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秦帝國》小說信息

第十章 蒹葭蒼蒼 第六節 大峽谷裡的神秘新軍(第2頁,共2頁)

字體:

「遵命!請君上、大良造換馬!」

「哎哎,車英將軍,我也要看看呢。」瑩玉急得脹紅了臉。

車英看看秦孝公,秦孝公卻望著遠處微笑,衛鞅點點頭,「讓公主去吧。」

軍吏牽來三匹戰馬,秦孝公手搭馬鞍,輕捷熟練的翻身上馬。衛鞅卻看看瑩玉沒有動,似乎拿不定主意該不該扶她一把。瑩玉卻向衛鞅嫣然一笑,左手一擄紅色長裙,右手一搭馬鞍,一團火焰般便飛到了馬背上。衛鞅一點頭,利落上馬。馬隊便向大峽谷深處的校場飛去。

新軍校場非常特殊,就面積而言,它幾乎就是整個寬闊深邃的大峽谷,遠遠超出任何一個都城或尋常軍營的操演場地。就地形而言,它有河流,有溝坎,有山包,甚至還有爛泥塘,遠遠不象尋常校場那樣平坦。峽谷中的小河將校場中分為二,將臺坐落在東面高高的山坡上。五萬新軍已經在廣闊的峽谷裡集結成方陣等待。秦孝公和衛鞅、瑩玉並車英等將領登上將臺後,被眼前威武雄壯的軍容頓時激動了!

遙遙鳥瞰,全部大軍列成左中右三個大陣,每大陣均有步騎兩個方陣。六個方陣有序分列,騎士與戰馬全數帶著黑色的甲冑面具,步兵的盾牌短刀和強弩長矛彷彿一道冰冷的鐵壁森森閃光。旌旗飄搖,劍光閃爍,五萬大軍靜如山嶽,清一色的黑森森的面孔,竟是沒有一點兒聲息。久經戰陣的秦孝公與頗通兵法的衛鞅一看就明白,僅僅憑紋絲不動的屹立於山風之中這一點,就決然不是尋常軍隊能做到的!

車英高聲宣佈:「三軍將士們,國君、大良造、公主視察新軍來了!全軍將士卸下面甲,致禮歡呼——!」

話音落點,峽谷中響起整齊清脆的鏗鏘振音,騎士步卒全部揭開鐵皮面甲,驟然顯出大片明亮的面孔,隨之而起的是排山倒海般的歡呼,「國君萬歲!」「大良造萬歲!」「公主萬歲——!」

秦孝公與衛鞅肅穆的向場中山呼海嘯般的方陣招手。瑩玉也興奮激動起來,揮動紅色長袖,頻頻向將士們致意。衛鞅低聲對車英道:「先大演吧,完畢後請君上訓示。」車英點頭,待歡呼聲平息,高聲發令,「三軍主將歸制!大演開始——!」

將臺上的將軍們轟然齊應:「遵命!」轉身上馬,飛馳下山,各自歸入左中右三軍大旗下。車英向秦孝公拱手高聲道:「君上,臣要歸制大演,請恕臣不能奉陪。」孝公一點頭,車英上馬間卻又回頭,「大良造,請注意中軍步兵黑白戰旗。」便飛馬而去。

最高山頭的三名司旗軍吏,各執一面大旗肅然站立,眼見車英迴歸中軍主將的大纛旗下,中間司旗軍吏立時高高舉起黑色紅帶的大旗猛然甩下,山頭的三十面牛皮大鼓以行進節奏「咚——咚——咚——」整齊響起。聞鼓而進,鳴金而退,這是冷兵器軍隊的基本法度。但聽大鼓雷鳴,左右兩軍主將的大旗一擺,兩個方陣立即向南北方向疾馳,騎兵走河東,步兵走河西,盞茶之間便消失在大峽谷中。留在原地的中軍旗幟翻動,交叉飛馳,片刻之間便散開陣形,布成了一個兩翼騎兵中央步兵的大陣。

高臺上,秦孝公問:「大良造以為,將如何演練?」

「大約是左右兩軍夾攻中軍吧。」衛鞅微笑。

「新軍真是了不得也。是不是?」瑩玉興奮插話。

衛鞅淡淡一笑,「別急,得看完再說。」

孝公慨然一嘆,「是呵,戰場上最能識別真假,誰也騙不了誰。」

山頭上大旗飛揚,三十面大鼓震天動地的轟鳴起來——這是正式進攻的第一通戰鼓。莆聞鼓聲,便見南北兩面的峽谷中塵土大起,旗幟翻飛,兩軍騎兵以排山倒海的氣勢向峽谷中央衝鋒而來!排成方陣的步兵在山根突然出現,從側翼迂迴進攻。南北兩軍的步兵騎兵各攻兩個方向,中軍即是四面受攻,且左右兩軍的總兵力在三萬之眾,而中軍只有兩萬,顯然處於劣勢。此時但見中軍大旗招展,兩翼騎兵狂風暴雨般壓向距離較遠的兩軍步兵方陣,中軍自己的步兵方陣則急速變換,瞬間變成了一個大大的圓陣,外圍是三千名強弩弓箭手,內陣是縱深六層的甲士。

中軍的步兵陣形就在將台山下的曠野,臺上看得分外清楚。左右兩軍的騎兵是一萬六千,中軍的步兵是一萬八千。按照戰國步騎作戰的傳統,騎兵可衝擊、戰勝三倍於自己的步兵,若兵力相差無幾,鐵甲騎兵戰勝無疑。秦孝公本是騎兵將領,不禁為中軍步兵大為擔心,對衛鞅急切道:「能支撐半個時辰足矣!」衛鞅激動拊掌,「車英這個難題選得好!君上快看!」

但見中軍外圍的強弩疾箭如雨,四面原野上的鐵甲騎士紛紛「中箭落馬」。但不容強弩手裝上第二輪長箭,鐵甲戰馬便四面呼嘯著捲入步兵陣地!頃刻之間,但見強弩弓箭手立即變成了右刀左盾、以「伍」為戰的攻防單元。縱深步兵則一刀一矛兩人一組,與騎兵展開了激烈搏殺。車英作為中軍主將,並沒有率領騎兵衝鋒,而是坐鎮步兵陣地的中央,親自指揮步戰。左右兩軍騎兵的目標是突破中央,力擒中軍主將結束戰事。戰國軍法通例,「三軍大戰,若大將死,從吏五百人以上不能死敵者,斬!大將左右近卒在陣中者,皆斬!其餘士卒有軍功者,奪一級。無軍功者,戍三年……」。也就是說,主將戰死或被俘,全軍重罰受辱:凡領兵五百名以上的軍官全部斬首,主將周圍的護衛軍兵全部斬首,即或部分將士立功,也要受降一級的懲罰!可見大將危難就是全軍危難,大將死傷或被俘,自然也是最大的戰敗。惟其如此,車英作為中軍主將坐鎮步兵對抗騎兵的最危險的中央陣地,對中軍步兵可謂最嚴酷的考驗!

「車英有膽略,大大激勵士氣。」秦孝公讚歎。

「親陣探索步騎之戰,頗有頭腦。」衛鞅點頭。

「快看!步兵不行了——」瑩玉銳聲叫喊。

此時只見步兵大陣已經被騎兵撕開了五六道缺口,幾次猛衝中軍主將的土臺方陣!車英的將臺四周是一個千人隊布成的圓陣,千夫長的將旗是黑色白帶,中間大書一個「山」字。面對洶湧的鐵甲騎士,那面「山」字大旗象黑色的閃電,在各個缺口來回翻飛。一個瘦削的黑色身影不斷的憤怒吼叫,「長矛刺人!短刀砍馬!」「缺口兩改五!快!」在他的奔跑指揮補救下,一個個缺口重新合攏。

但就在這時,一隊騎兵突破外圍縱深,捲起巨大的塵暴席捲而來,眼看就要一舉突破中央將臺!當此之時,只見「山」字大旗在塵暴煙霧中驟然迎風一抖,一聲狼嗥般的長吼響徹山谷。隨著狼嗥之聲,將臺千人隊象暴風一般,卷集到騎隊正面約半里寬的溝壑地帶。一陣閃亮,每個步卒手中都驟然出現一支怪異的木棰!步卒們丟掉盾牌,右手木棰,左手大刀,吼叫著撲向馬隊之中,將馬隊三三兩兩的分割圍困,殺在一起!仔細看去,這木棰長約三尺,細身大頭,專門砸向帶著鐵甲面具的馬頭!步卒們欺身馬前,左刀隔擋騎士長劍的同時,右手木棰便對準正好發力的馬頭猛然一擊!馬頭面甲對於尋常刀劍,確實有良好的防禦功效。但對這猛力砸來的大頭木棰,卻極是忌憚。但聞「嘭嗵!」之聲,一旦砸中馬頭鐵甲,戰馬無不嘶鳴倒退。縱有神駿戰馬堪堪躲過,另一面的大頭木棰又縱躍跟進,立即從另一方向猛烈打來!這種奇異的兵器,奇異的打法,令騎兵防不勝防,反覆躲閃,馬上騎士的砍殺戰力自然大大減弱。前仆後繼的大頭木棰與鐵甲騎士反覆糾纏兩個時辰,左右兩軍的騎兵竟是不能擊潰兵力相當的步兵大陣。

秦孝公三人看得激動不已,卻聽得山頭大鑼轟鳴,大演收兵。

車英一身泥汗飛馬將臺,片刻間三軍集結。清點戰場的軍吏飛馬來報:「稟報將軍:左右兩軍與中軍傷亡相當!中軍陣地未被攻破,左右兩軍未被擊潰,勝負難定!」

「請君上、大良造評點訓示!」車英汗透鐵甲,卻依然赳赳雄風。

「將士勞累,我看下來再說吧,大良造以為如何?」

衛鞅拱手道:「評點可後,請君上訓示三軍,激勵士氣。」

秦孝公搖頭微笑,「大良造乃國家上將軍,理當訓示將士。我到大帳再說不遲。」

車英轉身面對峽谷大軍,「請大良造,訓示三軍——!」

衛鞅不再推辭,高冠帶劍走上土臺,一領白色披風隨風抖動,「新軍將士們,秦國變法十餘年了,你們是變法誕生的新軍銳士。經年訓練,將士同心,你們創造了異乎尋常的新戰法,必將成為縱橫天下、雪我國恥的精銳之師!中原戰國亡秦之心不死,我們在夾縫中贏得的時日無多,一場大戰迫在眉睫。新軍將士,你們建功立業的機會,就要到了——!」

全場高呼:「雪我國恥!建功立業!萬歲——!」

車英深深一躬,「君上、大良造,車英請求公主撫慰三軍將士。」

秦孝公爽朗大笑,「大良造,你說呢?軍中盡皆男子漢哪。」

衛鞅向瑩玉微笑點頭,「夫人,紅顏一語,可抵千軍哪。」

瑩玉臉上泛起激動的紅潮,向衛鞅投去熱烈的一瞥,緩緩走上高臺,紅色的斗篷就象一團火焰在燃燒。車英令旗揮下:「公主撫慰三軍——!」大軍屏息,峽谷中一片寂靜,唯聞戰旗獵獵之聲。

面對這遍野翻卷的獵獵戰旗,面對這黑色山嶽般的萬千騎士,瑩玉激動了。她驀然想起跟隨景監出使中山東六國對秦國的種種蔑視,不禁熱淚盈眶,「新軍將士們,你們都是秦國的勇士,都是秦國父老的好男兒。秦國民眾的土地、房屋、牛羊,你們的妻子兒女,你們從變法中得到的自由之身和寶貴土地,都要靠你們手中的刀矛劍盾來保護。你們是秦國真正的長城,是護法的鐵軍!你們要保住這個國家,保住你們的家園……你們的父母與妻子兒女想念你們,期盼你們殺敵立功,光耀門庭。你們的汗水、淚水、鮮血,將伴隨你們的榮譽和爵位,永遠銘刻在你們家族的牌坊之上!家人不能來看望你們,我要為你們唱一首秦地民謠,當作你們父母妻兒對你們立功報國的期盼之心。」

悠悠歌聲如絲飄蕩,那是每一個秦人都熟悉的美麗情歌,五萬官兵的淚水頓時溢滿了眼眶。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歌聲落定,峽谷中刀劍齊舉,驟然爆發出雷鳴般的吼聲,「保衛家園!光耀門庭!」「為國效命!捨生忘死!」「公主萬歲!」

衛鞅被瑩玉深深感動了,不禁深情的看了她一眼,「夫人……」

驟然之間,瑩玉肩膀一抖,大袖遮住了臉龐。

是夜,秦孝公與衛鞅在中軍大帳聽車英詳細稟報了一年來的新軍訓練。孝公起自軍旅,對新軍戰法和兵器改制逐一詳加詢問,竟是感慨不已。但他最感興趣的還是兩件兵器:一是對騎兵的闊身短劍改為窄身長劍,二就是那怪異威猛的大頭硬木棰。

秦孝公本來是騎兵將領,又是秦軍中的鐵鷹劍士,自然知熟天下騎兵的用劍都是闊身短劍——劍身四寸寬二尺長,加上劍格護手,也就是二尺五六寸長短。如今秦軍騎士的用劍變窄為不到三寸,長度卻加長了八寸,連劍格在內竟是三尺有餘。「我來試試。」孝公拿過一把騎士長劍掂了掂,竟是比自己的闊身長劍輕了許多!「好使麼?」他笑了笑,似乎不太塌實。

「君上,帳外有木樁,可以試手。」車英看出孝公心思,立即提議。

「好,試試手。」孝公提著長劍走到中軍大帳外,車英指著幾根三四尺高的木樁道:「君上,這是我立的試劍樁,請君上一試。」孝公見那木樁高度與騎兵對步卒的高度相類,不禁讚歎車英的訓練細緻,便猜測這試劍樁肯定是為檢驗工師交來的劍器而立的。他站穩馬步,長劍斜舉過頭,猛然向木樁揮下——只聽「噗嚓!」一聲大響,劍身陷入木樁半尺有餘,卻竟然沒有劈開木樁!「噫!」的一聲驚詫,秦孝公不禁疑惑沉默。他的佩劍也是長劍,只是寬了一寸,是闊身長劍。難道窄了一寸多,力道與鋒利程度就如此大減?依他的劍術造詣,若使用自己的闊身長劍,一劍劈開這三尺木樁當不是難事。依照目下這劍的效果,騎士砍殺會有威力麼?

「君上,這窄身長劍是我琢磨出來的,輕便趁手,只是須得訓練劈殺手法。臣是讓一千騎兵先行訓練,確有威力,才配置全軍的。君上且看,當是這樣——」車英拔劍做了一個大斜劈的動作,一劍揮下,另一根三尺木樁已經「咔嚓」一聲迎刃開為兩半!「噢!」秦孝公不禁驚訝的笑了。車英也是少年成名的鐵鷹劍士,論劍術自與孝公相當,然則一劍輕揮,竟能將三尺木樁從中間一劈到底,可見這窄身長劍確實威力不小!輕而鋒銳,對於騎兵自然是大大的好事,同等體力之下,可揮舞劈殺的次數可能大大增加,這在戰場上的作用可就難以想象了。

經過三個騎兵千夫長的演練,秦孝公已經看出了劈殺訣竅。他再次揮劍,竟是凌空一劍將粗大的三尺木樁劈開挑起,猶自覺得力道未盡,不禁哈哈大笑,「好!改得好!也給我配一把!」場邊的將領們不禁高聲喝彩起來。孝公意猶未盡,興致勃勃道:「大良造,試試,好用得很哪!」

衛鞅本是名門名士,對劍術自然也是頗有造詣,然卻是獨身搏擊的路數,講究靈動點刺,與馬戰劍術的注重劈殺有許多不同。他上前拿起一支窄身長劍,試試覺得頗為趁手,一劍劈下,卻只是將三尺木樁堪堪劈開了一半,劍身夾在木樁中卻是不能動彈了,不禁搖頭笑道:「看來呀,不能斬首立功了。」惹得眾人大笑起來。

進得大帳,秦孝公振奮有加,又興致勃勃的問到大頭木棰的奧秘。

車英略有尷尬的笑了,「君上,這大頭木棰,我也不知山甲何時搞的?他在山野與野獸多有搏鬥,曾說過他將硬木削成的大頭木棰隨身隱藏,威力極大。沒成想他的千人隊竟然人人一支,我也驚訝,不知他什麼時候趕造的?今日看來,卻是威力不凡。方才,他還在帳外為私用兵器請罪呢。大良造,我讓你注意的就是他,二十多歲,你應當認識他的。」

「我?認識這個千夫長?」衛鞅驚訝。

「想想,櫟陽南市,徙木立信。」

「啊——?莫非他是哪個徙木少年?!」

「對呀!沒錯!現下是新軍最年輕的千夫長了。」

衛鞅感慨中來,「難得也難得,異數啊。一個藥隸少年成了軍中將領,那時侯誰敢想哪!」

孝公笑道:「大良造啊,你這變法可不知要多少人新生呢,感慨不完哪。」

突然,峽谷中馬蹄聲疾,車英習慣的霍然轉身,正待發令,聽得馬蹄聲已到帳外,衛士高聲稟報:「大良造府長史景監到——!」三人不禁一驚。

景監匆匆走進一躬,「君上、大良造,斥候星夜急報,山東有變!」

「噢?快講。」秦孝公和衛鞅已經同時站起。

「一,楚國聯絡中原,圖謀攻秦。二,三晉齷齪,魏國正在秘密準備吞滅趙國韓國。三,齊燕結盟,企圖迫我秦國割地!」

秦孝公和衛鞅相互對視,半日沉默,突然,兩人同聲大笑起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