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瞪著他。
「我想,你知道昨天晚上你確實寫了sos,」他平靜地說道,「噢!是非常下意識的,當然。也就是說,犯罪玷汙了空氣,像你那樣具有敏感意識的人,可能會受到影響。你會重演受害者的感覺和印象。許多年以前,她可能在那張桌子上寫過sos,而昨天晚上,你在下意識中再次重演了她當時的行為。」
夏洛特的臉漲紅了。
「我明白了,」她說道,「你認為這就是解釋?」
房子裡有聲音在召喚她,她站起來走了,只留下莫蒂默在花園裡的小路上走來走去。他對自己的這種答案滿意了嗎?這種答案,是不是把他知道的事實給掩蓋起來了?而且,這種答案可不可以解釋昨天晚上在他走進這所房子時所感到的不安?
或許,但是,至今他還有那種奇怪的感覺,他覺得自己的突然到來,給這裡造成了一種類似驚惶失措的局面。他自言自語道:「我肯定是被這些心靈解釋衝昏了頭腦,這隻能解釋夏洛特——但是不能解釋其他的人。我的到來,加深了他們的不安和恐懼,只有約翰尼除外。不管是什麼,那就是關鍵,約翰尼沒有那種感覺。」
他非常肯定這一點,而且很奇怪,他是那樣的確信,但就是那樣。
就在這時,約翰尼從房子裡走出來,朝著這位客人走去。
「早餐已經準備好了,」他侷促不安地說道,「你進來好嗎?」
莫蒂默注意到這個小孩的手指非常髒,約翰尼感覺到他的眼光了,他發愁地笑了笑:「我一直在混亂地玩弄著一些化學物品,你知道吧,」他說道,「有時,爸爸對此發愁生氣。他希望我將來從事建築業,但是,我則希望自己可以從事化學和研究工作。」
丁斯米德先生出現在他們前面的窗戶裡,寬大的身軀,快活地微笑著,一看到他,莫蒂默所有懷疑和敵對情緒又被喚醒了。丁斯米德夫人已經坐到桌子旁邊了,她用毫無生氣的聲音朝他說「早上好」,他再次覺得因為某些理由或者別的,她害怕他。
馬格達倫最後才進來,她朝他簡單地點點頭,然後,坐到了他的對面。
「你睡得好嗎?」她突然問道,「你的床舒不舒服?」
她非常熱切地看著他,當他禮貌地回答是那樣時,他注意到,某些非常類似失望的神情閃過她的臉龐。她希望他回答什麼呢?他很想知道。
他轉向房子的主人。
「你的小孩非常喜歡化學,是這樣嗎?」他愉快地問道。
突然「嘩啦」一聲,丁斯米德夫人手裡的杯子掉了下來。
「怎麼了!瑪吉,怎麼了!」她的丈夫說道。
在莫蒂默看來,他的聲音裡似乎有一種忠告,一種警戒。他轉向他的客人,開始用流利的話語暢談起建築行業的種種好處,不會讓那些年輕小夥子們自命不凡等等。
早飯之後,他獨自一人到花園抽菸去了。很清楚,這時他應該馬上離開這所房子。借宿一個晚上是一回事,而要繼續借宿,既沒有什麼理由,也很困難,他可以找到什麼理由呢?但是,他非常不願意離去。
在腦子裡一直考慮來考慮去,他來到了通向房子另一側的一條小路上。他的鞋底是那種皺紋橡膠的,因此,走起路來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音。經過廚房窗戶的時候,他聽到了裡面傳來了丁斯米德的聲音,那些話語馬上引起了他的注意。
「這是一大筆錢,是的。」
丁斯米德夫人的聲音在回答著,但是,她的聲音非常微弱,因此,莫蒂默無法聽到她講的是什麼內容,但是丁斯米德又說道:「幾乎是六萬英鎊,那律師說的。」
莫蒂默並沒有故意去偷聽,但是,他非常小心地繞了回去。關於金錢的說法使得情況明朗起來,這裡面還有一個六萬英鎊的問題——這使事情變得更加清楚——也更加醜陋。
馬格達倫從房子裡走了出來,但是,她父親的聲音幾乎是立刻把她給喊住了,她再次走了回去。很快,丁斯米德自己來到了這位客人的面前。
「罕見的美好的早晨,」他親切地說道,「我希望,你的車子還能走動。」
「不過是希望知道我什麼時候滾蛋。」莫蒂默想到。
他再次大聲地感謝丁斯米德先生及時而殷勤的款待。
「沒什麼,沒什麼。」對方說道。
馬格達倫和夏洛特一起從房子裡出來,並且手挽著手,走到不遠處的一張木頭椅子那裡去,那黝黑和金黃的腦袋在一起形成了顯眼的對比。突然心裡一動,莫蒂默說道:「你的女兒長得真不像,丁斯米德先生。」
對方正在點菸,他的手腕猛地抖動了一下,火柴掉到了地上。
「你真的這樣想嗎?」他問道,「是的,嗯,我也覺得她們是這樣。」
莫蒂默的直覺在閃動。
「但是,她們不都是你的女兒。」他流利地說道。
他看到丁斯米德先生直直地盯著他,猶豫了一會兒,丁斯米德終於下定決心地說道:「你非常聰明,先生,」他說道,「對,她們中有一個是棄嬰,在她還是小孩的時候,我們就收養了她,而且像對待自己孩子一樣,把她撫養成人。她自己對這個真相還一無所知,但是,她很快就會知道了。」他嘆了口氣。
「是關於繼承遺產的問題?」莫蒂默平靜地暗示道。
對方用猜疑的眼光掃了他一眼。
然後,他似乎決定了坦白是最好的對策;他的態度開始變了,幾乎是攻擊似的坦率和開門見山:「你說的話真奇怪,先生。」
「一種精神感應,呢?」莫蒂默說道,並且微笑著。
「有點像是那樣,先生。我們把她養大,是為了迫使她的母親——付出報酬。就在我剛剛步人建築行業的時候,幾個月以前,我在報紙上看到了一則廣告,在我看來,他們討論的那個孩子正是我們的馬格達倫。我去見了律師,關於這個那個的我們談了許多。他們懷疑——自然,你也會這樣說的,但是現在,所有的問題都解釋清楚了,下個禮拜,我打算把孩子帶到倫敦去,她還不知道那麼多的事情。看來,她的父親,是最有錢的猶太人之一。他也是在死前的幾個月,才得知這個孩子的存在。他讓代理人努力去尋找這個孩子,並且要在找到她之後把他所有的錢都留給她。」
莫蒂默仔細地聽著,他沒有什麼理由懷疑丁斯米德先生講的故事。這解釋了馬格達倫那黝黑的美麗;或許,也解釋了她那冷淡的態度。不管怎樣,儘管故事本身可能是真實的,它背後還會可能隱藏著某些東西。
但是,莫蒂默不打算引起對方的懷疑。相反,他必須離開,好讓他們放鬆下來。
「一個非常有意思的故事,丁斯米德先生,」他說道。「我要祝賀馬格達倫小姐,她將成為一個漂亮的女繼承人,她的前面是大好的前途埃」「她會有的,」她的父親熱心地同意著,「而且,她還是一個少有的好心腸的姑娘,克利夫蘭先生。」
他的態度裡滿是非常明顯的誠摯的熱心。
「好了,」莫蒂默說道,「我想,現在我必須告辭了。我不得不再次感謝你,丁斯米德先生,感謝你非常及時的熱情的款待。」
在主人陪同下,他走進房子對丁斯米德夫人道別。她正站在窗戶旁邊背對著他們,沒聽到他們走進來。她丈夫快活地喊道:「看,克利夫蘭先生來跟你說道別了。」她緊張得整個人都跳了起來,轉過身來,她手裡拿著的東西掉了下來。
莫蒂默撿起來遞給她,那是夏洛特的小畫像,卻是用一種大約二十五年前的風格畫的。莫蒂默向她重複了那些他已經向她丈夫說過的感謝。他再次注意到她害怕的樣子,以及在眼睫毛下面偷偷地瞟著他。
沒有見到兩個姑娘,但是,這不是莫蒂默的策略,他不急著去見到她們;而且,他也有自己的想法,這個想法很快就會證明是正確的。
他離開那所房子,走了下來,朝著他前天晚上把車子留下的地方走去。大約走了半英里,路旁邊的灌木叢突然分開了,馬格達倫追蹤到了他的前面。
「我必須見你。」她說道。
「我正等待著你的到來,」莫蒂默說道,「昨天晚上,就是你在我房間的桌子上寫下了sos是嗎?」
馬格達倫點點頭。
「為什麼?」莫蒂默溫和地問道。
這位姑娘走到路旁,開始拔著灌木上的葉子。
「我不知道,」她說道,「確實,我不知道。」
「告訴我。」莫蒂默說道。
馬格達倫深深地吸了口氣。
「我很講實際,」她說道,「不是那種富於幻想和自以為是的人。你,我知道,很相信鬼魂和幽靈。我不那樣,但是,我要告訴你,在這所房子裡有些很不對勁的東西,」她朝山上指去:「我是說,確實有些不對勁的東西。它不僅僅是過去的一種迴響,它是在我們到來以後才出現的。它一天比一天更壞,父親變得不一樣了,媽媽不一樣了,夏洛特也不一樣了。」
莫蒂默插了一句:「約翰尼也不一樣嗎?」他問道。
馬格達倫看著他,眼睛裡閃爍著恍然大悟的神色。
「不,」她說道,「現在我開始明白了。約翰尼並沒有不一樣,他是唯一——唯一不受影響的人。昨天晚上,他沒碰桌子上的茶。」
「你呢?」莫蒂默問道。
「我害怕——非常害怕,就像孩子那樣——不知道我害怕的是什麼,而且父親——變得很奇怪,沒有別的詞語可以表示,就是奇怪。他談論著奇蹟,那時我在祈禱——正在祈禱著奇蹟的發生,接著,你就敲門了。」
她突然停了下來,盯著他。
「在你看來,我是不是瘋了,我想。」她挑戰似的說道。
「不,」莫蒂默說道,「正好相反,你看起來非常正常。所有正常的人,當他面臨危險的時候都會產生預感的。」
「你不理解,」馬格達倫說道,「我不害怕——我自己不害怕。」
「那麼你是為誰害怕。」
但是,馬格達倫再次困惑地搖搖頭:「我不知道。」
她繼續說道:
「我是一時衝動寫下了sos。我有一個想法——很荒謬的想法,無庸置疑,他們肯定不會允許我對你說的——就是其餘的人,我指的是,我不知道,我打算要你去做什麼。現在我也不知道。」
「沒關係,」莫蒂默說道,「我知道怎樣做了。」
「你能做什麼?」
莫蒂默笑一下。
「我可以想。」
她疑惑地看了看他。
「是的,」莫蒂默說道,「用那樣的方式可以做許多事情,比你可以相信的還要多得多。告訴我,昨天晚上在吃飯之前,有沒有什麼偶爾出現的詞或話引起你的注意?」
馬格達倫皺皺眉毛:「我不這麼想,」她說道,「至少,我聽到父親在對媽媽說,夏洛特長得像她,而他還非常奇怪地笑著,但是——這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對吧?」
「不,」莫蒂默慢慢地說道,「除非夏洛特長得不像你媽媽。」
他沉思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發現馬格達倫正神情迷離地看著他。
「回家去吧,孩子,」他說道,「別擔心,把它留給我來處理。」
她順從地走上了通住房子的小路。莫蒂默繼續漫步了一會兒,然後,躺在一片綠色的草皮上,他閉上了眼睛,把自己從自覺的思索中努力拔出來,讓一系列的畫面在腦海裡隨意地掠過。
約翰尼!他一直在想著約翰尼。只有約翰尼,完全被忽略,完全從懷疑和陰謀的網路中遺漏掉了,但是,雖然如此,所有東西還是圍著這個圓軸轉動。他記得,那天早上在吃早餐的時候,丁斯米德夫人的茶杯「當」地掉到了碟子上。是什麼引起了她的震動?難道是他偶爾提到那小男孩對化學感興趣?那時,他一直沒有注意到丁斯米德先生,但是現在,他清楚地回想起來了,他坐在那裡,端著茶杯,半舉到嘴邊。
他又想到了夏洛特,昨天晚上,在門一開啟時他看到她的樣子。透過茶杯的上方,可以看到她對著他直直地坐著。
迅速接著下面的回憶。丁斯米德先生把茶杯一個接一個地倒空,並說著「這些茶已經冷了。」
他記得那些冒出來的蒸氣,難道可以肯定,那些茶並沒有像他說的那樣都冷了?
他的腦海裡有些東西開始活動起來。在不久之前,他讀過一些東西,大概是一個月以前,是講一個家庭被一個小孩無意中殺死的故事。食物儲藏室裡留下了一包砒霜,但是已經全部滴落到下面的麵包上。他在報紙上看到了這個故事,或許,丁斯米德先生也看到了。
事情變得越來越清楚了……
半小時以後,莫蒂默-克利夫蘭精神煥發地站起來。
4
夜幕又降臨到房子裡了,今天晚上做了荷包蛋,還有罐頭肉凍。很快,丁斯米德夫人就捧著大大的茶壺從廚房裡走了出來。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了下來。
「和昨天晚上的天氣很不一樣。」丁斯米德夫人說道,並朝窗戶望去。
「是的,」丁斯米德先生說道,「今天晚上是那樣的平靜,你甚至可以聽見針掉到地上的聲音。現在,瑪吉,倒茶吧,好嗎?」
丁斯米德夫人往杯子裡倒滿了茶,把它們沿著桌子傳了過去。接著,放下茶壺,她突然發出了一聲尖叫,把手放到了心臟上。丁斯米德先生轉過椅子,順著她恐懼的眼光,看到莫蒂默-克利夫蘭正站在門口他走上前來,他的態度非常愉快,並滿是歉意。
「我很抱歉,我又嚇著了你,」他說道,「為了些事情,我不得不再回來一趟。」
「為了些事情而回來!」丁斯米德先生叫到。他的臉色發紫,聲音也抬高了:「為了什麼回來,我很想知道!」
「看看那些茶。」奠蒂默說道。
用一個迅速的手法,他從口袋裡掏出一些東西,並且,從桌子上拿起一個杯子,把裡面的茶全倒到他左手拿著的試管裡。
「你——你要幹什麼?」丁斯米德先生喘著氣,他的臉色已經變得跟粉筆一樣的蒼白,原來的紫色好像變魔術似的消失了。丁斯米德夫人發出了一聲無力、尖銳而又充滿恐懼的尖叫。
「你讀過那張報紙,我想,丁斯米德先生?我肯定你讀過。好一段時間裡,有人一直在報導這個一家人被毒死的故事,有的被救了過來,有的沒有。在這種情況下,沒有人可以被救過來。第一種辦法,是放在你吃的罐頭肉凍裡,但是,假設醫生是一個疑心很重的人,他會不會輕易接受罐頭食物的理論呢?在你們的食物儲藏室裡有一包砒霜。而在架子的下面,就是裝茶葉的口袋。顯然,架子上面裝砒霜的口袋還會有一個破口,那麼,還有什麼比偶然在茶葉裡漏下了砒霜更自然的?你的兒子約翰尼,只會因為不小心而受到輕微的譴責,再沒有別的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丁斯米德喘著氣。
「我想你是知道的,」莫蒂默拿起第二個杯子,把茶再倒進第二個試管裡。他在一個試管上面貼了一張紅色的標籤,在另一個試管上則貼了藍色的標籤。
「紅色標籤的這個,」他說道,「裝著從你女兒夏洛特的杯子裡倒出來的茶,而另一個,裝著從馬格達倫的杯子裡倒出來的茶。我可以發誓,在前一個試管裡我找到砒霜的含量會比後一個高出四到五倍。」
「你瘋了。」丁斯米德說道。
「噢!親愛的,不,我不是那種瘋子。丁斯米德先生,今天你告訴了我,馬格達倫是你自己的女兒,而夏洛特是你收養來的孩子,這個孩子和她的母親非常相像,今天當我拿到那位母親的畫像時,我差點兒認為那是夏洛特自己的了。你自己的女兒將要去繼承那筆財產,但是,由於不太可能讓你設想出的女兒夏洛特從此消失,而且,認識那位母親的人會看出替換的真相,你就決定了,嗯——茶杯的底部有一撮白色的砒霜粉。」
丁斯米德夫人突然尖聲傻笑起來,歇斯底里地搖晃著身體。
「茶,」她咯咯地說道,「他在說著,茶,不是檸檬水。」
「閉上你的嘴,不可以嗎?」她丈夫憤怒地咆哮著。
莫蒂默看到夏洛特坐在桌子對面望著他,大大的眼睛,帶著疑惑的神情。然後,他感覺到一隻手放在了他的胳膊上,馬格達倫把他拖到他們的聲音範圍之外。
「那些東西,」她指著那些小藥瓶——「爸爸。你不會認為——」莫蒂默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我的孩子,」他說道,「你不相信過去,但是我相信,我相信這所房子裡的氣氛。如果它不出現的話,或許——我說或許——你的父親就不會構想出他已經做了一半的計劃了。現在、以及以後,我都要保留這兩個試管,用它來保護夏洛特。除此之外,我不會再做什麼了,如果你要感謝的話,就感謝那隻寫下了sos的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