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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締姻與期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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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瞧一眼手稿封面上《白雪覆蓋的荒漠》幾個字,說道:「嗯,書名的寓意很深.能使人聯想到緩緩焚燒的火焰。」

我顯得更加侷促,他的想象遠不是我要描寫的內容。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選擇了這一個書名,顯然不是受我當時讀的某部作品的影響。也許我的用意是,生活中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像荒漠那佈滿塵埃的顏面上的一層白雪一樣淺保它悄然逝去,不留痕跡。然而當小說寫到結尾處時,書中的這一主題已而目全非了,不過它的確曾經是我寫作這部小說的初衷。

休斯·梅西把手稿留在他那裡.幾個月後退了回來,說他安排出版這部小說的可能性不大,建議我打消對它所抱的希望,著手再寫一部。

我生來就不是一個胸懷大志的人,所以就輕易地放棄了這部小說。不再做任何努力。我仍然寫點詩,從中得到些樂趣。我大概又寫了一兩個短篇小說,寄給幾家雜誌社。做好了退稿的思想準備。小說像以往一樣被退了回來。

我已經不再認真刻苦地學習音樂了、只是每天練習幾個小時鋼琴.以便維持原有的水平,也沒有上什麼音樂課。

在倫敦的時候,有時間我就去弗朗西斯·科貝那裡學習演唱。他是一位匈牙利作曲家,結我上聲樂課,教會我一些由他譜曲的美妙動聽的匈牙利歌曲。他是一位優秀的教師,談吐優雅。我還拜另一位老師學習英國民歌的演唱技法。她就住在雷根特運河,人稱小威尼斯的地方。那塊土地一直令我神往。我經常在當地的音樂會上演唱。按照那時的習慣,我每次應邀赴晚宴總要帶著「節目」去。那時候還沒有廣播。

沒有錄音機。沒有立體聲電唱機,完全依靠人們的即興表演。表演者有的水平很高,有的水平一般,有的就相當糟糕。

為人伴奏是我的拿手好戲,又因為我能讀譜,所以經常充任演唱者的鋼琴伴奏。

每天晚上入睡之前,一種強烈的熱望總是縈繞在我的腦際,我夢想著有一天會在真正的舞臺上演出、不管怎樣。

頭腦中浮現出這樣的幻想並無害處。我常捫心自問,將來能成為一名歌唱家嗎?這是可能的嗎?現實的回答卻是否定的。一位住在美國的朋友來到倫敦。她與紐約的都市大歌劇院有些關係。一天。她熱心地前來聽我唱歌。我為她唱了各種詠歎調、接著,她又讓我唱了一些音階、琶音和練習曲。

她對我說:「您的歌說明不了什麼問題,不過您剛才唱的練習曲告訴我,您會成為音樂會上的優秀歌手,而且也應該唱得好,在這方面有所作為。但您的嗓子還不足以唱歌劇,永遠也不會成為優秀的歌劇演員。」

那深藏於心底的在音樂方面有所成就的幻想就到此破滅了。我不懷有成為一名優秀歌手的雄心。那畢竟也不是一件易事。青年女子投身於音樂事業在當時並不受到鼓勵。倘若真有從事歌劇演唱的可能,我一定會為之奮鬥的。但這樣的特惠只被賜予極少數生就一付好嗓子的人。明知自己充其量也是個二流人物,卻依舊為自己所渴望成名的事業而執勒地奮鬥,沒有比這種無望的追求更能毀滅人的生活熱情了。就這樣、我拋棄了這一幻想。直截了當地告訴母親,不必再為我的音樂課破費了。我可以隨心所欲地演唱。但沒有繼續學習聲樂的必要。實際上,我從未對自己理想的實現抱著確信無疑的態度——胸懷某種理想,並從理想的奮鬥之中獲得樂趣是件好事。只要不對之期望過高。

大概就在這個時候,我開始閱讀梅·辛克萊的作品,她的小說對我影響很深,而且今天讀來仍舊能深深地打動我。

我認為她是最具有獨創性、最傑出的作家之一。我不禁預感到將來有一天會再度出現梅·辛克萊熱,她的作品也將會再版。我至今認為她的《迷宮》是一部優秀的長篇小說。我也很愛讀《神火》。我認為《塔斯克·傑萬斯》是一部名著。她的短篇小說《水晶中的瑕疵》給我留下了不可泯滅的印象,也許是因為我當時正熱衷於寫心理小說,它促成我寫了一篇手法類似的作品。取名為《夢幻》(這篇小說許多年以後與其他一些短篇輯為一集出版)。我圭今還喜歡這篇小說。

這時候,我已經常寫寫小說了。創作取代了繡制坐墊和臨摹德累斯頓瓷上的花卉圖案。也許有人認為把兩者聯絡起來有失文學創作的價值,我不同意這樣的看法。創作的慾望不僅可以通過著書立說、小說創作表現出來,還可以通過刺繡、烹製別有風味的菜看、繪畫、即刻、作曲等多種形式體現出來。它們的區別僅在於人們只在某個具體的方面有所擅長。」

我對自己創作的圓舞曲毫無驕傲之感,但對自己的一兩件刺繡卻頗為得意,它們也算得上精品。至於寫小說,對我來說並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不過,一件作品完成之後,總要經過一段時間才能估量出它的價值。

當我開始動筆寫一個小說時,頭腦中閃爍著思想的火花,滿懷著希望。充滿了自信(這是我一生中最為自信的時刻)。假如你此時還是那麼謙卑的話,那你永遠也寫不出東西來。所以,必須有這樣一個美妙的時刻,你已釀成了某種思想,知道如何表現出來,勿勿提起筆來,即刻興致勃勃地在草稿本上寫起來。一個個難題不期而遇,無從解決。使你漸漸地失去了信心,最後幾經周折終於多少遵循著原定目標完成整篇小說,但卻發現寫得極其槽糕。兩個月之後,我又會感到這個小說寫得也許還不錯。

在這段時間裡,我曾兩次險些結了婚。我之所以稱之為「險些」是因為如今想來,我深信,不管這兩樁婚事成全了哪一樁,都勢必釀成禍患。

此後不久,裡吉·露西從香港休假回來了。我雖與露西姐妹結識多年,卻從未見過她們的大哥里吉。他是炮兵少校,大部分時間是在國外度過的,他生性靦腆,喜歡獨處,深居簡出,愛好打高爾夫球,但不喜歡跳舞和社交聚會。他不像普通人那樣長著黃頭髮、藍眼睛,而是黑色的頭髮、黃色的眼睛。他們是和睦的—家,兄弟姐妹之間情同手足。我們相約去達特穆爾,露西他們還像以往那樣慢慢騰騰,錯過了電車,又記錯了車次,沒趕上火車,在牛頓艾博特轉車時又因沒有上去車,只好改變原計劃去了別的地方……裡吉主動提出輔導我打高爾夫球。我打得極差,許多青年男子都曾為我盡了最大的努力,遺憾的是。我沒有體育方面的天賦。更使人氣惱的是,我不論玩什麼,初學的時候都顯得很有發展前途,但後來都不成器。為此,我常出乖露醜。

我意識到。一個人要是天生就沒有打球的意識就永遠也打不好球。

儘管我如此笨拙,裡吉卻頗有耐心,而且對他的學生是否有所長進毫不介意。我們在高爾夫球場上閒蕩著,想打到什麼時候就打到什麼時候,然後到露西家用茶點,一邊唱歌,一邊等著把已經涼了的麵包烤熱。這是一種節奏慵懶而又愉快的生活。大家都過得恰然自得,從不吝惜時間。沒有憂愁,沒有驚慌。要是我沒錯的話。我可以肯定露西一家無—人得過十二指腸潰瘍,冠心病或者高血壓。

一天,我和裡吉冒著酷暑打高爾夫球,玩了幾輪之後,在他的建議下我們走到板牆根下納涼。他取出菸斗、不緊不但地吸著。我們像往常一樣,東一句,西一句地閒聊,沒說上兩句就停下來,一陣緘默之後,又轉換了話題、我喜歡這樣的談話方式。跟裡吉在一起聊天,我從不感到自己反應遲鈍,或者無話可說。

他吸了幾口煙之後,若有所思地對我說:「阿加莎,您已經回絕不少求婚者了吧?您也可以拒絕我,在什麼時候都行。」

我疑惑地望著他,沒有完全明白話中的含意。

「我不知道您是否已經曉得我想跟您結婚,大概您已經覺察出來了。但我還是講出來好。我不會強人所難的。我的意思是說,我並不著急。」——露西家的口頭禪很自然地脫口而出——「您還很年輕,現在就讓婚姻來束縛您的手腳是不對的。」

我忿忿地反駁他,說我並不像他說的那麼年輕。

「不,阿琪,跟我比起來,你還年輕。」我曾告誡過他不要稱呼我的小名,可他常常忘卻了這一點,對露西一家來說,兄弟姐妹之間稱小名是很自然的事。「不過,你考慮一下,」裡吉繼續說道,「只要在心裡記著我就行,假如以後碰不到更合適的男人,那就嫁給我吧。我等著你。」

我當即回答他,說我無須考慮,心甘情願跟他結婚。

就這樣,我跟裡吉訂下了終身。這不是什麼正式的訂婚,而是一種心照不宣,雙方家裡心中有數,但並未大肆聲張,也沒有履行什麼手續,沒有通知親朋好友,不過大多數人也已經有所耳聞。

「我想不出,為什麼我們就不能現在結婚。」我埋怨裡吉道,「你為何不早點向我提出來,我也好有些準備。」

「是的,你應該找一些女儐相陪伴,舉行一個隆重的結婚儀式,享受應有的待遇。可是,我畢竟做夢也沒有過要你即刻跟我結婚的奢望。應該給予你擇偶的機會。」

我曾對此忿忿不已。差一點跟他吵翻了。我對他說,他拒絕了我馬上跟他結婚的提議,這沒有什麼值得他飄飄然的。裡吉卻固執己見,認為自己所愛的人必須得到她應有的權益。他始終持狹隘的觀念,主張我應該嫁給有錢有勢的人,享有世間的一切。儘管我們之間少不了一些口角,但彼此都很幸福。露西姐妹都為我們高興,說:「我們覺察到裡吉一直對你有好感,他從未這樣深情地注視過跟我們來往的別的女孩子。不過,也不必著急,最好還是有充分的時間仔細地權衡一下。」

我曾一度頗為欣賞露西一家人這種做任何事都從容不迫的態度。可在這件事上卻對此感到疑慮。依照浪漫的天性,我期望著裡吉說出他無法等到兩年之後,一定要立即結婚的熱烈言辭。遺憾的是,裡吉做夢也不會想到這樣心急的話語。他是一個無自私自利之心的人,對於自己和自己的祈求缺乏自信。

我們倆人的定婚使母親感到欣慰。她說:「我一直喜歡裡吉,他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之一。他一定會使你幸福的。

他和藹、寬容,永遠也不會催促你,或者讓你苦惱。你們將來雖不會十分富有,但也夠得上富足,他起碼也是個少校了——你們倆會生活得美滿的。你不是那種看重錢財的人,對各種社交和豪華顯赫的生活又不太感興趣。所以,你們會美滿幸福的。」

6

母親的視力每況愈下,越來越槽,大家為此憂心忡忡。

此時,她閱讀已經十分吃力了,即使在光亮處看物體也有困難,眼鏡也無濟於事。仍然住在伊靈的姨婆也處於半失明的狀態,看東西模模糊糊。她像許多老人一樣,變得愈來愈疑心重重,無論是對傭人,還是前來為她修理管道、調鋼琴的人都產生懷疑。我至今記得她經常從桌子的另一邊探過身子來,對我或姐姐悄悄長「噓」一聲,「小心點,你的手提包呢?」「在我的房間裡,姨婆。」

「是你把它放在那兒的嗎?不該把它放在那兒。我剛才聽見樓上有人。」

「不會有什麼問題的,對吧?」

「你可不知道,親愛的,你還不瞭解這兒的情況。去上樓把它取下來。」

大概就在這時,我跟麥琪探討了偵探小說,這對我後來的寫作生涯大有稗益。我們當時在讀一些偵探小說。我們閱讀了由當時一位嶄露頭角的作家蓋斯頓·拉盧寫的《黃屋之謎》。書中的偵探是——位叫胡勒達比耶的年輕英俊的記者。書中故事的思巧妙,結構緊湊,懸念迭起。有些人認為故事情節發展不合邏輯,另一些人也似乎有同感。其實不然,我們可以從故事中發現一條若隱若現的纖細而精巧的線索。

我和麥琪討論了多次。彼此交換了對這部小說的看法,—致認為這是——部優秀的偵探小說。我們倆成了偵探小說的行家:在我很小的時候,麥琪就給我講述了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故事,將我引入偵探小說王國的大門。從此,我緊隨她在偵探小說王國中游歷。後來又讀了保爾·貝克的優秀的偵探小說集,《馬克·休夷特紀事》,直至《黃屋之謎》。這些小說激發了我的熱情,我向麥琪表示我想寫偵探小說。

「我看,你恐怕寫不了。」麥琪斷言道,「偵探小說極不好寫。我也曾有過這種願望。」

「我想試試看。」

「我打賭你寫不了。」麥琪說。

事情就這樣擱置下來了,打這個賭也不是認真的,因為誰也沒有下賭注——可是話卻已經出了口。從那時起,我就發誓將來一定要寫一個偵探小說。當時只是抱定了決心,僅此而已。我並沒有立刻動筆,只是心中播下了這顆理想的種子。它是在很久以後才真正萌發、開花、結果的。種子已經播下——將來總有一天.我也要寫偵探小說。

7

裡吉和我經常通訊,我告訴他當地的新聞,盡我最大的努力把信寫得好一些——寫信一直是我的一個弱點。可愛的裡吉見信如見其人,信寫得總是那樣親切、中肯。他不厭其煩地勸我多出去走走。

人們時常舉辦舞會,我通常都不去參加,因為我們沒有汽車,所以應邀去一兩英里之外參加舞會是不現實的。僱用馬車和汽車的費用很高、除非極特殊的情況,我們一般不乘坐,有的舞會因女子不夠,也會盛情邀情。專車接送,或者在那兒過夜。

在楚德雷夫的克利夫德將舉辦一個大型舞會,主人邀請埃克塞特的駐軍參加,並詢問他們的朋友是否能邀請到一些姑娘。我們家的老朋友,特拉弗斯退役後就駐在楚德雷夫,他建議邀請我參加。特拉弗斯的妻子給我打來電話,問我是否願意到他們家住一夜,第二天參加舞會。我欣然接受了這一盛情邀請。

與此同時,我收到了一位叫亞瑟·格里菲思的朋友來信。他的父親是當地的牧師,他在軍中服役——是個炮手。

我們倆是好友。亞瑟信中說他的部隊此時正在埃克塞特駐防。遺憾的是這次他不能夠應邀趕來參加舞會,為此,他感到惋惜,他真心希望能再次跟我跳舞。「不過,」他寫道,「在參加跳舞的軍人中有一位叫克里斯蒂的,你找找他好嗎?他的舞跳得很好。」

舞會開始不久,克里斯蒂就與我相遇了。他是一個英俊的小夥子,高個子,一頭捲髮,鼻子有趣地向上翹著,看上去頗為自信。主人將他介紹給我,我們跳了兩個舞。他告訴我,他的朋友格里菲斯介紹他來找我。我們配合得很默契,他舞步嫻熟,我又跟他跳了幾個舞。那天晚上,我盡興而歸。

大約在一星期或十天以後的一天,我在我們家對過的梅勒家裡喝茶,母親打來電話:「快點回來好嗎,阿加莎?這兒有位小夥子在等你。我不認識他,也從未見過。我請他用茶。看樣子他要一直呆下去,等到你回來。」

我悻悻而歸,感到掃興。我猜想來者一定是一位討人嫌的海軍少尉,他曾要我讀他寫的詩。我悶悶不樂地回到家裡。

我走進客廳,看到一位年輕人如釋重負地站起身來。他臉色微紅,顯出有些尷尬,不得不做一番解釋。他沒有因為見到了我而感到興奮,大概以為我記不得他了。不過,我還是記起了他,儘管他的到來使我感到驚詫。我從未料到還會再次見到格里菲思的朋友克里斯蒂。他含糊其詞地解釋說,他不得不乘摩托車到託基來,他覺得最好還是來看看我。他隻字未提如何費了一番周折才從亞瑟·格里菲思那兒弄到了我的地址。不一會,談話的氣氛就變得融洽了一些。母親因我的到來輕鬆了許多。阿爾奇·克里斯蒂經過一番令人難堪的解釋後,變得高興起來。我也有些自鳴得意。

談話間天色漸晚。母親向我發出婦女們特有的暗示,徵詢我是否留這位不速之客用晚餐,要是留他用晚餐,該招待他什麼。聖誕節剛過,食品貯藏室裡還有冷火雞。母親看到我做出了肯定的暗示後,就問阿爾奇是否願意留下來跟我們一起吃便飯。他毫不遲疑地欣然接受。我們一道吃了冷火雞、沙拉、乳酪及其他一些東西,度過了一個愉快的晚上。

隨後,阿爾奇騎上他的摩托車,一溜煙地趕回埃克塞特。

後來的十多天裡,他經常不期而至。阿爾奇對自己的一切都不隱瞞,他告訴我他如何迫切期望轉到新組建的空軍服役。為此我感到震驚,人們都害怕飛行。但阿爾奇卻是一個注重實際的人。他認為空軍是有發展前途的軍種,將來一旦發生戰爭,首先需要的是空軍。他並不是酷愛飛行才要求進空軍,而是因為那兒有更多的晉升機會。在陸軍是沒有多大發展前途的。炮兵晉升得太緩慢。他試圖抹掉我心目中飛行的浪漫色彩,但卻沒有做到這點。我那充滿幻想的浪漫天性第一次與他那理智的實用主義處世哲學相牴觸。一九一二年,仍是一個情感多於理智的世界。青年女子對小夥子們充滿浪漫的幻想,小夥子們心目中的姑娘也被理想化了。

從我外祖母那個時代以來一直如此。

我跟阿爾奇對待各種事情的反應迥然不同。從倆人一開始接觸,這種彼此間的「陌生」的新奇感就強烈地吸引住對方。

那年元旦,我邀他一道參加新年舞會。整個晚上他都表現出異常,幾乎沒怎麼跟我說話。我們一起跳舞的有四個人或六個人。每次我跟他跳完一支曲子下來,坐下休息時,他都緘默不語。我跟他搭話,他也只是語無倫次地應酬。我迷惑不解,仔細瞧了他一兩次,不知他到底怎麼了,有什麼心事。他似乎不再對我感興趣。

我的感覺遲鈍,這時我本應領悟到當身邊的男子像綿羊一樣謙卑恭順、反應遲鈍、不能專注地聽你講話時,他一定是墮入了情網,一般情況下是這樣的。

我怎麼會知道呢?我連自己怎麼了也不知道。記得當時我收到了裡吉寫來的一封信,自言自語道:「過兩天再看吧,」說著就把它扔進客廳的櫃櫥中,直到幾個月後才把它找出來。我大概多少也意識到自己感情的變化。

我們在新年舞會的第三天去聽了一個音樂會。音樂會結束,我們一道回到阿什菲爾德。像往常一樣。我倆到學習室裡彈鋼琴。阿爾奇淬然絕望地告訴我,他過兩天就要離開這兒,要去索爾茲伯里平原接受飛行訓練。他急切地說:「你得跟我結婚,一定得跟我結婚。」他說,從打第一天晚上跟我跳舞他就產生了這一熱望。「為了弄到你的地址,為了找到你,我費盡了周折,沒有比這更困難的了。我心中只有你,永遠不會再有別人了。你一定得嫁給我。」

我告訴他這是不可能的事,我已經與別人有了婚約。他瘋狂地擺動著一隻手.表示不管它什麼婚約。「婚約又怎麼樣?你只要把它解除不就行了嘛。」

「可是我不能,我不能夠也不可能這樣做。」

「你當然可以!我沒有跟誰訂過婚,要是有的話,我就會毫不猶豫地解除它。」

「可是我不能這樣對待他。」

「別胡說了。有些事情是得要人去做的。如果你們之間愛得很深的話,那你們幹嘛不在他去國外前結婚?」「我們覺得……」我有些遲疑,「最好還是等等再說。」

「我就不願意。也沒打算等。」

「即使結婚,也還得等幾年以後。」我說,「你才是一個少尉。到了空軍裡地位也不會有什麼改觀。」

「我可是一年也等不得了,就想這個月或者下個月內跟你結婚。」

「你瘋了,」我說,「簡直是信口胡說。」

我想他已經失去了理智,後來,他終於冷靜了下來,正視現實。這件事對我母親震動很大。她曾一直為此而擔憂,不過僅是擔憂而已。她聽說阿爾奇將要離開這裡去素爾伯裡平原,如釋重負。可是猛然將她推到既成的事實面前,她懵了。

我對母親說:「很抱歉,媽媽,我不得不告訴您,阿爾奇·克里斯蒂向我求婚了,我想嫁給他,非常地想。」

然而我們卻不得不面對現實——儘管阿爾奇不情願這樣,母親仍然固執己見:「你們用什麼結婚?」她質問道,「你們二人有錢嗎?」我們的經濟狀況的確槽透了。阿爾奇僅僅是一個年輕的少尉,只比我年長一歲,沒有分文儲蓄,全靠自己的微薄的收入和他母親省吃儉用節約下來的一點點資助。而我卻只有祖父遺囑中的每年一百英鎊的固定收入。至少要等好幾年,阿爾奇才能有經濟能力建立家庭。

他臨行前痛苦地對我說:「你母親讓我面對現實。我認為其他都無所謂!不管怎樣,反正我們得結婚,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她認為我們目前還不能夠結婚。我將為此不惜一切努力,想盡一切辦法。到了空軍情況會好些的……只是在空軍裡也跟在陸軍裡一樣,不鼓勵年輕軍人早結婚。」我們彼此望著,我們都還年輕,卻也深深陷入兩情繾綣的熱戀之中。

我們的婚約維持了一年半。這期間倆人的感情波動很大,忽冷忽熱,內心中充滿著愁苦,因為彼此都感到我們所追求的乃是某種永遠不可及得的幻影。

我拖延了近一個月沒給裡吉寫信,主要出於負疚之感,也多少因為我難以使自己相信眼前突然發生的這一切都是真的——也許我很快就會從夢幻中清醒過來,回到我的過去。

儘管如此地歉疚和感傷,給裡吉的信終究要寫的,更糟糕的是裡吉對我表示同情和寬容。他勸我不要為此而苦惱,他相信這不是我的過錯;這類事情屢有發生,在所難免。

我們的境況槽得不能再糟了,窮得叮噹響。此時家裡又遭受了一個經濟上的打擊。曾與我祖父合股的紐約h.b.查夫林公司突然破產了。這意味著母親每年惟一的收入完全斷絕了。姨婆情況不同,比較幸運。她的錢也曾留在查夫林的股份中。公司的股東之一,貝里先生一直為她的資產而擔憂操心。作為納瑟尼爾,米勒的遺婿的代理人,他覺得應該對她負責。姨婆需要用錢時,只要給他寫封信,貝里先生就會匯寄現金來。一天,貝里忽然向她提出建議,請求允許將她的資本投入別的股份公司中,姨婆感到憂傷和不安。

「您是說,要我把錢從查夫林公司的股份中抽出來嗎:」貝里先生閃爍其詞地對她說:「您得親自督管您的投資,您生在英國,又居住在英國,但又是美國人的遺妻,目前的狀況是欠妥的。」他羅列的幾條理由其實都是些藉口。姨婆同意了他的建議。在那個時候,所有的女人在處理經濟事務方面都會全盤接受任何她們所信賴的人的忠告。貝里先生懇求把這件事情交給他辦理。保證能讓她得到幾乎和以前同等的收入。姨婆很不情願地同意了。就這樣,h.b·查夫林公司倒閉時,她的資金已平安轉移,得以倖免。那時,貝里先生已經離開了人世,他為合作者的遺孀盡到了自己的義務,同時也沒有洩露出公司缺乏償還能力的隱私。公司裡的年輕人好大喜功,使企業出現表面興盛的假象,實際上卻搞過了頭,在全國各地開辦了太多的分公司,在推銷方面耗資巨量。不管是什麼原因,公司以徹底破產而告終。公司的破產對我和阿爾奇來說是致命的打擊。屬於我的那每年一百鎊固定收人,不得不與母親共用。麥琪無疑也會提供一點援助。如果賣掉阿什菲爾德邸宅,母親的生活還勉強能有保障。

後來,事態的發展並不像我們想象的那麼槽。約翰·查夫林先生從美國寫信給我母親,深表了他的歉疚,並說她每年可指望得到三百英鎊的進款。這筆錢不是歸原公司所有,而是從他個人的資產中抽出來的。這筆款子將一直供養到她的終年。但是,這僅僅解除了我們眼前的憂慮,母親一旦去世,進款也就終正,惟一可指望的就只有那一百英鎊的收入和阿什菲爾德邸宅。我寫信給阿爾奇說我不能期望嫁給他了,我們應該彼此忘記。阿爾奇執意不肯。他要想方設法掙一筆錢,以用於結婚,甚至足以供養我母親。他使我增強了信心,獲得了希望。我們再次恢復了婚約。

阿爾奇向他母親透露了我們訂婚的訊息,井像每個年輕小夥子繪聲繪色地描述他們的女友那樣將我大加稱頌一番。佩格用懷疑的眼光打量著兒子。但不管她怎樣為此而對我產生疑慮,她還是分外熱情地款待了我,可以說是滿腔熱忱。她聲稱她非常喜歡我,對我非常滿意——我正是她期望兒子能夠找到的那種女子,等等,等等。我根本不相信她的話。其實她認為兒子還年輕,不是結婚的時候。她並沒有挑剔我——那對我來說會是更糟心的了。不管怎麼說,她確信我們的婚約將永遠不會成為現實,所以她待我很親切,我對此微感尷尬。阿爾奇對他母親怎麼看我和我對她的看法並不太感興趣。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孤芳自賞,從不關心別人如何評論他或者他的親屬。他腦子裡只有他個人的意願。

一九一三年,人們似乎沒有料到戰爭即將爆發。有關要打仗的話人們已聽了多年,根本不會引起注意。與別人打仗被認為是瘋狂之舉。至於西北部邊境或海外發生的衝突,那是另一碼事了。

某位大公在塞爾維亞遇刺的訊息傳來,人們都覺得事情發生在遙遠的地方,與我們毫不相干。在巴爾幹半島,刺殺事件時有發生,人們也司空見慣了。至於此次刺殺案會波及到英倫三島,那是不可思議的。我所說的不只是當時我一個人的感覺,絕大多數人也都這樣想。刺殺事件發生後不久,令人難以置信的戰爭風雲突然出現在地平線上。頃刻間恐戰的流言甚器塵上,但這畢竟只是報章的宣傳。文明發達的國家是不會進行戰爭的。況且已經多年不見戰火硝煙了,也許永遠也不會有了。

人民,實際上每一個人,除了幾位高階部長大臣和外交部上層人物以外,都沒有將會發生戰爭的思想準備。人們把有關戰爭的傳聞權當政客們的肆意捏造。然而,就在一天早晨,戰爭猝然爆發了。

英國進入了戰爭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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