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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鬼在哭(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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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虎聽後臉色陡變,頓時運起僅存內力,舉爪便要向其腦門砸下,欲把它砸個爆裂,可是同時間眼角一瞟其身旁的聶風,像要作勢欲擋,又回看那目光如炬的聶人王,虎爪竟然凝留半空,良久良久,忽然撒爪,緩緩道:「我……內……力……不足,罷……了……」

風氏兄弟定神一看,只見來人奇醜無比,天下間除了一個「鬼」字以外,相信已沒有別個字可以形容他的醜陋,當下明白眼前是誰,齊聲高呼:「鬼虎?」

但在這剎那之間,聶風已把此人的臉瞧得一清二楚,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無論人和獸,盡皆要受制於它!

泠玉此語一齣,蛇堆中的聶風頓覺左右兩旁的鬼虎及聶人王身子同時一顫,足見二人心中有數,但顫抖最烈的還是鬼虎,也許只因他蒙上不白之冤。

他豁出去了。

他本是聰明人,可惜遇著的對手並非和他半智,而是鬥情!情,多麼銷魂蝕骨的一個字,只要「心中垂青」,便是情!

聶風旋到十步之位,還未及弄清楚自己適才為何會身化旋風,已驚已眼前是一片絕壁盡頭,更未見有任何異狀,猜疑暮莫非是右十步?當下暗叫不妙,與此同時,那頭巨熊正向聶風所站的十步之位撲來,聶風身後就是絕壁,無路可退,眼看就要被巨熊攫著!

聶風並沒阻撓,事實上,也不知如何阻撓!

聶風滿臉無奈,哀求道:「爹,它們死了至親,求你放它們一馬吧!」

聶風終究不慣啖蛇,吃時一直戰戰兢兢,鬼虎卻而不改容,彷彿早已習以為常,這些蛇屍本來便是他的家常便飯。

狠?

總有一天?

只是,世情大都荒誕,每多如此。

聶風急欲閉口不納,聶人王喝道:「吃過虎心,便是鐵錚錚的硬漢子,再無懼風吹雪打,快吃!」

想到這裡,鬼虎全身不禁一抖,手心冒著冷汗,瞿地從回憶中驚醒過來,不願再想下去!一切一切,都是因為那一句話,都是因為那一天……

這一驚非同小可,聶風也顧不得鬼虎在緊張關頭,急忙跑回洞內驚呼:「來了!」

世上並無不勞而獲的事,習練輕功步法亦非一朝一夕可成,聶風當然明白這個道理,且自覺小孩畢竟腿短,故更在將勤補拙,於是不斷地練個不停。

到了這個地步,聶風已救無可救,一顆淚珠沿著他的臉龐滴到小虎的眼睛上,虎目隨即合上,像已感受到他那顆曾竭力相救的心,雖死無憾!

聶人王被這針狠狠刺中,頃刻怒火中燒,口中像要噴出熊熊烈火把兒子燒為灰燼,他用力抽扯聶風的長髮,恨不得將之一手抽光,高聲嚎叫:「小子!你瞎扯什麼?你敢再說一遍!」

語聲方歇,逕自展身跑向洞口看個究竟。

言罷臉上露出一絲試探的獰笑。

此時,風清鷹忽向那面如冠玉的漢子問了一句使聶風難以置信的話:「泠玉,你怎確信這人定是你的義兄——鬼虎?」

驀地,泠玉發出一絲獰笑,他殘忍地道:「嘿嘿,是我心狠手辣又怎樣?有許多事你還沒知道呢!」

鬼虎沒有回應,沒有點頭,沒有搖頭。

所謂「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風清和心忖自己大哥為何愈活愈糊塗了?他雖覺泠玉那番義正辭嚴的說話有點不妥,一時間又不知從何辯駁。

杞柔給他一說,粉靨一紅,道:「玉,你何出此言?一直以來,鬼虎總算對你時刻照顧,他本性淡泊,故暗中以自己天生驚人的爪力對村民所除的猛獸,盡皆讓你獨攬功勞,所有讚美之辭全都落在你的身上,大家都對你青眼有加,試問在你受村民愛戴,自鳴得意之餘,可曾有半點念起這個義兄?那時候,只有我依然站在他的身邊……」

風清鷹道:「即使你真的被你義兄鬼虎所救,也並不表示這個虎墓是其所立!」

泠玉點頭:「不錯!眾所周知,老李髮妻早死,他自身年僅四十多歲,膝下六名兒子全是廿來歲之壯丁,可是一家七口在七日前卻被神秘屠殺,腸穿肚爛,死狀恐怖非常,村民盡皆不知行兇者到底是誰!柔,你又可知道是誰下的毒手?」

杞柔梨花帶雨,搖首:「不,他一定會回來!」

淚,正從她那雙明眸中涔涔而出,可是……

聶人王原亦曾習冰心訣,只是荒廢太久,一顆心又不如自己兒子那般冰清,故冰心訣之修為一直次於兒子,不過也非等閒,聽聞異聲亦不足為奇!

泠玉一語至此,當下搖頭嘆息,狀甚無奈。

但眼前的聶人王絕對不會任從宰割,他一直只宰割萬物!此際他身上雖然衣裳衫單薄,但在刺骨的寒風中,一雙厲目流露的意志比虎更為頑強,他冷冷朝聶風顫抖著的身子一瞥,霍地揚起雪飲,狠狠把那頭虎屍的腔腹剖開!

熾熱的鮮血仍未冷,聶人王一手挖出當中虎心,側頭以厲聲對聶風道:「血腥可暖脾胃,別發抖,吃掉它!」

金色劍柄!

聶人王還在喃喃低語,倏地又抬起頭來,神色迷惘地聲聲自問:「聶人王既然死了,那麼,我……是誰?我是誰?我到底是誰?」

果然,鬼虎在心神大亂之下,迭遇險招,腿上先後被劃了兩道劍痕!

沒有人!

風清鷹勃然變色,想到自負必中的一劍赫然刺空,不禁惱羞成怒,心道:「啊,此子年紀小小已有這等身法,天資何其異稟?必須以快打快!」

聶人王卻一直默然不語,自聽聞琴音後,他竟是出奇的沉默,喉頭的喘息亦不復見,相反臉上卻流露無限蒼涼,這陣落寞的琴音像是勾起了他一些不願記起的回憶……

這張臉,令人一邊看一邊心跳,卻並非美得令人心跳,而是醜得令人心跳!

虎心仍在淌血,心脈糾纏,就像他自己那一顆曾一度為情滴血的心,恨不得與顏盈繾綣一生,可惜情深緣淺,綿綿心意頓化恨鎖情枷,自拔無從!

其時聶風的內力雖然尚淺,但適才見泠玉劈虎頭的手法僅是一般獵戶的皮毛功夫,窩囊得很,和其義兄鬼虎的身法簡直差以千里,這一擲定可將其刀勢遏止!

聶風卻在琢磨,到底鬼虎會否為救虎頭而現身?他忽然感到自己父親殺掉鬼虎的虎友,他很應該代其父為鬼虎他點補償,可是風氏兄弟顯非庸手,他若出手相助,恐怕一被發現後勢難全身而退。

站在第二的漢子卻甚矮胖,但眉目與首男頗為酷肖,似是兄弟。

這番話才是真的有志氣,真正的男兒本色!聶人王聽罷登時一樂,狂笑聲響徹雪地,道:「好!不愧是我北飲狂刀之子,有種!」

這一道驚風來勢之急,就是有不錯輕功底子的聶風亦再難閃避,風清鷹只一意欲毀虎頭打擊鬼虎,本無要傷這手無寸鐵的小孩之意。因此聶風只要任他搗毀虎頭,自身必定無恙。然而在此毫髮之間,聶風唸到鬼虎若失虎凍定倍添神傷,心中不忍,偏不信自己救不了這個虎頭,於是不敢怠慢,小腳急動,身形向後飛快倒退,滿以為退出丈外待他劍勢一老,便可借身避過!

聶風道:「可惜事隔八年,你也用不著終日介懷,畢竟人死不能復生啊!」然而,倘若還未有真正過去的呢?那麼,又是否更值得懷念?

他這句話是向魁梧漢子而說,魁梧漢子其實是一度顯赫江湖之風月門第三代門主—風清鷹,矮肥漢子則是其弟風清和。

虎穴之中,正有一頭比猛虎更可怕的野獸在等待著他!

念及往昔一切再難自復,小小的心靈不由得一陣黯然。

陡地,一直面如死灰的鬼虎半張眼睛,虛弱地指了指地上一條蛇屍的七寸之位。

風清鷹所想的則和其弟截然不同!他料不到鬼虎果真人如其名。身法詭譎如鬼,雙爪猛如虎爪,今日若要擒他,非要出盡人力不可,當即向其弟呼道:「二弟,我倆再上!」

聶風乍聽上即時明白,逕使鬼虎所授之步法,足下一扭,身形急轉,步法雖然生疏,卻已可貼著巨熊的身軀趕到其後!本來鬼虎不便於行,巨熊若要襲擊他實易如反掌,但聶風既然急竄,撩起它的獸性,遂發足窮抓聶風。

網清鷹亦見聶風搶回虎頭,心中琢磨縱合兄弟之力也僅與鬼虎打個平手,如此下去實非致勝之道,不若一不做,二不休,也學泠玉般攻心為上,倘若能把聶風手上碩果僅存的最後一個虎頭一併毀掉,那鬼虎必會方寸盡失,到時要擒他只怕手到拿來!

就在此時,一個如夜鬼般的聲音突從泠玉背後冷冷傳來,道:「你……錯……了……」

泠玉卻鍥而不捨:「不會?他既把你忘掉,你又何須再死心塌地的等其回來?更何況,他已變得醜陋異常,今日我攜你一起上山,就是要你瞧清他的真面目,好叫你對他死心!」

躺在地上的杞柔聽知自己痴候十三年的男人終於出現,一顆心霎時怦怦亂跳不停,他是否變得真如泠玉所說般醜陋?他是否消瘦了?他可還記得自己?林林種種的問題一時之間在她的腦海不住盤旋,可是她渾身痠軟乏力,眾人又躍出其視野之外,只得幹睜著眼瞪著漆黑的夜空,空自為鬼虎焦急如焚!

淚熱,心更熱!

泠玉奸狡地道:「你答不出?嘿,天下美女鍾情醜男,大都因他心地善良這些陳舊理由,但單有顆善良的心有啥有?一個人沒智慧,沒銀兩,到頭來還不是淪為賤民?你看鬼虎,無論他如何重情重義,今日還不是窮途未路?你看我,不正是憑這張臉得到村民愛戴?」

此時泠玉見杞柔默不作聲,又見風氏兄弟目露好奇之色,便道:「你們既然不猜,我也不想再將此事隱瞞,殘殺老李一家的兇手是——」他語音稍頓,環顧眾人表情,只見三人全在屏息靜氣,遂一字一字的道:「我的義兄——鬼虎!」

此語一齣,泠玉隨即滿面通紅,那美貌女子反露出欣慰之色。

鬼虎並沒回答,只是點了點頭,跟著仰天大叫一聲,宛如一頭向天地控訴的厲鬼,似在狂催全身真氣,倏地虎爪搭著聶風,拉著他閃電消失於風雪之中。

聶風並沒有讓其久等,他那雙被雪覆蓋的小手驀地緊握為拳。他,並沒有因此死去,他終於甦醒過來。

這漢子一直情不自禁地向後退,終於退至兩個雪丘間的塊積雪山壁,已是退無可退,聶風見其如此愴惶,為要表明絕無惡意,正欲踏前一步解釋,誰知那漢子霍地舉掌欲劈,欲要阻止他再行步近!

狂笑聲中,忽地傳來一陣「嗚嗚」低鳴,但見洞內正爬出數頭小虎。

那人更把雙足向前一蹬,剛好踏著風氏兄弟之金色劍鋒,接著借劍身柔韌之反震力,雙腿一彈,一個「鯉魚翻身」,抱著聶風落到丈外。這一下連串動作,功夫乾淨利落,可見來者身法詭奇快絕!

五年經來,聶人王一直生人勿近,聶風還是首次與老父如此接近,他的手心可以感到父親的身體如火灼般熱,足見他的血並未冷,在這個熱血漢子的背後,究竟是什麼把他變為冷血嗜殺的狂魔?

可是同一時間,風清鷹與風清和已辨知方向,閃電拔劍向聶風所在殺去!

聶人王內息衰竭,胸膛一起一伏,狠狠逼視聶風,像是要把兒子吞掉一般!鬼虎勉力站起,一步一步的接近這頭瘋獸,他嘴角滲出血絲,傷勢又再加深,這傷,真不知到何時何日方能痊癒?

聶人王喝聲如雷,聶風卻毫無畏色,心頭有話不吐不快,果真一字字地再說一遍:「我說,我的爹早隨孃親死了!」

若要恨她,便要恨得徹底,他要她知道一切,他要她傷心、害怕、流淚……

鬼虎未及回覆,這一刀頓時劈進他的背門,鬼虎轉臉一看,偷襲他的人竟是泠玉,雙目霎時閃過一絲悲愴之色。

不,絕不是他!只有聶風的心頭最清楚明白,這個冷血兇手是他的老父聶人王!泠玉所說的全是謊話!他為何要如此誣陷自己義兄?

聶風道:「我吃虎心,只因我知道自己絕不能死,總有一天,我會比你更強,我要擊敗你,阻止你再瘋狂的殺戮!」

聶人王著地同時,已自嘿嘿而道:「如今漫天風雪,你又身無寸縷,若還不吃下那顆虎心,我看你仍能逞強多久?哈哈……」說罷縱聲狂笑。

聶人王道:「呸!世上盡是背信輕諾之畜生,禽獸更是無行!全都該殺!」

聶人王萬料不到兒子所使的步法並非源於自己,為之一怔,手中刀卻未有半分遲疑,仍向鬼虎力劈而下!

聶人王哈哈笑道:「好!大義滅親!不愧男兒本色!可惜你仍未有救天下蒼生之實力,制我僅止一時,我看你能制我多久!嘿嘿……」

一念及此,風清鷹身隨念動,迅即後躍退出戰圈,餘下其弟風清和與鬼虎繼續周旋,自己則突然回劍向聶風那邊刺去!

風清和亦深明其兄報仇心切,但他一直懷疑其兄找著鬼虎後將會如何將之逼問。無論用何種方法,此舉一早就不應該,若非風清鷹時刻以父死相逼,他亦不會跟其一起前來,便何況心中對泠玉此人終究不屑,故兀自堅持:「大哥,父仇固然不共戴天,但若靠不義之徒來達致目的,恐怕……」

泠玉道:「對!村內所有人都對我青眼有加,可惜,我最希望獲得的那雙青眼,卻獨落在我義兄身上,哼,他憑什麼可以得到這些?」

聶人王亦感兒子對自己的留手,嘿嘿笑道:「小子,你不是早說過要阻老子殺戮嗎?若真是這樣便使勁點,否則便非男子漢!」

聶人王感到適才雪球襲來時帶著一股獨特內力,訝然道:「好小子!想不到你僅憑偷學,已學得此等內力!但單憑你這點微未道行,如何來管老子的事?」

風清鷹微微點頭,似覺有理。

杞柔那雙明亮的眸子頓呈灰濛起來,她呆了半晌,終於悽惶的搖頭道:「不,不會是……他!我……等了他十三年,他絕不是那樣的人!玉,是……你看錯了,是你看錯了……」她反反覆覆說的都是這些話,顯見已六神無主,芳心紊亂!

而自己適才所遇的那個如鬼似虎的漢子,當真喚作——鬼虎?

風氏兄弟怎會不明鬼虎此舉是要奪回虎頭?豈會讓他如此輕易得手?當下刻不容緩,兵分兩路,向其左右包抄!

聶人王但覺渾身逐漸痠麻,此時儘管多使勁亦再難衝破制肘,頃刻怒火中燒,獸性大發,不住狂叫吶喊,一時間叫聲響徹整個山洞,震得洞壁砂石簌簌落下,整個山洞似將倒塌!

一個「錯」字,聶人王不由冷笑一聲。

眼看他的兩條臂膀必遭二劍廢掉當場,驀地,一聲刺耳尖嘯響起!

風清和察看自己膊上之爪痕,想到鬼虎其實只須爪上吐勁,這條臂膀定當廢掉,但他顯然對自己爪下留情,僅是略施小戒。試問這樣的人,又怎會如此冷血,把尋常村民的一家七口屠殺?

想不到他主人的影響如此深遠,他的敵人固然對他永誌不忘,但是他的僕人鬼虎也如斯憶念他,於受傷的當兒仍在寫著「主人」二字。

聶風連忙用冰心訣靜心一聽,私下一愣,回望老父,他的訝異絕不比兒子遜色!

佛說,眾生死後必須投生六道,其中一道,曰之——鬼。

鬼虎霍地回頭,側臉一瞄聶風,滿目凝然,不再多話。

當一個生不如死之時,他寧願繼續做人?做虎?還是做鬼?

聶風定定看著眼前的情景,看著想著,兩行淚不禁掉了下來。

往事如煙。

何謂遇人不淑?泠玉是聰明人,怎會聽不出他話中含意,登時俊臉一沉!

這張臉,像獸,像夜叉,像鬼,卻絕不像人!

眾人本是向前進發,當步至距那四個虎頭五丈之遙時,那矮肥漢子突然奇道:「咦?大哥,你看!」說時指著那四個虎頭。

鬼虎雙目一睜,他和這孩子相處的時日雖短,亦知其甚少驚懼,只見他如此慌張,儘管傷勢尚存一絲未愈,也先把正執行全身經脈的氣息所攝,問:「野獸?」

鬼虎服過蛇膽後,精神稍復,但適才在中毒下強運真氣逃亡,中的毒已深入五臟,此刻渾身痠軟乏力,就連坐起來也感困難,逼於躺在蛇屍上運氣調息,不一會,忽地「嘩啦」吐出一口毒血!毒血紫而冒煙,毒性非同小可!

他兄弟倆可有兩顆金色的心?

巨熊的行動雖不及聶風刁巧敏捷,但恃著身軀龐大,一步抵他四、五步,轉瞬間,一童一獸追到洞口,此時鬼虎突又叫道:「左……十……步……」

這套點穴武學,鬼虎當然亦是師承其主,其主人武藝之高深淵博可想而知!

聶風一坐而起,鬼虎立有所覺,卻未回首,不知因為無力,抑或無心?只見鬼虎身畔正放著聶風昨夜拼死亦要儲存的小虎之頭,虎頭伶仃,鬼虎的身影更伶仃。

傲寒六訣,每訣均含凌厲殺意,其中「冰封三尺」更是以刀法所散寒氣把對手動作封鎖,繼而任已宰割、屠殺,威力驚人!

同是姓風,風清鷹見其弟出言不遜,制止道:「二弟,不得無禮。」

杞柔一聽泠玉提及大義,花容一沉道:「大義當前?我看未必!你如此不遺餘力,不過是想得到風氏兄弟那筆一萬兩白銀的賞金罷了。」

來救聶風的人正是鬼虎!只見風清鷹那柄金劍已深深戳進其胸膛內,看來痛楚已極,他卻不哼一聲,好一條硬漢!

小小的心靈忽地感到,倘若適才他比聶人王更強,這些老虎便不用無辜慘死。不錯!

泠玉的笑聲是那樣陰險,猶如毒蛇響尾,聶風聽罷此番前因後果,不禁毛骨悚然!

此時肥矮的風清和插嘴道:「我有一個疑問,從來猛虎兇惡食人,為何會甘願馴服於鬼虎腳下,且成為他的朋友?」

雪地的夜,更是深不可測,詭異地分著黑白。

聶人王一句說話,聶風的心立時痛得像抽搐一般!他並非為那群小虎恩將仇報而感到心痛,而是在痛惜父親的命運!

這樣又走了廿丈路程,愈走愈高,幾達雪嶺之上,周遭且佈滿大大小小的雪丘,聶風終駐足在一高約三丈之雪丘前,因為他已可清清楚楚聽得,哭聲仍傳自此雪丘之後。

反問之間聶風竟把整個虎心吃個精光,跟著緩緩抬首,圓圓的眼睛綻放一股凌厲光芒,不比聶人王的雙目遜色,道:「錯!」

這邊廂,鬼虎於激戰中瞥見聶風並未離去,且還出手相助,臉上立時流露感激之色。

杞柔全身皆在震慄,她緩緩站起,一步一步向後退。

聶人王在聽呼吸聲!

真是一語中的!泠玉登時一呆,表情一片迷惘。

可是縱然她明白又如何?由始至今,她對泠玉那張俊美不可方物的臉孔從未有半分動心!緊緊繫於心頭的,僅是相貌平庸,甚至可以說得其貌不揚的鬼虎!

風清鷹道:「好,只要你記得便好!當年我倆羽翼未豐,況且仇人武藝高絕,惟有苦練劍法以待他朝親手報仇!誰知睛天霹靂,同年歲暮,仇人死訊傳遍江湖。二弟,你可記得八年前我倆得知他死訊後何等失落?」

這句說話一針見血,聶風說來也覺心痛。

在洞內來回輕蕩著的,只有——聶風急速的呼吸聲。

陡地,聶風小耳一動,腿亦立隨耳動,向雪地高處走去,似已發現了哭聲出處。

鬼虎本在緊張關頭,只是見鬼虎適才一刀來勢之勁,根本無法躲避,惟有忍著傷強催內力推動蛇屍空群迎襲,自己則發力朝洞口跑去,可是由於妄動真氣,內息一滯,傷上加傷,奔至洞口又呈不支倒地!

他很想告訴鬼虎自己的父親是個瘋子,卻又欲語還休,只得道:「對不起……」

杞柔怦然一驚,她早覺事有蹺蹊,但從未想過他會誣害自己義兄,她連想也不敢去想:泠玉對她臉上驚詫的表情欣賞極了,他索性變本加厲:「小事而已!你知道嗎?為了得到你,十三年前我所幹的事更精彩呢!」

泠玉為何要杞柔對鬼虎死心?一旁的風氏兄弟也屬過來之人,這種男女情結,倒算略懂一二,暗處的聶風因曾目睹雙親情親,亦明箇中緣由。當然,最清楚明白的還是當事者杞柔,她那雙令人迷醉的眼睛怔怔的看著泠玉,泠玉的心意,她是最明白不過的!

他沒有追,只是徐徐向那四個虎頭步去,發現每個虎頭之畔,均插著一根腐朽不堪的木條,木條之上,赫然以血書著「大貓」、「二貓」、「三貓」、「四貓」八個鮮紅的字!

就在風清和發呆剎那,一條人影忽從旁殺至,刀光一閃,向鬼虎背部偷襲!

就在聶人王勁聚右臂的當兒,聶風已飛快點了他三十六個大穴,可是以他小小內力,怎可制牢聶人王?聶人王僅覺全身一軟,剛要倒下之際,雄厚內力復再衝破被封穴道要站起來,鬼虎忙嚷:「再……點……」

聶人王卻已坐到那頭巨虎的虎穴洞口,且生了一堆小火。巨虎一家大小既命喪其手上,當然雀巢鳩佔!

聶人王喉頭經常發出獸性般的喘息,急速而沉重,令整個山洞充斥著一股無形的壓力,聶風與鬼虎同感惴惴不安!而鬼虎因在最後關頭妄動真氣,如今又要重新調息,約需一晝夜方能復元。

泠玉言罷側頭看著杞柔,她的臉越發蒼白。

三人之中,只有鬼虎沒有察覺,他並沒習什麼冰心訣!

任其意志如何堅定,奈何小小的生命,如何敵得住天威?在風雪宰割之下,聶風不由得哆嗦而抖。

鬼虎在黑暗中痛苦呻吟,聶風隨即摸黑在地上撿拾一些枯枝,再從腰間取出火摺子,他雖然明白生火或會招引敵人注意,然在這一年四季滿天飛雪之地,要憑火尋至絕非易事,於是火光一燃,洞中一亮。

這世上有一種恨,喚作「悔恨」!當一個人被自己最愛遺棄,甚至反噬反擊的時候,內心怎能不悔?怎能不恨?

陡地,鬼虎張口道:「你……虎……皮……怎得……來?」

聶風心忖,自己一個小孩獨留在孤寂雪地未免使人生疑,且未知來眾是何方神聖,也是不便露面,遂也隨即匿藏於兩丈外的一塊大石之後。

一邊喝一邊已提起另一小虎之頭,繼而高呼:「——一」周遭未有任何動靜,風氏兄弟互望一眼,各人緊握劍柄。

要取虎皮,當然須殺虎,連三歲小孩也懂的道理,鬼虎怎會不明?若鬼虎忿然相斥,痛哭一頓,聶風倒會好過一點,如今鬼虎如斯悽戚,反令聶風不安,遂道:「叔叔,我爹……他……他是……」

泠玉解釋道:「我義兄生來指力驚人,十歲已可一爪破壁,失蹤後或許更學得不凡本領,故能以武馴服猛虎何足為奇?至於為何猛虎會與之為友,我想大抵因他天生其貌不揚,那回我見他的臉越來越醜,怪可憐的,可能那些老虎同情他,又或許誤認他是同類吧!」

她悽然地、反反覆覆地道:「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他為情而倒,是否能夠再度站得起來?

誰料這一道驚風既是風花劍法最快一招,全因為其劍勢可以愈使愈快,眨眼間二人一追一退,已至丈外一塊平滑如鏡之冰地。聶風此時因身上之傷漸呈不支,但「花雨驚風」在平滑地上更趨急快,突然已逼近咫尺!

杞柔勸道:「玉,罷了!鬼虎畢竟是你義兄,你又何苦如此待他?」

聶風惟有止步,道:「叔叔,我並非存心冒犯,只是……一時好奇……」

他也曾如此地呵她護她愛她寵她,直至最後,她竟然逼他恨她!

聶風赫見老父雙目又再湧起一種令人心悸的瘋意,額上青筋暴現,忽然猛用頭向洞壁一下下地撞去,撞得血花四濺,聶風深覺不妙,正想拉著父親,誰知聶人王突又翹首,仰天狂笑道:「哈哈!我記起來了!我是北飲狂刀,殺盡天下萬物的北飲狂刀!殺!殺!殺!我如今立即去殺!」

聶風坐近火堆,一邊擦掌一邊呵氣,企圖就火取暖。

是的!五年前的聶人王確是一個尋常的。安於現狀的父親,可惜北飲狂刀與雪飲再生之時,也正是聶人王的未日!聶風一直熟悉的父親早已含恨而終!

泠玉危言聳聽,杞柔卻並未為其所唬,她猶自搖首:「不!我絕不相信這是真的!」

是五年冗長的痛苦令他加速長大,是五年冗長的痛苦令他不得不領略人性!

兩柄金劍分別朝聶風左右雙臂刺去,劍速之快,顯見二人是一等一的高手,聶風根本未及站起,如何能避?

想到這裡,兩行淚已沿著他的小臉涔涔滴下。

泠玉理直氣壯地道:「這個我倒記得,但後來這個饅頭亦非由我獨享,我還是分了一半給他!」

杞柔見他動氣,糾糾纏纏的說個沒完沒休,遂別過臉道:「別要再說下去了,那……已是許久以前的事。」

鬼虎「嗯」的應了一聲,繼續道:「還要……兩天,我……才……痊癒。」

風清和聽其兄提及父親之死,知其動了真氣,遂低下頭道:「記得……」

聶風望著他那可憐佝僂的背影,不知為何,心下一片側然。

聶風內心不禁一陣惻然,雖雲猛虎嗜食人畜,但在這片冰天雪地之中,又何來人畜給這數頭老虎殘害?它們其實不必慘死。

怔神間,聶人五突然騰身而起,手中雪飲赫朝聶風劈下,使的正是傲寒六訣第二訣之——「冰封三尺!」

纏綿得像是一個痴情女子的眼淚……

原來上回夾攻鬼虎以後,風氏兄弟各有所傷,立遣屬下趕回風月門召集過百精英,一眾人等浩浩蕩蕩,於昨午抵達此雪嶺山腹,為免費時失事,風清鷹便和門眾在山腰駐腳,再委熟悉地勢的泠玉深入雪嶺之中先行搜尋,待發現鬼虎行蹤便即來通報。而杞柔雖不屑泠玉所為,但因掛慮鬼虎,也甘願與他聯袂找尋,心忖先找著鬼虎再作打算。

風清和一面與鬼虎周旋,一面朝聶風那邊斜瞥,但愈看愈是驚愕,此式乃是風花劍法最快的一式——「花雨驚風」,看來其兄是有意和這小孩一較快慢了。

洞內,是一片無底的幽黑,黑如遊魂野鬼所處的漆黑幽冥。

聶風暗嚷不妙,情急之下,也不再顧慮自身安危,抓起一因雪便猛擲向泠玉的刀鋒!

鬼虎,他是多麼的孤立無援!他擁有一張如鬼魅般的容貌,被逼遠離人群,活在這荒蕪的雪地中,他甚至連天涯流落的機會亦沒有,他只能與虎為伍!

殺聲震天!聶人王殺人並不問青紅皂白,亦不理對手傷勢如何,他飛快地從後窮追鬼虎。

風清鷹心中暗喜,沒料到「花雨驚風」在此地上簡直如虎添翼。眼看尚有尺許便可刺中虎頭,就在此時,由於地面過於平滑,他腳下一個踉蹌,劍勢一偏,竟誤向聶風的胸膛刺去。

鬼虎?

難怪鬼虎的聲音如斯刺耳,他喝下的劇毒,沒有令他啞掉已算萬幸!

杞柔還想拉扯泠玉,忽覺腰際被人一點,頓時渾身發麻,動彈不得,癱倒地上,原來是風清鷹怕她糾纏不休,遂出手制其麻穴。

巨熊看來異常餓,窮兇極惡,行動亦甚敏捷,甫見洞中二人,先向烤著肉的聶風狂噬過來。

就在此時,聶人王把一張虎皮向他當頭仍雲,道:「披上它!」

風清和本在猶豫,在乍聞其兄戰意高昂,心忖無論如何也是先擒下鬼虎再說,於是和其兄又再運劍如盾向鬼虎蓋去,霎時間兩輪金色劍圈在雪地上飛舞,一時蔚為奇觀。

泠玉憤然:「不錯,是我人心不足!我本應可以得到一切,卻又得不到一切,我不甘心!」

誰知聶風倔強地道:「不!你不是我爹!我爹早已隨孃親一起死了!」

這正是冰心訣獨妙之處,無論身處任何環境,皆能平定心神,靜聽萬物動向。可惜聶人王習此冰心訣時年屆雙十,早已不復冰清,又何來天塌不驚之心?縱使持之以恆,也是進境不大。但聶風自少更習此訣,加上天資聰敏,若單論冰心訣之修為,實比其父猶有過之,即使是絕世高手,也未必能如聶風般在咆哮的風雪中耳聽八方。

是聶風!他雖然仍負傷在身,卻並未因眼前兇險而就此離去!他早已不是那種躲在孃親懷中啼哭撒嬌的孩子!

不應說不像人,而是根本便不是人!

虎心未經火烤,依然腥臭無比,聶風無言地望著那顆虎心,霍地一把接過,大口大口的齧吃起來。

眾生必死。

杞柔道:「玉,這兒很可怕,我們還是走吧!」

是了,他又為何偏偏要選杞柔?

他呆然半晌,最後才木無表情的道:「你好狠的心!」

過了良久,聶人王眼中湧起極度失望之色,索性緊閉雙目,氣沖沖坐到地上!他一坐,身上殺氣更熾盛張狂,激盪得洞壁沙沙作響,聶風簡直喘不過氣!

那一直沉默不語的杞柔終於按捺不住,冷冷道:「苦衷?出賣義兄也有苦衷?」她不單人如其名,聲音也如其苦,冷中隱滲溫柔。

就是這樣,聶風便留在洞中和鬼虎一起運氣療傷,直至黃昏,他給聶人王所擊之傷幾已痊癒,可是鬼虎的傷勢卻進展不大,看來在短短數日內未必傷愈。況且毒血雖去,毒性未去,身軀依然軟綿無力,僅可作點輕微動作,聶風於是自告奮勇,替鬼虎埋掉那個小虎之頭。

杞柔不給他把話說完,先自否定:「不!不會的!」

無名無姓?聶風愈聽愈覺悟迷惘,鬼虎的主人武藝超群,本應名動江湖,怎會無名無姓?莫不是早看透江湖糾紛,寧願無名無姓於江湖?聶風沒有再問下去,他發覺鬼虎已不在寫著「主人」二字,而是在勾劃著一些腳印。

泠玉狡辯:「那筆賞金並非主因,不過我既行仁義,受之不愧!」

聶風不敢再想下去,也不敢問,不過,他看見鬼虎在調息之餘,竟無聊地以指頭在地上的砂石中勾勾畫畫。

右腕一扭,以刀柄重重擊向聶風胸膛,聶風不虞有此一著,頓被擊倒一旁!聶人王笑道:「嘿,敗軍之將,何足言勇?若有本事便親手製我!」

這個世上,沒人不怕不笑他的醜臉,惟獨他主人初睹他這張醜臉時,反流露無限憐惜,正如昨夜他乍遇聶風,他在這孩子的臉上也找到和其主人相同的憐惜神情。

泠玉道:「風大俠你有所不知,當日我義兄喝止那群猛虎時,它們居然馴服如貓,如見故人般蹲伏於他腳下,故我深信這個視虎為貓,為虎立墓的人必是我義兄無疑。」

其實,鬼是否一如傳說般可怕?抑是可憐?可悲?

就在狐疑之間,聶風忽又聽見琴音漸漸消沉,愈轉愈緩,愈轉愈輕,終於,一曲冉冉散盡,恍如一個顯赫一時的薄命客的最後一聲嗟嘆,黯然曲終魂斷……

不過在繼之而來的這一夜,聶風並無用武之地,因為並沒有任何猛獸或狼群侵近,一切相安無事。

聶風私下一懍,似預感他會幹些什麼,連忙站近老父身畔。

風月門原是江湖十大名門正派之一,可惜時移世易,至今已經式微,早淪為江湖一代大幫天下會之旗下!

十三年前?杞柔心中一沉,鬼虎正是在那年失蹤,難道……

聶風在洞口遙望一會,只見兩條人影從遠至近而來,逐漸可以辨清容貌,赫然是鬼虎的義弟與那個杞柔姑娘!

皚皚白雪不斷打在聶風的身上,早把其大半個身子埋在雪中,但他仍然知覺未復,若再如此下去的話,他的血勢必凝結成霜,小命不保!

洞內,忽然一片死靜,靜得可怕!

風清鷹鐵青著臉:「是嗎?那你再說一遍,讓我知道你多年來未有半點遺忘!」

泠玉卻扳過她的身子,道:「不!我仍是記憶猶新!倘若鬼虎比我好看,我輸給他,總算心服口服,但他生來其貌不揚,你為何偏偏要選他?你為何偏偏不選我?」

聶風根本不明白老父為何會在誤打誤撞下,繞過雪丘尋來此處,更不明白他為何又會猝地坐下!

為首一男年逾四十,身材魁梧,眉吊劍,不怒而威,一派尊貴風範。

聶風亦不容情,立時重點兩遍。

這也許是泠玉對鬼虎所幹最具血性的一回事了,可見當年他對他倒還有半絲真情。

五經之一的禮記曾載,眾生死後盡皆歸土為「鬼」。

泠玉驚見來人是適才鬼虎打救的那名長髮小孩,不禁怒喝:「小子,你好斗膽,竟敢阻本少爺的好事?」

聶風道:「是琴音!我倆聽聞一些胡琴之音!」

那魁梧漢子原來是那人胞兄,不禁朝其弟所指一望,即時眉頭大皺。

聶風看著老父那張狂態畢露的笑臉,一片擔憂之色,就在此時,突聽洞外傳來一些微不可聞的異聲,同時間,聶人王的笑容轉趨僵硬,似亦聽聞了這些異聲!

聶風只覺父親的眼中有一股無法想象的恨意,可是未及細想,一陣凜冽的北風掠過,挾著滿天飛雪,向他矮小的身兒刮過來。

他是真的對親生兒子如此心狠,還是在他瘋狂的心中,也想看看聶風有多大能耐?

聶風暗裡卻想,所謂名門正派也不外如是,以眾凌寡,真是枉稱英雄好漢。又想鬼虎的主人竟獨自力挫十大門派,豪氣可想而知,可惜天妒英才。

就在生死存亡之間,霍地一條快絕的身影撞向聶風,把聶風撞出丈外,劍勢直刺在那人身上,當場血花四濺!

鬼虎還記得,十三年前的自己,本是居於此帶村落的一名尋常青年,除了生來指力驚人,長相卻異常平凡,混在人叢之內,簡直面目模糊,誰也不會把他輕易認出來!

既然始終得不到她,那麼,一切都不怕她知道……

自從家破後,聶風一直孓然一身,天涯流落。他想,自己可算是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了,今天方才發覺,有家可歸又如何?

鬼虎並沒再說什麼,卻是靜靜的看著聶風,看著這孩子剛留下的兩道未乾淚痕,似要為這兩道淚痕尋出端倪,可惜看了良久,不單他的身子乏力,就連雙目也感乏力,不知不覺昏睡過去。

一切一切,都因為這張臉……

旋即封了聶人王的啞穴,只因怕他會突然無故狂叫,誤了鬼虎。

泠玉正欲從地上拾起另一虎頭,杞柔連忙上前拉著他,勸阻道:「玉,別這樣!你這樣做如何對得起鬼虎?」

風清鷹道:「杞柔姑娘,此刻務以大局為重,此番出手實是逼不得已。」

鬼虎搖頭,又歇了半晌,頹然道:「你……名字……?」

這一劍出人意表,風清鷹的目標眾人皆見,乃是聶風手中的虎頭。

聶風只覺萬點劍花迎面襲來,好不眼花繚亂,縱然負傷亦強鼓真氣,身形急展,僅堪避過萬點劍花,但這引起原來僅是擾亂前奏,在那襲來之劍花深處,忽然一柄金劍如驚風般直向他手中的虎頭搗去。

冰雪依然不分晝夜地漫天飄蕩,在那呼嘯的風聲中,似是夾雜著一些若斷若續的哀鳴,宛如鬼哭。

泠玉訕訕地笑道:「柔,你記否七日前村中發生何事?」

心寒!

聶人王的痛苦,聶風簡直感同身受,因為,他也是被顏盈拋棄的其中一個!

兩父子沒有任何言語,聶風亦不知該說什麼,惟恐一言之失,又會使聶人王如上次般瘋上加瘋,狂上加狂!

泠玉笑道:「老李一家並非鬼虎所殺,那晚我看見的,只是另一個散發漢罷了!」

誰知跟地上的步法踏了數踏,轉了數轉,只覺這些步法看來簡單,每一步卻變化無窮,最大的變化乃在習者於毫髮間只要足下一扭,身形便可急轉,較諸他偷學自聶人王那種只管求快的輕功,層次自是不同,當下大喜道:「叔叔,這些步法很精妙啊!是誰教你的?」

鬼虎連忙鼓起一口氣嚷:「步……法……」

泠玉答道:「風大俠,我不是早向你提及的嗎?我和義兄鬼虎本是在這雪嶺下村莊長大的尋常村民,十三年前他神秘失蹤,直至半月前我來此人跡罕至的雪嶺狩獵,慘被一群猛虎追襲,傷重欲昏時卻見一人出現喝止群虎,醒來後已身在家中,我認得,那個人便是我的義兄鬼虎,他不知於何時已故地重回。」

聶人王嘿嘿笑道:「看吧!這群畜生全都像你孃親一樣忘情負義,你今日厚待它們,它們總有一天會反噬你!」

泠玉?

泠玉冷笑:「我也是這樣的想,不過他只是回來找我!我把他棄屍雪地,他總有一天會回來找我報仇!」

聶風惟恐嚇怕那人,步履放到最輕最慢,他偷學自聶人王的輕功本是不弱,就在距雪丘拐彎處數步之時,為要出奇不意,猝然加快步法,一個轉身,便轉到雪丘之後!

泠玉愈問愈是幼稚、激動,竟然一邊問,一邊猛搖晃杞柔的身軀!

聶風定定的看著散發日漸枯白的聶人王,看著這個命途坎坷。半痴半呆的老父,清澈透明的眼睛猝然流露一股像已看通一切痛苦世情的慧黠,一種近乎慈悲的慧黠。

聶風在石後暗中窺視一干人等,心想這雙男女雖然美極,畢竟只是尋常的獵戶和村女,與那兩名腰掛金柄佩劍的江湖漢子根本風馬牛不相及,四人怎麼會走在一遭?

聶風心知鬼虎是在暗示些什麼似的,但究竟是指洞內左十步,還是洞外左十步?也是不容細想,倉促間,惟有先奔出洞外左方!

躲在石後的聶風當場一怔!

泠玉正欲重施故伎,驀地,一條身影閃電撲至,一腿踢在他的手腕上,泠玉虎口一麻,手中虎頭即時脫手,那條身影未待虎頭墮地,已然搶前把其接著。

泠玉道:「柔,我也不想這是真的,可是事實卻鐵一般擺在眼前!他既殺光老李一家,難保他朝不會屠殺全村,屆時只會殃及無辜,故這次我甘願揹負出賣義兄之罪名助風大俠二人上山,也是為了村民設想,希望借風大俠二人之力將其擒下,必要時我會親手把他剷除!」

聶風沒料到本用以對付猛獸的點穴法,對聶人王竟然奏效,心中竊喜,也不知是因為老父本來便是一頭猛獸中的猛獸,還是這套穴法根本便是一門極為高深的武學?

他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本在苦思的聶人王給他如此打擾,頓時橫他一眼,但向來瘋狂的目光也不免流露少許以子自豪之色。

聶風見他竟不怕泠玉發現後去通風報信,反害怕再見杞柔姑娘,也是一怔,但亦如他所言,跑往洞口抄了一團雪把洞中火堆撲熄,跟著對聶人王道:「爹,對不起了。」

聶風把他的食相看在眼裡,不禁鼻子一酸,他本應儘速去找回聶人王,但目下鬼虎傷勢未愈,即使是過路人也不能見死不救,何況鬼虎這回重傷是為自己擋了那一劍,他斷不能就此不顧而去!

「爹」聶風哭著大叫,聶人王又豈會被他輕易叫止?

聶風整個人更如同被凍僵一般,動彈不得,惟有眼巴巴瞪著聶人王的刀向自己劈下來!

泠玉用強甩開她的手,道:「柔,我今日所作全為村民安危,出師有名,別再嚕嗦不完!」

鬼虎的醜臉驟然湧出一陣悲慟之色,醜臉更醜,但來不及定神,風氏兄弟雙劍又到,惟有勉力再戰下去!

本來死寂的山洞,多添了一個不速之客——聶人王,再難死寂。

這頭巨熊高逾丈五,爪長半尺,比鬼虎那頭冰川巨虎還要碩大,張牙舞爪,饞涎欲滴,顯是為烤蛇的肉香引來。

聶風心知行藏敗露,身形急退,正要回走,孰料人算不如天算,他縱有不錯之輕功底子,卻並不慣於踏雪,一個踉蹌滑倒地上,甫抬首已見風氏兄弟破空而至!二人在撲眼風雪中依稀見有一團人影,風清和因始終未能瞧清人影是誰,本想收劍,豈料雪地實在太滑,劍勢在倉卒間根本無法可止!

聶人王乍聞兒子拒吃,雙目怒睜,冷哼一聲,忿然運腿踢起地上積雪,猛濺向兒子臉上!

聶風心力交瘁之下,一口氣接不上來,鮮血從口中「嘩啦」噴出,終於昏了過去。

在茫茫風雪之中。

杞柔一聽泠玉之言,鬱鬱不樂的她倍呈悲慼,道:「鬼虎這樣做……必定有他的原因!他一定有他的原因!」

聶風搖首道:「不,琴音消失了。」

泠玉看來十分疲倦,甫進洞便即倒坐地上,杞柔剛徐徐坐在一旁,突聽泠玉「譁」

聶風好奇一瞥,只見他寫的竟然是「主人」二字。

然而,普天之下,又有誰可制止聶人王這無情至絕的一刀?

眼前是漆黑的夜,聶風勉力站起,緩緩步近洞口,只見撲面而來的都是風雪,聶人王已不知去向!

想不到眼前這個面如冠玉的獵戶居然會有一個如斯貼切的名字——泠玉。

此計果然生效,鬼虎遙見此情此景,心下一急,霎時陣腳驟亂,風氏兄弟雙劍刺來,他為顧慮在泠玉手上的那個虎頭,身形閃避略遲,兩柄金劍頓時誤中他脅下兩個虎頭,強橫劍勁當場把兩虎頭咂個稀爛!

泠玉眼珠一轉,道:「好!既然你不信我,我如今就設法引他出來,讓你仔細看個清楚,你可別怪我對他心狠!」

杞柔被他一問,一時結舌,支吾:「他……他……」

在這片雪地求生,縱然鬼虎身懷絕藝,兼且與虎為友,仍有其他兇猛異獸來襲,為防萬一,早設下這個陷阱,今天終於派上用場。

好一句「親手把他剷除」縱是小小年紀的聶風對泠玉也鄙夷已極,這個不忠不義看來手無縛雞之力的男人,還在假裝大義凜然,仗義除奸,簡直厚顏無恥!

「鬼虎喝罷那杯酒後便倒地翻滾呻吟,不一會已僵止不動。我以為他已氣絕,遂把他拖至這雪嶺埋在雪下,更為防其屍遭人發現,便以火燒燬其貌,本是其貌不揚的他就更不似人形,即使被人發現,也認不出是他,哈……」

聶風這還是首次聽見他話聲,只覺他說話似甚艱難,像鼓足全身力氣才能吐出一些若斷若續。簡單的字,渾不成句。聲音且異常沙啞低沉,儼如老虎學說人話,令人聽來毛骨悚然,好生心寒。

聶風身邊的老父早已聽得胸膛起伏,這種恩將仇報,來絕人性的所為,任誰聽了皆會齒冷,何況是聶人王?

鬼虎為之變色,道:「只……他……一人?」

但聽他喉頭髮出一般瘋獸般的喘息,恍如沉雷迭響,一雙眼珠血絲賁張,濃烈殺意迅即籠罩整個山洞,使人窒息。

人和鬼,可還知道自己該魂歸何處?

泠玉說到這裡,風清鷹與風清和不由得遊目四顧,在茫茫風雪之中,像有一雙陰森鬼眼暗暗監視眾人,且早已看透了此番人情險惡,怨恨難平……

只見一條黑影正從五丈開外一步一步逼近,卻並非什麼巨熊猛獸,而是一頭比任何猛獸更兇猛的猛獸,他的爹——北飲狂刀聶人王!是聶人王!

風清鷹一驚,他堂堂門主如非必要,怎可傷此小孩?只是劍勢太急,就連他自己亦抽手不及,這一劍,勢必刺穿聶風的胸膛!

此是,鬼虎亦發覺聶風二人在全神聆聽,神態有異遂問:「什麼……事?」

鳴聲如泣如訴,聶風是被這些鳴聲弄醒的。

聶風呆呆看著聶人王那張兇暴的臉,他的臉此刻儼如一頭張牙舞爪的瘋獸,像是把世間萬物全都吞噬,撕碎。毀滅!

「當」的一聲,不出聶風所料,泠玉手中刀頓被震脫!

誰是他的獵物!

一語未畢,忽聽得泠玉笑道:「風二俠此言差矣!我看你對在下成見之深,實不亞於我身旁這位杞柔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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