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動地說:「當然,可是你認為會再發生什麼可怕的事呢?」
「我也不知道,」她帶著迷惘的神情說:「反正看起來就像會再出事的樣子,不是嗎?」
「別再說了!」我說:「也別再到處亂闖,弄出個屍體來,那對你沒什麼好處。」
她臉上閃過一絲微笑,說:「是的,我現在就覺得像要生病一樣。」
我並不想把她丟下,可是正如她所說的,這畢竟是她的家,而且我想愛爾西-賀蘭現在對她也會多了點責任感。
納許和我一起回到小佛茲。我跟喬安娜說明早上的經過時,納許過去應付派翠吉,結果卻沮喪地回到我們身邊。
「沒什麼收穫,照這個女人的說法,那女孩只說有件事讓她很擔心,不知道該怎麼辦,想聽聽派翠吉的意見。」
「派翠吉有沒有跟別人提過?」喬安娜問。
納許點點頭,神情很嚴肅。
「有,她在電話裡跟你們每天來幫傭的愛莫瑞太太提。我知道‘有些’年輕女人喜歡向年紀大的女人請教,不知道自己就能馬上解決問題,艾格妮斯也許不很聰明,但卻是個懂得分寸、懂得尊敬人的好女孩。」
「是啊,派翠吉就為這一點感到驕傲,」喬安娜低聲說:「於是愛莫瑞太太又把話傳了出去?」
「對,柏頓小姐。」
「有一件事讓我很驚奇,」我說:「舍妹和我怎麼會也牽涉在裡面?我們都是外地來的生人--應該沒有人會恨我們才對。」
「你錯了,像‘毒筆’那種不正常的腦子,沒什麼事情看得順眼,他們是所有人全都恨,全都是眼中釘。」
「我想,」喬安娜若有所思地說:「凱索普太太指的就是這個。」
納許用詢問的眼光看著她,但是她沒有進一步說明。
納許督察說:
「不知道你有沒有仔細看你接到那封匿名信的信封,柏頓小姐。要是有,你或許會發現,那封信本來是給巴頓小姐的,後來把‘a’字改成‘u’字,才變成給你的信。」
要是好好想想這條線索,應該可以使我們對件事找出一條途徑。可惜我們當時都沒有用心去想。
納許走了之後,剩下我和喬安娜兩人時,她說:「你不會真的以為那封信本來要給愛蜜莉小姐的吧?」
「不然不會一開頭就說:‘你這個虛偽的妓女……’」我說,喬安娜也表示同意。
接著她建議我到街上:「你去聽聽別人怎麼說,今天早上,大家一定都在談這個話題!」
我要她一起去沒想到她卻拒絕了,說要到花園裡忙。
我在門口停住腳步,放低聲音說:「派翠吉大概沒事吧!」
「派翠吉!」
喬安娜聲音中的驚訝,讓我覺得很不好意思。
我用抱歉的語氣說:「我只是隨口問問。她有些方面看起來很‘怪’,就像某種有宗教狂熱的人一樣。」
「這不是宗教狂熱--你告訴我葛瑞夫是這麼說的。」
「好吧,性狂熱。據我所知,這兩者的關係非常密切。她的情緒受到壓制,又跟一群上年紀的女人在這地方關閉了許多年。」
「你怎麼會想到這些?」
「喔,」我緩緩說道:「艾格妮斯到底跟她說了什麼,我們只聽到她的一面之詞,對不對?要是艾格妮斯問派翠吉,那天派翠吉為什麼到辛明頓家留了一封信--而派翠吉說她當天下午再打電話解釋--」
「於是就假裝來問我們,那女孩能不能到這兒來?」
「對。」
「可是她那天下午並沒出門。」
「你怎麼知道?別忘了,我們自己也出去了。」
「對,你說得沒錯,我想這也有可能。」喬安娜想了想,又說:「可是我不同意這種看法,我不相信派翠吉那麼聰明,懂得掩飾匿名信的一切痕跡,譬如擦掉指紋之類的。你知道,那不光是聰明就有用,還得有那方面的知識,我不相信她懂。我想--」喬安娜頓了頓,緩緩接道:「他們肯定寫信的人是女的,對不對?」
「你該不會以為是男的吧?」我不敢相信地大聲問。
「不--不是普通男人,而是某一種男人。老實說,我正猜皮先生。」
「這麼說,你認為匿名信是皮先生寫的。」
「難道你不覺得有這種可能嗎?他那種人可能很寂寞--很不快樂,而且很怨恨別人,你知道,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有點嘲笑他。你難道看不出他私底下恨所有快樂的正常人,而且對自己所做的事情有一種奇怪、保守,像藝術家一樣的竊喜嗎?」
「葛瑞夫認為是個中年的老處女。」
「皮先生‘就是’箇中年的老處女。」喬安娜說。
「這個稱呼好像不大適合。」我緩緩說道。
「太適合了,他很有錢,可是錢沒多大用處。我真的覺得他心理不大平衡,老實說,他有點怕人。」
「別忘了,他也接到過匿名信。」
「誰知道是不是真的?」喬安娜說:「只是我們以為那樣。而且無論如何,他可能是在作戲。」
「為了我們?」
「對,他很聰明,能夠想到這一點,也知道不能做處太過份。」
「他一定是個一演員。」
「不過當然,傑利,不管做出這種事的是什麼人,都‘一定’是個一流演員,所以才會覺得樂在其中。」
「老天,喬安娜,別說得真像有那麼回事!讓我覺得你--你也懂心理學!」
「我想我懂,我可以瞭解別人的心理。如果我不是喬安娜-柏頓,要是我沒有這麼年輕,這麼可愛,而且有一段美好時光,如果我--該怎麼說呢?--被關在牢裡,眼睜睜地看著別人享受生活,那麼,我心裡會不會起惡毒的歹念,想要傷害別人、讓別人痛苦--甚至破壞別人呢?」
「喬安娜!」我抓住她肩膀,用力搖她,她輕輕嘆口氣,略抖了一下,對我微笑道:
「嚇著你了吧?傑利。不過我覺得這才是解決問題的正確方式。我們必須把自己當成那個人,試著瞭解他的感覺和動機,然後--然後或許會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麼。」
「喔,老天!」我說:「我老遠跑到這個地方來養病,卻惹上這些莫名其妙的醜聞。誹謗、中傷、猥褻的話,還有謀殺!」
喬安娜說得沒錯,街上到處是感興趣的人,我決定要探探每個人的反應。
我首先碰到歐文-葛理菲,他看起來很不舒服,累得不得了。當然,謀殺並不是醫生整天該負責的事,可是職業使他可以面對大多數的事:痛苦、人性的醜惡,以及死亡。
「你好像累壞了。」我說。
「是嗎?」他含混地答道:「喔!最近幾個案子都很讓人操心。」
「包括那個精神不正常的人?」
「那當然。」他轉開臉看看對街,我發現他眼皮抽動了一下。
「你沒有懷疑什麼人?」
「沒有,沒有,我倒希望有。」
他突然問起喬安娜,又遲疑地說,他有幾張照片,她或許願意看看。
我提議把照片給我轉交她。
「喔,沒什麼關係,反正我晚一點會經過府上。」
我擔心葛理菲已經發生了感情,該死的喬安娜!像葛理菲這種好人不應該讓她當戰利品來要。
我讓他走開,因為我看到他姐姐走過來,第一次主動想跟她談談。
愛美-葛理菲像以往一樣,沒頭沒尾是冒出一句:「太可怕了!聽說你在場--而且去得很早?」
她特別強調那個「早」字,而且兩眼還閃耀著光芒。
我不想告訴她梅根打電話給我,只說:「喔,我昨天晚上有點不安,那女孩子本來要到舍下喝下午茶,結果一直沒來。」
「於是你就擔心發生了最糟的事?真是太聰明了!」
「是的,」我說:「我是頭嗅覺靈敏的獵犬。」
「這是林斯塔克第一次發生了殺人案,引起很可怕的騷動,希望警方處理得了。」
「我倒不擔心這一點,」我說:「他們都很能幹。」
「那女孩子大概替我開過幾次門,可是我幾乎記不得她的長相,既安靜又不惹人注意的小傢伙。先在她腦子上敲一下,又刺穿她的後腦,是歐文告訴我的。看起來好像是男朋友下的手,你認為呢?」
「你認為沒錯?」
「大概是那麼回事,我想兩個人可能吵了一架。那些人都很沒教養--出身不好。」她頓了頓,又說:「聽說屍體是梅根-亨特發現的吧?她一定嚇了一大跳。」
我簡單要說:「是的。」
「我想這對她不大好。我覺得她的神經有點弱。這種事可能會使她有點失常。」
我忽然下決心要知道一件事。
「請問葛理菲小姐,昨天是不是你說服梅根回家的?」
「喔,也不能完全說是說服。」
我堅守著自己的立場,說:「可是你的確對她說了些什麼,是嗎?」
愛美-葛理菲站穩了雙腳,兩眼帶著些自衛的神色望著我,說:
「那對她只有好處,那個小女孩一味逃避自己的責任,她太年輕了,不知道人言可畏,所以我覺得應該勸勸她。」
「人言--?」我衝口而出,卻氣得再也說不下去了。
愛美-葛理菲用她一貫的自滿自信的神態繼續說:
「噢,我敢說‘你’一定沒聽到別人那些閒言閒語,我可聽到了!我知道別人在背後說些什麼。聽著,我從來沒把那些謠言當真--一分鐘也沒有。可是你知道那些人,什麼惡毒的話都說得出口!等那個女孩要自立謀生的時候,可就對她不大好了。」
「自立謀生?」我困惑地問。
愛美接著說:
「當然,這種處境對她說很不好過。我是說,她不能一走了之,留下兩個沒人照顧的孩子。她太好了--實在是太好了!我跟每個人都這麼說!可是這種處境很容易招人嫉妒,別人會說閒話的。」
「你到底在說什麼?」我問。
「當然是愛爾西-賀蘭,」愛美-葛理菲不耐煩地說:「我認為她實在是個非常好的女孩,一直很盡責。」
「別人到底說她什麼?」
愛美-葛理菲笑笑,我想,那不是愉快的微笑。
「說她已經在想成為辛明頓太太第二--全心全意地安慰那個鰥夫,讓他少不了她。」
「可是,」我驚訝是問:「辛明頓太太才去世一星期啊!」
愛美-葛理菲聳聳肩。
「當然,太離譜了點,但是你知道人就是這樣!那個叫賀蘭的女孩子很年輕,長得又很漂亮,這就夠了。而且,一個女孩子不會一輩子希望做保姆,要是她希望有個安定的家,和一個丈夫,並且沒法達成她的目的,我也不會怪她。」
「當然,」她又說:「可憐的狄克-辛明頓一點都沒想到這些!他還在為夢娜-辛明頓的死感到難過。可是你也瞭解男人,要是那個女孩一直在他身邊,讓他過得舒舒服服,照顧他的一切,而且顯得非常愛他的孩子--好,他就少不了她了。」
我平靜地說:「換句話,你認為愛爾西-賀蘭是個狡猾輕佻的女人了?」
愛美-葛理菲脹紅了臉。
「我絕對沒這個意思,只是替那女孩子難過--讓人在背後說那些卑鄙的閒話!所以我多多少少是為了這個原因,才勸梅根回家的,那要比光留下狄克-辛明頓和那女孩單獨在家好些。」
我開始有點明白了。
愛美-葛理菲高興地笑笑:「聽到我們這種小地方居然這麼多閒言碎語,一定把嚇壞了,柏頓先生,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人們老是往最壞的地方想!」
她笑著點點頭,踏著大步走開了。
我在教堂邊遇到皮先生,他正在跟興奮的微紅著臉的愛蜜莉-巴頓談話。
皮先生顯然很高興遇到我!
「喔,柏頓,早!早!你那個可愛的妹妹好嗎?」
我告訴他喬安娜很好。
「那她為什麼不來參加我們村子裡的集會呢?我們都對這個訊息感到很震驚和好奇。謀殺!我們這裡居然會發生真正的謀殺案!這恐怕不是件有趣的犯案,而且有點卑鄙,竟然殺死一個小女傭。找不出指紋,但卻無疑是件新聞。」
巴頓小姐畏縮地說:「太可怕--太可怕了。」
皮先生轉過頭看著她說:「可是你還是有點幸災樂禍,親愛的女士,你有點幸災樂禍,承認吧!你不贊成這種事,感到很悲痛,可是還是覺得有點刺激,我,相信你‘一定’覺得有點刺激!」
「那麼好的女孩,」愛蜜莉-巴頓說:「她是從‘聖克勞泰德之家’來找我的,什麼經驗都沒有,可是很肯學習,變成一個很好的女傭,派翠吉對她非常滿意。」
我馬上說:「昨天下午她本來要跟派翠吉一起喝下午茶的。」又掉頭對皮先生說:「相信愛美-葛理菲一定告訴過你吧。」
我的語氣很自然,皮先生也毫不遲疑地回答:
「對,她提過,我記得她說,傭人居然用主人家的電話,真是件新鮮事。」
「派翠吉就絕對不會做這種事,」愛蜜莉小姐說:「艾格妮斯居然這麼做,我真是太意外了。」
「你已經趕不上時代了,親愛的女士,」皮先生說:「我那兩個傭人就經常用我的電話,還抽得滿屋子都是煙,等的實在受不了抗議的時候,他們才收斂一點。可是我也不敢說得太多,普利斯特雖然脾氣不大好,卻是個了不起的廚子,他太太也是個難得的好管家。」
「是啊,我們都認為你很幸運。」
我不希望談話變成閒話家常,就插嘴道:
「殺人案很快就傳開了。」
「當然,當然,」皮先生說:「屠夫、麵包師、制燭匠……全都知道了。謠言、口舌、林斯塔克,唉!就快毀滅啦!匿名信、殺人案,到處都是犯罪的傾向。」
愛蜜莉-巴頓緊張地說:「他們認為--沒有人覺得--這兩者有關。」
皮先生抓住這一點說:「這倒有趣,那個女孩知道某個秘密,所以才被人謀殺了,對,對,很有可能。你真聰明,居然會想到這一點。」
「我--我受不了了。」
愛蜜莉-巴頓脫口而出,轉身快步走開了。
皮先生注視著她的背影,天使般的臉孔奇怪地皺縮著。
他轉過身,輕輕搖搖頭。
「敏感的很,很可愛,不是嗎?完全不合這個時代了,你知道,她還停留在上一代的思想裡。她母親的個性一定很強,整個家庭都保持著1870年左右的風氣,就像住在玻璃屋裡一樣。我倒蠻喜歡碰到那種事的。」
我不想多談這個話題,就問他:
「你對整件事到底覺得怎麼樣?」
「你指的是?」
「匿名信、殺人案……」
「地方上的犯罪風潮?你覺得呢?」
「是我先問你的。」我愉快地說。
皮先生輕聲說:
「我對精神異常只有初步的瞭解,不過我覺得很有意思。那麼不可能犯案的人,卻做出最不可思議的事。就拿利西邊境那個案子來說,始終沒有很合理的解釋。至於這個案子,我要勸警方多研究每個人的性格。別管那些什麼指紋啦、筆跡啦、放大鏡那些的,觀察一下別人怎麼用手做事,態度上的變化、飲食方法,以及是不是會無緣無故發笑等等。」
我揚了揚眉。
「是個瘋子?」
「瘋,瘋透了,」皮先生說,又加了一句:「可是你永遠猜不到是誰!」
「誰?」
他凝視著我的雙眼,微笑道:
「不行,不行,柏頓,再說下去就是造謠了,我們不能再節外生枝了。」
他輕快地消失在街道那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