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是我現在所認同的,就像是瑪赫特所言,再也沒有留給上帝或惡魔的空間。所有的超自然現象都應該只是比喻附會,無論是神聖彌撒、聖派屈克教堂、浮士德在歌劇中出賣他的靈魂,抑或某個假扮成吸血鬼黎斯特的搖滾歌手。
沒有人知道瑪赫特把瑪凱帶到何處,大概連艾力克也不曉得。不過他答允潔曦,要在仰光與她會合。
在她離開索諾瑪野地之前,瑪赫特嚇我一跳。她悄悄地說:「當你在敘述雙胞胎傳奇的時候,平鋪直敘就好。」
那到底是許可,或是萬物為芻狗的漠然,我實在摸不清楚。在那些痛苦莫名的時刻,除了思索書中的章節劇情,我啥都無法想。那是一張通往秘辛的路徑地圖,也是誘惑與苦惱的紀事本。
在那個傍晚,瑪赫特看上去神秘引人。她到森林來找我,一身黑衣,裝扮時髦,化身為人類世界中被注目賞識的誘人女子。她的纖腰與修長的雙手真是迷人,套上黑手套更增添誘惑力。她小心地避開枝椏行走著,雖然她大可將用些阻住去路的樹木連根拔除。
她與潔曦、卡布瑞剛從舊金山回來,她們在人語喧譁、燈光明淨的街道上愉快遊逛。她清脆的語音聽起來是多麼地現代化,渾然不似那個當時我在山頂房間見識到的、超越時間羈束的女性。
她坐在我身旁,詢問我何以獨自在此枯坐。為何我完全不理睬其他人?我可知道他們是多麼憂心仲仲?
直到現在,他們還是不住地問我那些問題。
即使向來不被這些所困擾的卡布瑞也不例外,他們都想要知道我何時會復原,何時會說出所有的來龍去脈,何時會停止徹夜不斷的書寫。
瑪赫特說我們將會很快重逢,也許到了春天,我們可以造訪她位於布林瑪的房子。或許,某個晚上她也會出奇不意地給大家一個驚喜。重點是,我們再也不會彼此孤立,無論我們漫遊於何方。
沒錯,這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默契。即使是荒野一匹烈的卡布瑞,也同意這樣的約束。
至於瑪凱,她可會和我們圍坐在同一張桌子,以手勢與符號的預言交談?
在那場可怕的事件之後,我只見過她一面。當時完全出乎意料之外,我正要從森林回到房子裡,行將日出的天空透出薄而柔的亮光。
霧氣逐漸上湧,籠罩樹木的枝椏與野生花朵就在巨大枝幹的高處,溶入幽淡的微光。
此時,雙胞胎剛好從樹林裡走出來,挽著對方的臂彎。瑪凱穿著一件羊毛長裙,和她的姊妹一樣美麗,頭髮也梳得整齊服貼,散落在胸口與肩頭。
似乎是瑪赫特在瑪凱的耳邊低語,而她轉身看向我,綠眼圓睜,空白的表情讓人感到驚怖。我感到哀痛從心房處飄浮起來,像一陣風。
我無法明察自己的思緒,只覺得哀痛逾恆。瑪赫特擺了個溫和的手勢,示意我可以逕自走開。清晨將至,森林將我們包圍起來,珍貴的時刻所剩無幾。如同一聲抽身而出的呻吟,我的痛楚就在轉身走開的當下掉落出體外。
我回頭看這對身影一眼,看著她們被綽約的枝葉與淙淙的流水音色所吞沒。
原有的夢境影像片片剝離而去,當我現在想到她們,只會想到森林裡的一對精靈,而非葬儀中的狂飲魍魎。沒多久後,瑪赫特就把瑪凱帶走了。
我很慶幸她們已經離開,那表示我們也快要離去。我居留於此地的記憶是全然的哀痛,在那場災厄剛發生過的頭幾夜更是糟糕透頂。
很快地,大家的幽暗沉寂轉變為喋喋不休的分析與詮釋,交換彼此的心得。那東西究竟被轉化為什麼?當腦細胞已經潰散分離的時候,它可會居留在瑪凱體內的那個類似器官?心臟又會如何呢?
光采奪目的現代術語絡繹而出,什麼分子結構、核子構造、單子元素、原生質之類的。拜託,我們可是吸血鬼耶!我們吸飲著凡人的鮮血,殺人維生,而且熱愛這等感覺,無論我們是否當真需要。
我無法忍受他們沉默的窺探,他們想知道在那幾夜,我究竟是怎麼和她度過的?但我也無法掉頭而去,索性離開他們。無論是他們陪伴在側、或是我獨自一人,總是倥傯難安。
對我而言,森林並不夠深邃。我在碩大的紅木叢中漫遊許久,然後行經橡木與潮溼的密林。但我無法遠離他們的聲音:路易斯坦白承認,在那些最驚心動魄的時刻,他完全喪失意識,丹尼爾只聽得見聲音,但無法目睹影像;潔曦在凱曼的懷中,見證了從頭到尾的經過。
他們也品味著那巨大的反諷:瑪凱什麼都不知道,但卻以人類的姿態打敗她的敵手。當她無知於任何不可見的力量時,卻能夠以非人的速度與蠻力揮下致命的一擊。
她任何部份,會不會殘留在瑪凱的體內?先別管瑪赫特所謂的「科學的詩意」,那才是我渴望知曉的謎底。還是說,當腦髓分崩離析之刻,她的魂魄也從肉身的疆域抽拔出來?
有時候,在黑暗的懷抱裡,就在蜂巢般的眾多房間當中,我會驀然醒來,確定她就在我的身側。就在體膚相親的距離,我看到她黑色瞳眸的深沉幽光。而當我摸索著她的形影,卻只有溼冷的牆壁。
然後我會想到可憐的珍克斯寶貝,想到她最後回首看著世界的那一剎,被多重色彩的光束環抱,消融於萬物的光環。那可憐的小飆車族怎可能幻想出此等視野?也許到頭來,我們都會歸鄉。
誰曉得呢?
如是,我們繼續著不朽、恐懼的生涯,揪住能掌握的事物。既然我們是僅存的吸血一族,風水輪流轉,全新的巢穴已經形成。
我們像是古老的吉普賽馬車戲團,由一列黑色跑車載著家當,一高速賓士於深夜的洲際車道。就在這趟漫長的旅程,他們告訴我一切的始末,每個人都同時發言,有時則不高明地相互議論。事情的全貌如同拼組成形的馬賽克紋飾,當我在絨質的椅背上打瞌睡,還聽得見他們談論自己的所見所聞。
最後,我們抵達頹廢無倫的南方之都。邁阿密,同時是天堂與地獄的諧擬所在。
我立刻將自己鎖在舒適的房間,被地毯、沙發、與皮耶·達拉·法蘭西斯的畫作包圍著。桌上擺著電腦,韋瓦第的音樂從隱藏式的音響湧現出來。還有私人的通道,通向晨眠時專用的地下室:鋼製的牆壁、黑色壓克力漆、燭光與棺材、白色蕾絲滾邊的亞麻帷幕。
血液渴欲,真是難以抗拒之物。你未必當真需要它,但卻無法抵擋它的驅力。這可能會持續到永遠,而且你比以前更加激灼多欲。
當我停下筆來,我會躺在灰色的軟椅上,從陽臺觀望隨風舞動的棕櫚葉,一邊傾聽它們的交談。
路易斯軟語乞求潔曦再描述一次克勞蒂亞的幽靈,潔曦以慰藉而自信的語氣告訴他:「你知道,路易斯,那不是真的!」
潔曦走後,卡布瑞最是悵然。她們常常一起到海灘上游玩,數小時不發一言地共處。但是,我又怎能確定什麼?
卡布瑞會做一些取悅我的小事,例如說把頭髮梳得很漂亮之後放下來、在晨眠之前到我房間道別。她不時會以焦灼的眼光注視著我。
「你不會是想要離開吧?」我帶著恐懼發問。
「不,我喜歡這裡,很適合我居住。」當她躁動不安時,會到不遠處的島嶼去散心。但是,這不是她想說的重點。她一直想問我別的事情,有一回幾乎開口詢問。
「告訴我……」然後,她硬生生地住口。
「我是否愛著她?」我說:「這就是你想要問的?沒錯,我愛她。」
但是,我還是不敢提及她的名字。
馬以爾去而復返。
離開一個星期後,他今晚又跑回來,在樓下和凱曼攀談著。凱曼風靡了大家,想想看,首代血族的所有力量,況且他還親身走過特洛伊的街道。
他的模樣總是一直震懾人心,希望這等說法不是自相矛盾的修辭。
他竭盡所能要讓自己看上去像個人類,在這麼溫暖的地方,穿長大衣似乎過於古怪,這實在不是簡單小事。有時候他會用褚紅色的原料與油混合起來,塗暗自己的皮膚,如此戕傷自己的容貌非常不該,但除此之外,也無法遮掩他峭拔特立於人類的模樣。
有時候,他會敲敲我的門。「不出來走走嗎?」他會看著電腦旁的厚重稿件,「天譴者的女王」字樣就印在上頭。他也會讓我檢視他零星片斷的記憶,毫不在意。我似乎讓他感到迷惑,但究竟是為了什麼,我也不曉得。他究竟想要些什麼?他總帶著駭人的聖徒微笑。
有時候他會駕著阿曼德那艘黑色快艇出海,在溫暖的港灣追逐星海。有一回,卡布瑞和他一起出遊,我真想竊聽他們的交談;透過遙遠的距離,他們的聲音既私密又親暱。不過我還是沒有那麼做,這樣不夠公平。
有時他會害怕自己的記憶又驟然遺落,如此他就找不到回來的路途。過去之所以發生這種情況,是因為承受不住痛苦之故,但他現在非常快活。他希望我們知道這一點。
似乎某個協議已經達成,此後我們不會隨意遊蕩,總會乖乖還巢。這就是我們的聖地、安全庇護所。
他們開始設定一些鐵則:不再創造新的同類、不再寫書、雖然他們當然知道我在幹嘛,而我才不菅那些雜七雜八的生活守則呢,我向來不管。
當「吸血鬼黎斯特」終於消失於媒體,他們大大地鬆一口氣。災難已被遺忘,沒有真正的傷亡,大家都贏得漂亮,就連樂團也頂著先前的名字繼續巡迥演唱。
而那些騷動也已經平息,雖然無法提供滿意的解釋。
別再節外生枝、騷亂局面、介入怪事,這是現在的共同守則,也請你把獵物的屍體處理好。
他們向那個嘻嘻哈哈的丹尼爾說教,就算是快速膨脹飽滿的大都會,還是要小心為上。
我可以聽到邁阿密的人類集體之音,高低不等的機械噪音,甚至可以集中詳述一組互異糾結的音色,分析出它們的來龍去脈。不過我還不預備使用它,正如同使用我的新力量。
但我喜歡接近這個城市,喜愛光銳的鋒芒,搖搖欲墜的旅館混跡於高樓大飯店,帶鹹味的風,甜膩的腐味。我傾聽這首永無結尾的都市歌曲,低沉的悸動之聲。
「那你幹嘛不下去玩?」
馬瑞斯。
我慢慢從電腦熒幕抬起頭來,只想惱惱他,雖然他是我們當中最有耐心的一位。
他站在陽臺前,雙手交握,足踝併攏,燈光撲灑在他的身後。太古的城市中,可有如此光景?光電網脈織成的城市,閃爍的燈樓如同古代點燃煤氣向的欄杆。
他把頭髮剪短,穿著當代的衣服:灰色風衣與褲子,鮮紅色的套頭毛衣。
「我希望你先把那本書擺一邊去,加入我們。你已經自閉一個月以上。」
「有時候我會出去走走。」我喜歡看著他霓虹燈般的藍眼珠。
「這本書的目的何在?你可願意告訴我?」
我沒答話。這回他有策略地推動話題。
「難道說那些歌曲與你的自傳還不夠嗎?」
我猜想,或許是當他說話時聚攏在眼皮的細小紋路,使得他在說話的時候顯得如此溫柔慈祥。
巨大的眼睛一如凱曼,效果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