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要儘量避免憂慮和興奮。」梅內爾醫生用醫生慣用的口吻安慰道。
哈特太太,對人們只是這些安慰卻毫無意義的話已經聽慣了,因此,聽了梅內爾醫生的建議後,她非但沒感到放鬆,而且還很懷疑。
「你的心臟有點弱,」醫生繼續流利地說道,「但是不必驚慌,我可以向你保證。」
「同時,」他補充道,「你最好是安裝一個升降器,呃?怎麼樣?」
哈特太太看起來憂心忡忡的。
相反,梅內爾醫生看起來很高興。他喜歡給有錢人看病而不喜歡給窮人看病,原因就是在給有錢人看病作診斷時,他可以積極地發揮自己的想象力。
「是的,裝一個升降器,」梅內爾醫生說道,試圖想象出一些別的、升得更快——也降得更快的東西。「這樣,我們就可以避免所有過度的操勞。在晴朗的日子裡,你可以做一些適度的鍛鍊,但是,儘量別爬山。而且重要的是,」他開心地補充道:「你的精神上要保持充分放鬆,不要對你的健康憂慮。」
對這位老夫人的外甥——查爾斯-裡奇韋,醫生就說得更為詳細了。
「請不要誤解我,」他說道,「你舅母還能活上一年時間呢,真的可能。但是,刺激或者過度的操勞都會使病情惡化,就像這次這樣!」他彈著手指,「她必須過一種絕對安靜的生活,沒有操勞,沒有疲倦。但是,當然,她絕對不能再出血,她必須在精神上保持開心,還有,就是絕對不能再想那麼多了。」
「不能想那麼多了。」查爾斯-裡奇韋若有所思地說道。
查爾斯是一個熱愛思考的年輕人,也是一個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相信自己意見的年輕人。
那天晚上,他建議舅母安裝一臺無線電收音機。
哈特太太,一直以來都誓死抗拒著升降器,對於收音機,她當然也心神不寧,極其不情願的了。查爾斯則興致勃勃地要說服她。
「你知道,我不喜歡這些新奇的東西。」哈特太太可憐地說道,「那些電波,你知道——那些電波,它們會影響我的。」
查爾斯用一種優越而又溫和的方式指出她誤解了。
哈特太太,對於這些事物幾乎一無所知,但是,她對於自己的觀點卻非常固執,所以,她將信將疑地聽著外甥的話。
「所有的電器,」她膽小地嘟囔著,「你可以說你喜歡,查爾斯,但是,有些人真的會受到電子的影響。每當打雷閃電的時候,我就頭痛得要命,我知道它們。」
她耀武揚威似的搖著頭。
查爾斯是一個富有耐心的年輕人,他同樣也很固執。
「我親愛的瑪麗舅母,」他說道,「讓我給你解釋一下吧。」
在這方面,他多少可說是一個專家了。他對這個主題發表了一個新的演講,他非常賣力地工作著,講解了亮發射電子管、光發射電子管,還講解了高頻率和低頻率、倍率和蓄電器。
哈特太太,淹沒在她無法理解的語言海洋之中,只好屈服了。
「當然,查爾斯,」她嘟囔著,「如果你真的認為——」「我親愛的瑪麗舅母,」查爾斯熱情地說道,「它正是你需要的東西,它可以使你從鬱悶之類的東西中解脫出來。」
梅內爾醫生指定的升降器很快就安裝好了,而這距離哈特太太的死期也不遠了,因為,就和大多數老年婦女一樣,對於房子裡出現了陌生男人,哈特太太有一種根深蒂固的拒絕,她覺得他們都是衝著她錢財而來的。
升降器裝好之後,無線電也來了。哈特太太被迫面對著這個對於她來講只意味反感的東西——一個巨大而醜陋的盒子,渾身佈滿了各種各樣的開關。
查爾斯運用了他所有的熱情,去說服哈特太太接受它。
查爾斯邊得心應手地開啟那些開關,邊口若懸河地發表著他的演說。
哈特太太坐在她那張高背椅子上,耐心而又有禮貌地聽著,但在內心裡面,她則根深蒂固地堅信,那些新事物不管怎樣,都是令人厭惡的。
「聽著,瑪麗舅母,現在我們在柏林,真了不起,對吧?你聽到那個傢伙在說話了嗎?」
「除了一大堆嗡嗡咔嗒的聲音之外,我什麼也沒聽見。」
哈特太太說道。
查爾斯繼續扭動那些開關。「這是布魯塞爾。」他熱心地宣佈著。
「真的嗎?」哈特太太問道,稍微來了點興趣。
查爾斯再一次扭動著開關,接著,一種不像是地面上的聲音在房間裡迴盪起來。
「現在我們好像在狗屋裡。」哈特太太說道,一副對新事物感興趣的老婦女的樣子。
「哈,哈!」查爾斯說道,「你也會開玩笑了,對嗎?瑪麗舅母?那樣非常好。」
哈特太太忍不住對他笑了,她非常喜歡查爾斯。好幾年來,米麗婭姆-哈特,她的一個侄女,一直和她住在一起,她很希望這位姑娘可以成為她的繼承人,但是沒成功。米麗婭姆很沒有耐心,並且非常厭煩她姑母的故事。她經常出去,哈特太太稱之為「到處閒逛」。最後,她和一位年輕人訂了婚,但是,她姑母對這位年輕人非常不滿。米麗婭姆-哈特已經回到了她母親那兒了,就像是被商家發現了貨物有缺點而退貨似的,她帶著一封簡短的信箋被退了回來。她和那位年輕人結了婚。聖誕節的時候,哈特太太還經常寄個手絹盒子什麼的給她。
對侄女失望以後,哈特太太把注意力轉向了外甥。查爾斯,一開始,他是無法成為繼承人的。他總是帶著無限敬意來對待他的舅母,而且,當他舅母講述自己年輕時候的故事時,他總是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在這一方面,他和米麗婭姆完全相反,米麗婭姆很坦率地對這些表示厭煩,查爾斯卻從來不覺厭煩,而且,他脾氣向來都很好,總是那麼開心。一天中,他會不停地告訴他的舅母,她是最了不起的老太太。
對新相中的人非常滿意之後,哈特太太就給她的律師寫信,表示要重新立遺囑,遺囑必須寄給她,並且要確實得到她的同意和簽名才行。
而現在,甚至是在無線電收音機的問題上,查爾斯也很快就證明了,他值得獲取那個新近的榮譽。
在剛開始的時候,哈特太太的態度很敵對,接著變得稍微容忍,到最後,則是完全著迷了。查爾斯不在家的時候,她聽著收音機,更覺得其樂無窮。麻煩的是,查爾斯不能不理這件事。哈特太太舒舒服服地坐在她那張高背椅子上,聆聽著交響音樂會,或者是關於盧克雷齊奴-博吉亞或者龐德-萊夫的演講,她沉浸在那個世界裡,非常開心且寧靜。
查爾斯卻不這樣,當他熱心地試圖調到另一個外國電臺時,這種和諧就會被嘈雜的尖叫聲打亂。但是,在查爾斯和他朋友們一起吃飯的晚上,哈特太太確實非常高興地收聽著無線電收音機。她學會了自己開啟兩個開關,坐在她的高背椅子上收聽著晚上的節目。
在無線電收音機安裝好的三個月後,一件陰森的事情首次出現了。那天查爾斯不在,他參加一個婚禮晚會去了。
那天晚上的節目是芭蕾音樂會,一位非常有名的女高音歌唱家正在唱著《安妮-勞裡》。就在《安妮-勞裡》唱到一半的時候,那件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音樂聲突然被打斷了,停了一會兒,收音機在嗡嗡咔嗒地亂響,持續了一會兒後,那些嘈雜聲漸漸消失,變得毫無聲息,一片死寂,然後,傳來了一個非常低沉的嗡嗡聲。
哈特大大的第一個反應是,她還沒弄懂怎麼回事,那些音樂就被調到了某個很遠的地方去,然後傳來了一個清楚而明白的、稍稍帶點兒愛爾蘭口音的男人的聲音:「瑪麗——你聽到我說話了嗎,瑪麗?我是帕特里克……很快我就來與你會面了。你要準備好,好嗎,瑪麗?」
然後,幾乎是話音剛停,「安妮-勞裡」的旋律馬上再次在房間裡飄蕩。哈特太太直直地坐在椅子上,死死抓住椅子扶手。難道她是做夢嗎?帕特里克!是帕特里克的聲音!在這間房子裡的是帕特里克的聲音,他在對她說話。不,這肯定是在做夢,或許是產生了幻覺。剛才那一兩分鐘內,她肯定不知不覺睡著了,井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到了——夢到了她已故的丈夫在以太上面對她說話。這使她有點害怕,他說了些什麼呢?
「我很快就會與你會面了,瑪麗。你要準備好,好嗎?」
是這樣,這是預兆嗎?心臟衰弱,她的心臟。畢竟,她已經病了很多年了。
「這是一個警告——是警告。」哈特太太說道,慢慢痛苦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並特意補充了一句:「所有的錢都浪費在這個升降器上了!」
她沒有把這段經歷告訴任何人,但是,以後的一兩天中,她都在獨自思索,有點神不守舍。
然後,這種奇怪的事情又出現第二次了。她又是一個人呆在房間裡,無線電收音機在放著一段管絃樂片斷,還是像上次那樣,音樂聲突然中斷了,接著又是一片死寂,那種遙遠的感覺,最後傳來了帕特里克那毫無生氣的聲音——但是那聲音有點兒做作,遠遠傳來,帶有某種奇怪的不自然的質感。「帕特里克在對你說話,瑪麗。馬上我就會和你會面了……」「然後是咔嗒和嗡嗡聲,最後管絃樂章又飄蕩迴旋起來。
哈特大太看了一眼鬧鐘,不,在這個時間她不會睡覺的,她很清醒,所有的功能都健全,她聽到了帕特里克的聲音在說話。這不是幻覺,她確信是這樣,她模模糊糊地試圖回想一下查爾斯對她解釋過的以太電波原理。
這可能真的是帕特里克對她說了話嗎?他確切的聲音真的穿透了空間飄蕩而來?世界上真的存在著那種迷失的波長一類的東西?她記得查爾斯說過「刻度的空隙」。或許,這種迷失的電波解釋了所有那些所謂心理學上的現象?不,這種觀點從本質上講,不是不可能的。帕特里克對她說了話,他利用了現代科學,去為即將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做準備。
哈特太太搖鈴叫她的使女——伊麗莎白。
伊麗莎白是一個六十來歲、高高瘦瘦的女人,在不屈不撓的外表下面,她隱藏著對她女主人豐富的同情和溫柔。
「伊麗莎白,」當她那忠實的隨從到來後,她吩咐道,「你還記得我告訴你的話嗎?在我衣櫥左上方的抽屜裡,抽屜上鎖了,鑰匙是那把長長的帶有白色標誌的,那裡面,什麼東西都準備好了。」
「什麼準備,夫人?」
「為我的葬禮而準備,」哈特太太嗤著鼻子說道,「你非常明白我要說什麼,伊麗莎白。就你一個人,幫助我把那些東西放到那裡的。」
伊麗莎白的臉色開始變得很難看了。
「噢,夫人,」她哭泣道,「不要做那樣的事情,我覺得你比以前好多了呢。」
「總有一天我們都得走的,」哈特太太現實地說道,「我已經活過了七十歲了,伊麗莎白,你瞧,你瞧,別再犯傻了,如果你一定要哭的話,到別處哭去。」
伊麗莎白吸著鼻子,退了下去。
哈特太太滿懷深情地看著她退下去的身影。
「這個老傻瓜,但是很忠實,」她說道,「非常忠實。讓我想想,我留給她的是一百英鎊還是五十英鎊?應該留給她一百,她跟著我也有好一段時間了。」
這個想法一直困擾著這位老夫人,第二天她坐下來給她的律師寫信,問他是否可以把她的遺囑寄給她,以便於她可以再考慮考慮。就在同一天,在吃午飯的時候,查爾斯說了些事情讓她嚇了一跳。
「順便問一下,瑪麗舅母,」他說道,「那個備用房間裡,有一個滑稽的老傢伙,他是誰?我指的是,壁爐架上的那張照片,就是那個留著絡腮鬍子的老傢伙。」
哈特太太嚴肅地看了他一眼。
「那是你帕特里克舅舅年輕時的照片。」
「噢,我是說,瑪麗舅母,我很抱歉,我不應該那麼粗魯。」
哈特太太威嚴地點了下頭,接受了他的道歉。
查爾斯含糊地繼續說道:
「我只是懷疑,你知道——」
他有點兒猶豫地停了下來,哈特太太尖聲地說道:「什麼?你打算說什麼?」
「沒什麼,」查爾斯急忙說道,「我的意思是,沒什麼重要的。」
老夫人暫時不說什麼,但是,那天以後,當他們再在一起的時候,她再次轉入這個話題。
「我希望你可以告訴我,查爾斯,是什麼原因,使你問起我關於你舅舅照片的事。」
查爾斯困窘不安他說著:
「我告訴你,瑪麗舅母,那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只不過是我的幻覺——非常荒謬的幻覺。」
「查爾斯,」哈特太太用最專橫的聲音說道,「我堅持要知道是什麼事。」
「那好,我親愛的舅母,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話,我想我是看見了他——看到了照片上的那個男人,我是說——昨天晚上,當我走進汽車的時候,他正從最後一扇窗戶往外注視著什麼。我想,那可能是光線作用的結果。我一直在想他究竟是誰,那張臉是那麼古老——就像是維多利亞早期時候的樣子,如果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但是,伊麗莎白說那間房裡沒有人,也沒有任何客人或者陌生人來過。後來,晚上我碰巧走進了那間備用房間,壁爐上面正掛著那張照片。我的天,真是像極了!真的,非常容易就可以解釋我的疑團,真的,我希望,那是潛意識之類的東西。以前,我肯定注意過這張照片,但是,我並沒有意識到它已經深深地刻在了我的潛意識裡,所以接著,我就在窗戶上幻想到了那張臉。」
「是最後一扇窗戶?」哈特太太尖聲問道。
「是的,怎麼了?」
「沒什麼。」哈特太太說道。
但是,她還是吃了一驚,那個房間正是她丈夫的更衣室。
同一大的晚上,查爾斯又不在家,哈特太太帶著狂熱的耐心坐在那兒聽收音機。如果第三次,她還能聽到那個古怪的聲音,那她就可以最終證明,並且無庸置疑地相信,她真的和另一個世界聯絡上了。
儘管她的心跳加速了,音樂聲同樣又中斷了,她一點也不覺得奇怪,跟前兩次一樣,接著是死一般的寂靜,再接著,就是那個略帶愛爾蘭口音的聲音,從遠處飄渺而來:「瑪麗——現在你要準備了……星期五,我就來接你……星期五晚上九點半……不要害怕——那不會有疼痛的……準備好了……」最後一個字剛說完,那個聲音馬上就斷了,管絃樂又重新出現,吵鬧而又雜亂。
哈特太太靜靜地坐了一兩分鐘,她的臉色蒼白,嘴唇也變青了,不停地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