的掌握了這世界的完整圖相,沒有誰辦得到。它過於繁複龐大,我們只能以各自的法門擁抱它。你看到一個世界,但並非‘這個’世界,它只是你為了自身而挑選眾世界意象所形塑而成的樣態。」

她憤怒地搖搖頭:「不要試探我的耐心。我饒過你的理由很簡單:黎斯特想要你活著,如此而已。還有便是你夠強壯,對我有幫助。最好小心點,馬瑞斯。」

沉默介入他們之間,他知道她在說謊。她其實是愛著他,但又感到羞怒,所以試圖傷害他。而他的確被傷害到,但是嚥下他的暴怒。

他柔和地說:「即使你辦得到,但人類真的糟到這等地步,必得接受如此的處罰?」

我鬆了一口氣。就知道他有膽識也有辦法將話題帶到這樣的層次,無論她怎麼威脅恐嚇。他說出我所有掙扎著開口的話語。

「噢,你讓我作嘔。」她說。

「阿可奇,這兩千年來我一直在觀望著。你是可以稱呼我為觀賞競技場的羅馬人,而我也願意屈膝下跪來乞求你久遠的知識。然而我所見證的這段時光,使我對於人類充滿敬畏與愛意:我見識到本以為不可能的哲學與思想革命,而人類就朝向你所描述的終極和平邁進!」

她的臉上寫滿輕蔑。

「馬瑞斯,」她說:「這將會是人類史上最血腥的紀元。當千萬蒼生因為某個歐洲小國的瘋男人而被屠殺滅種,你所謂的革命造就出什麼?在中東的沙漠,孩童因為某個古老而專制的神之名而相互廝殺,這又算得什麼?全世界的女人在公廁裡將子宮的胚胎墮掉,餓死者的尖叫盈野,但富者充耳不聞。各地的死病席捲無數人命,但豪華醫院的病人卻享有近乎永恒生命的保障。」她柔聲笑著:「瀕死者的嚎叫可曾在我們的耳中響起?無以數計的血液白白流逝!」

我可以感受到馬瑞斯的挫敗,握緊拳頭的激動。他搜尋斜腸,找尋恰當的表達方式。

他終於說:「有些事情,你永遠無法明白。」

「我親愛的,我的視野不可能有誤。不明白的是你們這些冥頑不靈者。」

他指著我們四周的玻璃牆:「看看那片森林!隨手描述一株樹木,你會得到一個貪得無厭的怪物,吞併其他植物的養分、光線、空氣。但那並非真相,並不是以自然之眼所看到的真實。我所謂的自然,並不是任何神性之物,而是一幅整體的織錦。阿可奇,我要說的就是這等巨大的、擁抱一切的事物。」

「現在你開始撿選樂觀主義的說詞,」她說:「你總是如此,得了吧。光是看看那些即使是窮苦人們也可以得到食物的西方大城市,再告訴我是否他們已經沒有飢餓的問題。你的學徒早就費盡此類唇舌,富有者的愚蠢總是奠基在這上面。世界逐漸沉入一片窮盡的混沌,只會愈來愈糟。」

「並非如此,男人與女人都是學習的動物。如果你看不見他們學得的教訓,你真是瞎了眼。他們是那種不斷擴充視野的生物,自己不斷進化,你看不見照在黑暗之上的光暈,你看不見人類靈魂的演進。」

他從位子上站起來,來到她的左手邊,坐在她與卡布瑞之間。他趨向前去,抬起她的手。

我怕她不願意被他碰觸,但她似乎很中意這個姿勢,一逕微笑著。

「你說的戰亂都是真相,」他乞求她,一面竭力保持尊嚴:「我也聽見臨死者的哭喊。就在流轉的諸世紀,我們都聆聽著這些聲音,而當今的世界也被戰火所震懾。但是,抵抗這些恐怖事端的努力便是我所說的光暈,那是過去從未有的態度。就整個歷史來看,有思想的人們首度想要斬斷所有形式的不公與不義。」

「你所說的不過是一小撮知識份子。」

「不,我說的是整體的價值哲學,從這等理想主義將誕生新的現實。阿可奇,縱使他們的過去千瘡百孔,他們必須被給予時間來實踐夢想,你懂嗎?」

「沒錯!」路易斯喊出來。

我的心臟一沉,他是這麼脆弱啊,她那會將怒意發洩在他身上?但他以安靜的態度繼續說下去。

「那是他們的世界,不是我們的。當我們失去必死的命運,也就與它分道揚鑣。我們沒有權力干涉他們的掙扎,如果誰去他們的勝利,那代價真是太高。而在過去的數百年間,他們的進步真是奇蹟!他們修正了許多被認為不可逆轉的錯誤,首度發展出人類本身的概念。」

「你的誠摯讓我感動非常,」她說:「我饒過你只因為黎斯特愛你,現在我知道他為何愛上你。你能夠這麼坦白對我說話,真是勇氣驚人。然而你自己卻是所有在場者最為血腥的飲者,不管獵物的年紀、性別、生存意志,你一概奪取他們的性命。」

「那就殺了我,但願你就這麼做。但請饒過人類,不要干預他們,即使他們自相殘殺。給予他們時間好實現夢想,讓那些或許是腐敗的西方城市來更新自己,解救這個殘破不堪的世界。」

「也許我們所要求與必須給予的,就只是時間罷了。」瑪赫特這麼說。

周遭一片靜默。

阿可奇不想正視這個女子,也不想聽她說話。我可以感受到她正在撤退,抽回馬瑞斯握著的手掌。她看著路易斯好一會兒,才轉向瑪赫特,彷彿無法避開宿命。她的神情變得近乎殘忍。

但是瑪赫特自顧自地說著:「無數個世紀以來,你一直沉思於解決之道。那末,何不再給予一百年的時間?無可辯駁地,這個世紀的科技進展神速,超越以往的預期與想像,足以為全球的人口帶來足夠的飲食民生與醫療保健。」

「當真如此嗎?」阿可奇的憎惡浮現於她的微笑,「這就是科技進化所給予世界的禮物:毒瓦斯、生化實驗室製造出來的疾病、足以摧毀整個星球的炸彈。他們的核子意外讓整個大陸的食物與飲水遭受汙染,軍隊因為現代性的便利而更加囂張。不到一小時的功夫,所有的貴族階級都在雪地被屠殺,知識份子也全被處決。在某個阿拉伯國家,女人生來就要被閹割以取悅她們的丈夭;活在伊朗的小孩奔逃獵槍林彈雨之間。」

馬瑞斯說:「我不相信這是你所目睹的全景。請仁慈地看著我,阿可奇,我會盡力解釋。」

「你相不相信都無所謂!」她壓抑許久的怒火終於發作:「你根本不接受我想要說的話,根本不接收我試圖描畫在你們心靈的曼妙影像。你可瞭解我想要給予的禮物?我想要解救你們!如果沒有我,你們不過是一群縱飲人血的兇手!」

她的聲音從來不曾如此激亢,當馬瑞斯欲開口說話,她揮手示意他安靜。她看著桑提諾與阿曼德說:「桑提諾,你曾經統掌羅馬的‘黑暗子女’,他們相信自己做惡魔的門徒是在奉行上帝的旨意。而你,阿曼德,曾經是巴黎吸血鬼團契的頭子,可記得自己曾是一個黑暗聖徒?就在天堂與地獄的中介地帶,你自有去處。我要給予的就是這個,那並非幻覺!何不再度迎向你們失落的理相?」

他們沒有人開口答話。桑提諾一臉畏懼,他內裡的傷口又泌泌滲血,阿曼德面無表情,只透露出絕望。

一抹陰暗而宿命的表情籠罩她的容顏,這一切都徒勞無功,他們沒有人會加入。她看向馬瑞斯。

「你那寶貴的人類在六千年內什麼也沒有學到?你告訴我理想與目標,殊不知就在尤魯克、我父祖的殿堂裡,人們早知道要餵養飢餓者。你的現代世界算什麼?電視是神的聖喻,轟炸機是他的死亡天使!」

「好吧,那麼你的世界又會是什麼樣子?」馬瑞斯的雙手顫抖:「你相不相信女人會為她們的男人而戰?」

她高聲了笑,對著我說:「在斯里蘭卡的女人有嗎?海地呢?裡克諾斯的女人呢?」

馬瑞斯等著我的回話,與他站同一陣線。我想就她發話的脈絡伸展議論,但我的心靈一片空白。

「阿可奇,」我說:「不要再血腥屠城了。請不要再使喚人類,或者對他們說謊。」

這麼粗暴而幼稚的說詞,是我唯一能夠給予的事實。

馬瑞斯的語氣幾乎是哀求:「這就是最透徹的本質,阿可奇,那是謊言,另一種迷信的漫天大謊。過去我們有的那些信仰還不夠多嗎?就在此時,世界準備扔掉它舊有的諸神。」

她往後揚,彷彿被他的話所刺傷。「謊言?謊言?當我告訴她們,我將會造就和平的王國,我就是她們等待的那個女神,這豈是謊言?我所給予的只是真相的一小部份罷了,我就是她們想像的:永恆不朽、力量無限,而且會守護她們。」

馬瑞斯反問:「你如何從她們盡致命的敵人手中保護她們?」

「什麼敵人?」

「疾病,我的女王。你並非醫者,無法給予治療或挽救病患,而她們會期待如此的奇蹟。你所擅長的只是屠殺!」

靜默無言,她的面容就像在神殿時那麼蒼白無血色,眼睛直勾勾地瞪著前方,空茫無比或者正在深思,無法判斷是何者。

除卻壁爐的柴火剝聲,一切都寂靜無比。

我低語:「阿可奇,就給他們一世紀吧,像瑪赫特所言,只不過是略施小惠。」

她震驚地看著我,我感到死亡逼近身側,如同多年來揮之不去的狼群魅影。我無法閃躲它們的噬咬。

她低聲說:「你們全都是我的敵人,甚至你也是,我的王子。你同時是我的愛人與敵人。」

我說:「我愛你,但我無法對你撒謊。那是不對的!正是它的單純與優美造成那巨大的錯誤。」

她的雙眼來回瞪視著他們,艾力克又快要抓狂了。我可以感受到馬以爾的怒意又上升起來。

「沒有任何一個願意追隨那奪目的夢境,和我同一陣線?沒有人願意拋棄他或她那窄小狹隘的世界?」她看向潘朵拉:「你這個可憐的作夢的人,為失去的人性哀悼。難道你不想獲得救贖?」

潘朵拉的眼光彷佛透過一片黯淡的玻璃:「我無意帶來死亡,光是欣賞落葉對我而言就夠了。我不相信美好之物會從殺戮之血誕生,這就是重點,我的女王。恐怖的事件到處滋生,但總會有人試圖反制。」她憂傷地微笑著:「對你而言,我是無用之物,沒有什麼能給你的。」

阿可奇沒有反應,她只是看著其他人,刻意打量著艾力克、馬以爾,以及潔曦。

「阿可奇,」我說,「歷史是一連串不義的禱文,無庸置疑。然而,怎可能有一個單純的方法足以收服所有的惡?我們只能就它的複雜多樣來回應,掙扎地朝向公平。也許很緩慢而笨拙,但那是唯一的方法。簡單的解決之道造成太大的傷亡,總是如此。」

馬瑞斯說:「沒錯,無論就理念或行動,簡單與粗暴是同義上。你所提議的是粗暴的一了百了。」

「你們沒有誰有點謙卑之心嗎?」她突然說:「沒有理解的意願?你們每一個都是如此傲慢,為了自己,要求這個世界原封不動。」

「不是這樣的。」馬瑞斯說。

「我的所作所為,有什麼好讓你們每一個都如此反對?」她看著我、馬瑞斯,最後轉向瑪赫特:「我預期黎斯特的傲慢,以及滔滔不絕的雄辯,禁不起考驗的理念。但是我本以為你們其中的某幾個會超越這些,你們真讓我失望頂透。你們怎麼能夠逃避眼前的命運?你們本可以成為救世者,但卻否定了自己所看見的事物。」

桑提諾說:「人類會想要知道我們的身分。一旦曝光,他們就會群起攻之,他們也想要不朽之血。」

「即使是女人,也想要長生不死。」瑪赫特冷冷地說:「即使是女人,也會為這個廝殺。」

馬瑞斯說:「阿可奇,這簡直是愚不可及。要西方世界不加以抵抗,那是不可能的!」

「這個想像真是粗野而蠻荒!」瑪赫特不屑地說。

阿可奇的臉因為恨意而陰暗起來,但她的模樣還是如此秀麗。

「你總是隻會阻撓我,如果我能夠的話,我會毀掉你。不過,我還是可以殺死你所愛的那幾個。」

一陣突而起來的震驚與寂靜。我可以嗅到其他人的恐懼,但沒有誰敢說什麼或擅自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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