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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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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為你還是把他接回來比較好,」馬瑞斯說:「讓他一個人待在那公寓不是什麼好事。」

「我是覺得你該出去走動走動,」阿曼德說:「你已經悶在這裡太久啦。」

「啊哈,我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每個人都開始守望相助、相親相愛起來。如果這樣,一開始幹嘛讓路易斯去紐奧爾良?你們就不會阻止他嗎?」

我在凌晨兩點抵達紐奧爾良,來到在傑克森廣場。

它變得乾淨許多,鋪石板地,以及柵門上的鐵鏈——這樣的話,那些浪民就無法比照兩百年前的方法,溜進去睡在草坪上。而觀光客塞擠「世界咖啡屋」的境況,就像是兩百年前河堤前方的那些酒館情狀。在那些可愛而齷齪的地方狩獵,真是太棒了。那些女人和男人都是那麼強悍!

但是,我也喜愛它現在的模樣。我會永遠喜愛它。它的色調並末改變,即使在一月的峭寒,它還是帶有一貫的熱帶風味:平坦的步道、低矮的建築物、永遠流動不止的天空,還有那傾斜的屋簷,閃爍著冰冷雨珠的光澤。我慢慢地走下河堤,讓回憶彷佛自步道升起,聽見強勁的銅管樂聲自波本街響起。然後,我走進溼潤、黑暗且安靜的羅雅路。

在過往的時光,我不知有多少次循著這路徑,從河堤、歌劇院或劇場回來,正好站在這個位置,將鑰匙插人車門的鎖孔。

噢,就在這楝房子,我生活了相當於人類的一生;而在同樣的地點,我幾乎死了兩次。

在這幢舊屋的樓上有人。腳步輕柔,但還是使石板喀沙作響。

樓下的小店整潔又光線黑暗。在它關起的櫥窗後,羅列著人裝飾品、洋娃娃、蕾絲扇子。我抬頭仰視鐵欄圍繞的陽臺,想像著克勞蒂亞就在那裡,踮起腳尖往下看著我,纖小的指頭緊抓著柵欄。金色長髮鋪灑在她的肩頭,系著長長的藍紫色絲帶,我年僅八歲、永生只死的小美人。她問我:黎斯特,你到那兒去了?

這就是路易斯在這裡所作的?描摹這些情景?

死寂的安靜——如果你聽不見在藤蔓圍繞的牆後、電視機播放的聲音,波本街上粗厲的噪音,還有在對街的一楝房子裡、一男一女正在激烈地爭吵著。四周無人,只有發亮的步道、關閉的商店、停在街角的笨拙大車。雨滴無聲淌落在彎曲的屋頂。

當我走過去、以老樣子輕盈地跳上陽臺時,沒有人瞧見我。我靜悄悄地走在地板上,透過骯髒的法式窗戶,往內窺看著。

一片空寂。班駁的牆壁,就像潔曦離開時的樣子。一塊木板釘在人口上方,彷佛有人試圖闖入、但被發現之後的預防措施。經過這麼多年後,還是瀰漫著燒焦的氣味。

我靜靜地拔下木板,但另一面卻上了鎖。現在我還能運用那股新獲得的力量嗎?我可以讓鎖開啟向?為何用力量讓我感到那般傷痛——因為想到她,想到在最後、轉瞬即逝的那一刻,我原本可以幫她,可以幫她的頭顱與身軀合體。雖然她恨不得毀掉我,雖然她根本沒有開口要我的幫助。

我看著那個鎖,默想著:開啟罷。當眼淚欲落時,我聽見金屬喀喀作響,門閂移動了。當我凝注著它時,腦中微起痙攣。然後那面古老、形狀扭曲的門開始用然作響,鉸鏈發出哀鳴,彷彿裡面的一股氣流將它推開。

他站在廊道上,看著克勞蒂亞的房門。

他穿的外套也許比以往的方領外套短一些、單薄些,但是他的模樣幾乎就是十九世紀時的他。那使我感到難以忍受的痛楚。剎那間,我無法移動。他很可能也是這裡的鬼魂:他的黑髮就像以前一樣濃密、紊亂,綠色眼眸充滿憂傷的迷惘。他的雙手無力地垂落在身側。

當然,他並沒有完全貼近以前的情境。但是在這房子裡,他是個鬼魂!在這棟讓潔曦嚇壞的房屋,她感受到我永難忘懷的冰寒氛圍。

六十年來,我們這個邪魔家庭就住在這裡:路易斯,克勞蒂亞,還有黎斯特。

如果我試著聆聽,是否可以聽見她以大鋼琴彈奏海頓的音樂?而那些小鳥就會開始鳴唱,因為音樂刺激了它們。音樂的聲浪撫過那些懸掛在油燈、風菅、鐘琴,甚至後門鐵樓梯上的水晶飾品。

克勞蒂亞:一張適合放進頸鍊小盒裡的面容,或者一張放進小飾品裡的肖像畫,連同一叢金髮收入抽屜。但是,她可會恨死這種不仁慈的意象!

克勞蒂亞將匕首插入我的心臟,扭絞著刀刃,看著血流漫出我的襯衫。

死罷,父親。我會永遠將你放進你的棺材裡!

我的王子,我會先殺了你!

我看見那個瀕死的人類孩子,躺在散發疾病氣味的被蓋下。我看見黑髮的女王,在她的王座上動也不動。我親吻了她們,這一對睡美人!

克勞蒂亞,對了。你得喝下我的血,才會恢復健康。

阿可奇!

有人搖著我。

「黎斯特!」

困惑。

「噢,路易斯,要原諒我。」那廢棄的黑暗迴廊,我打了個冷語。

「我來這裡是因為……我擔心你。」

「沒關係。」他體貼地說:「這只是我必須遂行的小小朝聖。」

我的手指撫摸他的臉頰。吸血之後,它變得如此溫暖。

「她不在了,路易斯。」我說:「那只是潔曦的想像而已。」

「似乎如此。」他說。

「我們永遠活著,但是死者卻回不來了。」

他端詳我好一陣子,然後點點頭:「走罷。」

我們一起走下長長的迴廊。不,我不喜歡這樣,我不想在這裡。這裡鬧鬼。但是真的鬧鬼終究和鬼魂沒什麼關係,它和回憶的惡質有關。這裡是我的房間,我的房間呀!

他掙扎著要使朽壞的後門關好。我示意他站到門外,然後用心靈全力讓它關好。

真是悲哀。看到雜草漫生的後院、毀壞的噴泉,石砌的廚房危殆欲墜,而石板也灰滅為塵土。

「如果你想要,我可以修整它。」我告訴他:「你知道,讓它變得跟以前一樣。」

「那不重要了。」他說:「你可以陪我散散步嗎?」

我們一道走下馬車路,水流淌在溝渠裡。我回顧一次,看見她穿著白衣,站在那裡,手拉著拽窗繩。她並未看到我。她以為我已經死了,包裹在毯子裡。路易斯將我的遺骸扔進馬車。她要要掉我。然而,她站在那裡,我們四目相對。他挨近我:「最好不要再停留在這裡了。」

我看著他妥當地關好門。然後,他眼睛溼潤地注視窗戶、陽臺,還有頭頂的天窗。他終於向過去道別了嗎?也許不然。

我們一起走到聖安路,走離河岸。並沒有說話,只是走著,就像以往的樣子。寒風啃咬他的雙手,但是他並沒有像現代人一樣將手插進口袋裡。他覺得那不太好看。

雨勢柔化成薄霧。

最後,他終於開口:「你有點嚇到我。當我看到你站在迴廊時,我以為你是幻影。當我叫你時,你並沒有回答。」

「現在我們要去哪裡?」我將手插進卡其夾克的口袋。我再也不會覺得冷,但是這樣的感覺很棒。

「再一個地方就好。然後隨你要去哪裡,回去我們的巢穴也好。我們沒有太多黑夜的時間了。也許你可以留我在這裡,讓我完成我的哀悼。我一兩天後就會回去。」

「我們不能一起哀悼嗎?」

「可以呀!」他熱切地回答。

我到底想要什麼?我們走在門廊下,經過深綠色的舊窗板、剝落的石膏與裸程的石板,通過俗麗的波本街燈光。然後我看見聖路易斯墓場:厚重、泛白的牆垣。

我要的是什麼?為什麼當其他同伴都已經重建各自的平衡之後,我的心靈仍然隱隱作痛?就連路易斯也建構起某種新的平衡。而且,如同馬瑞斯所言,我們擁有彼此。

我很高興和他在一起,也很高興能走在這些古老的街道。但是,我為何覺得少了什麼?

另一個門開啟。我看著他用手指弄開門鎖,然後我們步入白色墳冢的城池,連同尖挺的墓碑、大理石的門扉。冗長的草叢在我們的靴底下吱吱怪叫。雨勢讓一切都看起來熠熠生輝,城市之生讓我們頭頂的雲層散發珍珠般的光澤。

我想看星星,可是看不到。當我低下頭,我看見克勞蒂亞。

然後,我看著路易斯,看見他的眼瞳捕捉到遙渺的光芒。我瑟縮著。我再度撫摸他的臉、他的顴骨、黑睫毛底下的三弘。他真是個美麗的小東西呀!

「禮讚黑暗。」我突然說:「黑暗再度降臨。」

「是的。」他哀傷地說:「而我們總是統御著它。」

這樣還不夠嗎?

他拉起我的手:現在它的觸感如何?引我走入窄小的走道。兩旁是最古老的墓碑,上溯殖民地時代的墳墓。當時,我和他漫遊在吞噬一切的沼澤旁,吸食殺手與惡棍的血液。

他的墓碑!我正在看著他的墓。他的名字以老式的斜體字刻鏤在大理石上。

路易斯·波因提·拉克(一七六六-一七九四)

他依著身旁的墓以及和他自己的墓碑類似的列柱式小殿。

「我只是想再看它一次。」

他伸手觸控墳墓上的字型。

風雨的侵襲只讓它稍有磨損。塵泥使得字母和數字更清晰、更深暗。他可是在思索過往的時代嗎?

我想起她的夢想:寧靜的花園,繁花從濡血計程車壤冒出來。

「現在,我們可以回家了。」他說。

家。我微笑起來。我摸著兩旁的墳墓,再仰頭看著雜亂雲層與城市之光所交輝出的柔暈。

「你不會是想要離開我們吧?」他的聲音因為疑慮而尖銳起來。

「不,」我說。我真想告訴他,書中的一切。「你知道,我們是情人,就像一對人類的愛侶。」

「當然,我知道。」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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