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是富家千金嘍?」我說。
「不錯,」她說:「我是個可憐的小小富家女。」
這時,她就以零零落落的方式,談到自己的背景,有錢啦,舒眼得悶死人啦,厭煩啦,不能真正選擇自己的朋友啦,決沒做過自己要做的事啦——有時望見別人似乎都自有盎然的樂趣,而她卻沒有,她還在襁褓時期,母親就過世了,父親後來又結了婚;以後沒有多少年,父親也死了,她說。我推測得出她對繼母並不太理會。她大部分時間都住在美國,但也有相當長的時間在海外旅行。
在我來說這似乎是異想天開嘛,靜聽她的談話,像她這種年齡、這種時代的女孩子,竟能活在這種隱蔽、限制的生活裡。不錯,她參加舞會和娛樂活動,但在我看來,從她談話的方式上說,那或許是五十年前的事兒了。似乎竟沒有半點兒親密、半點地樂趣呵!
她一生與我大不相同,猶如白堊有異於乾酪。在一方面說,聽起來倒是挺引人入勝,但在我聽起來卻有些難以置信。
「那麼,你真個兒的還沒有自己的朋友嗎?」我說得很懷疑:「男朋友呢?」
「他們是為了我而挑選出來的,」她說得相當譏諷:「一個個其笨無比。」
「就像坐牢一樣嘛。」我說。
「看起來就像那樣子了。」
「你自己真沒有朋友嗎?」
「現在我有了,有了葛莉娜。」
「葛莉娜是誰?」我說。
「起先她來時是一個作伴的女孩——不,或許並不完全那樣。不過反正我有過一位法國女孩,同我們住過一年,教法語嘛。然後,德國來的葛莉娜,教德文。葛莉娜不一樣,自從她來了後,每一件事情都不同了。」
「你很喜歡她嗎?」我問道。
「她幫我的忙,」愛麗說道:「是我這一邊兒的。她來安排,所以我可以做許多事情,到很多地方,她就替我說謊話。如果葛莉娜沒去過吉卜賽莊,我也沒法兒離開到那裡去。她陪著我,在倫敦照料我,而我繼母在巴黎。我如果要到什麼地方去,就寫上兩三封信,葛莉娜就每隔三四天寄那麼一封,每封信上都有倫敦的郵戳。」
「然而,你為什麼要去吉卜賽在呢?」我問道:「為了什麼?」
她並沒有馬上答覆。
「葛莉娜和我安排的,」她說:「她真是好極了,」她繼續說下去:「你知道嗎,她各種事情都考慮,建議很多。」
「這位葛莉娜長得像什麼?」我問道。
「呵,葛莉娜可美著啦,」她說:「身體修長,金頭髮,任何事情都能做。」
「我想我不會喜歡她。」我說。
愛麗哈哈笑了。
「呵,會的,你會喜歡她,有把握你會;她也非常能幹。」
「我不喜歡能幹的女孩子,」我說:「也不喜歡高高的金頭髮女孩子;我喜歡的是小妞兒,頭髮就像秋天的樹葉。」
「我相信你嫉妒葛莉娜。」愛麗說道。
「或許我嫉妒,你非常喜歡她,不是嗎?」
「不錯,我非常喜歡她,她使我生活中一切都截然不同了。」
「也是她建議你到這兒來,為什麼,我很奇怪,世界上這處地方,沒什麼好看,也沒什麼好乾的,我發現那裡相當神秘。」
「那是我們的秘密呀。」愛麗說道,神色上有些靦靦腆腆。
「是你的呢,還是葛莉娜的?告訴我吧。」
她搖搖頭:「我一定要有些自己的秘密呀。」她說。
「你那位葛莉娜知道你和我會面嗎?」
「她知道我在和一個人會面,僅止於此了。她不問我,只知道我很快樂就是了。」
打那過了一個星期,我都沒有見到愛麗,她繼母從巴黎回來了,還有一個什麼人,她稱為傅南克姑父的,幾乎是在偶然的交談中,她才說出來她過生日的事,他們要為她在倫敦舉行一個盛大的生日宴會。
「我沒法子離開,」她說:「下星期不行,但是再往後——再往後去,那又不同了。」
「再往後為什麼就不同了?」
「那時我就可以做自己所喜歡的事了呀。」
「也像往常一樣,葛莉娜幫忙嗎?」我說。
我一談到葛莉娜的口氣,常常使得愛麗哈哈發笑:「你吃她的醋真沒道理嘛,有天你遇見她,就會喜歡她的。」
「我不喜歡頤指氣使的女孩子。」我說得很頑固。
「為什麼你想到她頤指氣使呀?」
「從你談到她的方式上就知道,她總是忙著安排什麼事情。」
「她效率很高,」愛麗說道:「事情都安排得非常好,這也就是繼母這麼信賴她的原因。」
我問到傅南克姑父是何許人。
她說道:「我對他的認識,說實在話並不很深,他是我姑姑的先生,並不是真正的關係。我一向認為他毋寧是塊滾石,出過一兩次紕漏。你也知道人們談到某一個人和一些暗示事情的方式把。」
「社會上不接受的一型人嗎?」我問道:「壞人嗎?」
「呵,我想,實際上沒有一點兒壞,但是他慣於搞得週轉不靈,我相信,是財務方面的。於是董事啦,律師啦和一般人總是得把他弄出來,付很多帳。」
「那就是了,」我說:「他是這一家子裡卑鄙的人,我料到自己和他相處,會比起那位標準美人兒葛莉娜還要好些。」
「他高興起來,也能使自己很有人緣,」愛麗說道:「他是個有趣的朋友。」
「但是你並不真正喜歡他吧?」我突然問道。
「我想我喜歡他……只不過是有時,呵,我也說不明白;我只是覺得,並不知道他想些什麼,策劃些什麼。」
「我們這個世界的計劃人員之一,是不?」
「我說不上他真正是何許人。」愛麗又說道。
她從沒有提議過我該見一見她家裡的任何人,我也納悶兒,好幾次都想自己應不應該談談這件事,也不知道她對這個主題的感想如何,到最後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問她了。
「愛麗,聽我說,」我說:「你認為我應不應該——見見你家庭成員?或者你認為寧可不見?」
「我不要你和他們見面。」她立刻就說。
「我知道自己並不太……」我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半點兒都不是!我意思說他們會搞得大驚小怪,我可受不了這種無謂的紛擾。」
「我有時候覺得,」我說:「我們這是相當偷偷摸摸的事,使得我在一種不正經的狀態,你不這麼想嗎?」
「我年齡大得可以有自己的朋友了,」愛麗說道:「快二十一歲了。一到二十一歲,就可以交自己的朋友,誰也干涉不了。可是現在,你明白嗎——這個,就和我剛才所說的,就會搞得雞飛狗跳,他們就會把我裝車送到個什麼地方去,使我沒法兒同你相會。那就……呵,就讓我們現在這樣兒下去吧。」
「如果你認為合適,那我也就合適,」我說:「我並不願意,這個……,太瞭解每一件事情。」
「這並不是瞭解不瞭解的問題,而是要有個朋友可以談談可以聊聊很多事情,這是一個人可以——」她突然微微笑了:「信得過的人,你可不知道這是多麼棒呵。」
不錯,就有好多這種事情——假裝!我們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變成那種方式。有時候是我,而最常常說的是愛麗:「我們來假定假定,已經把吉卜賽在買下來了,我們在那裡蓋一幢房屋。」
我已經把桑託尼的好多事情、以及他所建造的房屋都告訴過她了;又想把那些房屋的種類,以及他對各種事情的想法敘述給她聽。我並不認為自己敘述得好,因為敘述事情我並不在行,愛麗,毫無疑問,有她自己的幻想在這幢宅第裡——我們的房屋裡,我們並沒有說過「我們的房」,但是我們都知道那正是我們的意思……因此,有一個多星期我不能去見愛麗,我便取出僅有的一點儲蓄(為數並不太多,買了一隻小小酢漿草綠色的戒指,是一種愛爾蘭沼石所制的飾物,送給她作為生日禮物,她很喜歡,神色非常快樂。
「多漂亮呵!」她說。
她沒帶過多少珠寶,而她戴上過的,我沒有疑惑,都是真正的鑽石、寶石,以及這一類的東西,但是她卻喜歡我的愛爾蘭綠戒指。
「它會是我喜歡的生日禮物。」她說。
然後我得到她一張匆匆寫就的便條,要同家人出國,生日過後立刻到法國南部去。
「不過彆著急,」她寫道:「兩三個星期以後我們又會回來,這一回路過到美國去。
不過無論如何,到那時我們會再見面的,我有特別的事情要和你談談。」
「沒有見到愛麗,又知道她出國到歐洲去了,使得我坐立不安,心神不寧。也得到了一點點兒關於吉卜賽莊地產的訊息,顯然,那裡已經在私人議價中賣掉了,不過是誰買了,資料並不太多;很明顯買主是經由倫敦一家律師事務所出面買下來,我想多得到點訊息,但是卻辦不到。這個成問題的律師事務所非常狡猾。當然我也接近不了其中的主要人士;同他們一個辦事員泡厭了,也只得到一點點地隱隱約約的訊息;說是由一位很有錢的客戶買了下來,作為一種很好的投資保值,鄉間一部份土地開發起來時,地皮就會漲價了。
同這種真正不公開的機構打交道,要找出事情真相來極其困難。每一件事情就像是情報局五處或者其他什麼機關一樣,全都是最高機密。每一個人都是為了別人而工作,那些人的姓名既不能提出來,也不能說一說!收購的價錢也不在裡面!
我沒有見過媽媽有好長一段的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