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靜的小庭院裡,一輛輪椅緩緩的遊動著,來到高牆下的濃蔭處,輪椅停了下來。
椅上的紅衣人蒼白清癯,一頭長髮和三綹鬍鬚也顯得細柔發黃,讓人覺得他很文弱,也很年輕。只有那寬闊的前額、犀利的目光和溝壑縱橫的皺紋,隱隱顯出他曾經有過的飛揚風華和滄桑沉淪。他專注的看著高牆下一片泥土擺佈成的「山川地形」,竟彷彿釘在那裡一般。
他就是孫臏,一顆光芒乍現便又驟然消逝的神秘彗星!
想到出山以來的險惡經歷,孫臏恍若隔世一般。十年前,他和師兄龐涓告別了老師鬼谷子,便一起到了魏國。本來,孫臏要回自己的祖國齊國,龐涓的目標是去魏國。可在走到魏齊分道的十字路口時,龐涓卻突然顯出一種殷殷之情,說不妨先順路和他一起到魏國看看,若魏國不容人,他們就一起去齊國。孫臏幾乎是想都沒有想便答應了。魏國是天下一等一的強國,能去魏國自然是天下名士的第一願望。孫臏原先其所以沒有這樣想,而提出了先回齊國,一則是想先回去祭掃祖先陵園,順便再看看齊國這些年的變化;二則是隱隱約約的覺得,既然師兄龐涓要去魏國,那麼自己最好另謀他途。畢竟,他們倆人都是兵家弟子,所學相同,在一國的任職也必將相同,難免或多或少的有所衝突,避一避自然要好一些。孫臏還記得,下山前他們倆人做告別遊山歸來,老師問他們準備各去何國,倆人都說沒有想好。白髮蒼蒼的老師笑了,「既然如此,為師且與你等做個錢卜,國名先寫在這裡,有字國名一面乃龐涓所去處,無字一面乃孫臏所去處。如何?」孫臏高興的笑了,「好,老師正好為學生解惑。」
老師拿出了一個厚厚的魏國老鐵錢,那還是魏文侯時期第一次用鐵鑄錢,也是天下第一次出現的鐵錢,現下已經很難見到了。老師很是喜歡這種「文侯鐵錢」,說它厚重光滑,頗有靈性,用做「錢卜」最為上乘。正在老師閉目沉思將要擲錢之際,龐涓突然高聲道:「老師,弟子願赴魏國!」
「呵,也好,發自內心,便也是天意了。」老師目光一閃,卻又是散淡的笑容。
「老師,弟子以為,同室修習,龐涓與師弟當坦誠相見,各顯本心,無須天斷。」
「也好。孫臏呢?」
「如此,」孫臏略微沉吟,「弟子便回齊國了。」
老師摩挲著掌心的鐵錢,眉頭一皺,卻又突然大笑,「時也運也,終是命也。好,好,好。你們去吧。好自為之了。」
本來,事情就這樣定了,孫臏也沒有再多想,更沒有想到師兄對自己的殷殷相邀。當時,他確實是被感動了。可是萬萬沒有想到,就這樣一個偶然的原因,竟然使他本來清晰堅實的人生軌跡突然被折斷了!
可是,縱然現在回想起來,孫臏仍以為那時侯的龐涓還沒有害人之心,只是確實對能否留在魏國沒有信心,預先留條齊國退路罷了。包括下山前龐涓突然先行確定去魏國,阻止了聽天由命的錢卜,無非也是私心重了一點兒而已。孫臏對師兄這種精明其實很早就有覺察,只不過始終不放在心上。
龐涓師兄出身寒門,父母夭壽而亡,從小被經商的叔父撫養。叔父常年奔波在外,叔母與堂兄弟們便歧視他欺負他,使他飽受寄人籬下的痛苦與屈辱。師兄六歲那年,有一天吃飯時,小小堂弟惡作劇的向他的飯盆裡撒了一把土。小龐涓忍無可忍,大嚎一聲,將小堂弟猛然一推,小堂弟卻恰巧撞在了廊下石柱上,慘叫一聲,頓時鮮血滿面!叔母聞聲趕出一看,迴轉身便抄了一把菜刀,瘋狂的向小龐涓砍來!龐涓拼命逃跑,叔母拼命追趕。追到一道懸崖邊上,小龐涓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呼哧呼哧喘息著高喊:「再要過來,砸死你!」瘋狂的叔母愣怔了一下,虎吼一聲,揮舞著菜刀便衝了上來!小龐涓眼睛一閉,奮力一推那塊年久鬆動的大石,只聽轟隆隆一聲,大石竟是夾泥帶土的滾了下去,無巧不巧,恰恰將叔母壓翻在地!小龐涓愣愣怔怔的走到叔母面前,獰厲的吼叫著,「叫你欺負!叫你欺負!老天殺你!」揀起掉落在旁邊的菜刀,照著叔母便連連猛砍一陣,又朝著鮮血淋漓的叔母啐了幾口,便慌忙逃竄了……及至老師在深山裡發現龐涓,龐涓已經是一個在山林裡生活了一年多的小野人了,爬高躥低的與鳥獸爭食。孫臏還記得,當老師有一天帶回一個那個渾身長毛的「大猴子」時,那「大猴子」的眼光讓他渾身都起雞皮疙瘩!後來,當他知道了師兄這些身世故事後,孫臏內心不禁生出一種深深的同情。從此,孫臏沒有與龐涓師兄爭究過任何一件利事,也深深理解了師兄酷烈的功名之心。
相比之下,孫臏卻是望族出身,七代之前的祖先便是赫赫有名的孫武。那孫氏祖居齊國東阿,後又遷徙甄城,本是姜氏老齊國的書吏世家。傳到孫武,卻是酷愛兵事,便利用書吏整理典籍的方便,將當時視為聖典的《太公六韜》與《司馬穰苴兵法》抄回苦讀。那《太公六韜》乃周武王開國統帥、齊國始封國君姜尚所撰,可謂當時最為古老的兵學聖典。那《司馬穰苴兵法》則是齊景公時代的名將田穰苴所撰,因田穰苴官居司馬,所以人稱司馬穰苴。這是距離當時最近的一部兵法。孫武精研完兩部兵法,便請辭書吏之職,到齊國的上將軍府做了一名小司馬。軍旅磨練了整整六年,見識大長,也領兵打了幾場漂亮的勝仗,可就是因為出身低微而不能晉升。一氣之下,孫武便逃軍隱居八年,自己寫了《兵法十三篇》。一經示人,竟是傳抄天下,聲名鵲起。但是,孫武總感到自己沒有統率大軍的實戰功績,對於一個兵家之士,總覺得大是憾事。為了一酬宿願,便決然南下,到了吳國。
當時的吳王正是剛剛殺死吳王僚,而奪取王位的公子光,時人稱為吳王闔閭。這闔閭雄心勃勃,用人不拘一格,全無貴族門第惡習。先是用著名刺客專諸殺了吳王僚,後又重用了逃離楚國的「叛臣」伍子胥為上將軍,聞聽孫武來齊,便欣然接見。闔閭申明,「先生的《十三篇》我已經讀過了,只是不知道先生勒兵如何?」
勒兵,就是訓練軍隊。大凡真正的名將,第一本領就是能夠練出一支精兵,而後才是戰場本領;不能練兵的將領,無論如何也算不得名將的。孫武自然知道這一點,那《司馬穰苴兵法》本來就是著重講訓練士卒的。可是自己的《十三篇》卻很少專門講訓練軍兵,倒不是孫武不重視訓練,而是認為訓練軍隊只是為將的基礎,他的志向卻是更為高遠的用兵智慧。大約闔閭看《十三篇》少談勒兵,便要試試孫武的勒兵之能。孫武自然爽快的答應了。
誰知闔閭卻給孫武出了個難題,要他當場訓練女人,而且是宮女嬪妃!
當一百八十名宮女嬪妃喜笑顏開的站在孫武面前時,坐在高臺上的闔閭君臣都笑了起來。作為吳王的闔閭,明知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只是想讓孫武知道,天下也有不能「勒」之人,不要太過自信而已。而孫武卻不這樣看,他認為只要勒兵得法,人皆可兵!方才他就明確的回答了吳王闔閭,「可試以婦人。」實際上,誰也沒有相信他,包括那個大名赫赫的伍子胥。
孫武將一百八十名宮女分為兩隊,各令一名吳王寵姬為隊長,持戟站於隊首。而後孫武開始了最基本的勒兵交代,「你們知道前心、後背與左右手嗎?」一片鶯鶯燕語,「知道也。」孫武高聲道:「那好。我叫向前,你們都要盯住隊長的心!我叫向後,你們都要盯住前面人的後背!向左,看左手!向右,看右手!明白了沒有?」又是一片一片鶯鶯燕語,「明白也。」於是孫武象在軍中一樣,兩邊設定了斧鉞儀仗與金鼓令旗,又反覆將了幾遍口令,於是宣佈掄響戰鼓,令旗一揮,高喊:「向右——!」宮女嬪妃們卻東倒西歪的笑成了一片,連高臺上的闔閭君臣也大笑起來。
孫武高聲道:「約束不明,申令不熟,將之罪也!」便停了下來,又再三講了幾遍口令。然後下令掄動大鼓,「向左——!」令旗劈便向左方。誰知宮女嬪妃們又是轟然大笑。孫武肅然正色,「申令既明而不執法,吏士之罪。隊長當斬!」便喝令兩邊斧鉞手綁起兩名吳王寵姬,推下斬首。吳王闔閭這一驚可是非同小可,急忙令內侍飛馬傳令,「本王已知將軍勒兵之能,請不要斬首兩位寵姬,本王離開她們,食不甘味啊!」誰知孫武卻正色拱手道:「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喝令立即斬首兩位寵姬。片刻之間,血淋淋的長髮人頭捧來,全場都瞪圓了眼睛,宮女嬪妃們驚恐得竟是大氣也不敢出。孫武另換兩名年長宮女為隊長,大鼓再響,令旗一揮,竟是步伐整齊,中規中矩,毫無差錯,直看得全場鴉雀無聲!
孫武稟報吳王,「勒兵已成,我王請檢閱。但有軍令,這支女兵可赴水火而不避。」
闔閭哭笑不得,「罷了罷了,我如何能看?」
孫武淡然笑道:「聞吳王有大志,原來卻是徒好虛言,不能用其實也。孫武告辭。」
闔閭恍然警悟,連忙站起來緊趕幾步肅然躬身,「本王錯失,請先生鑑諒可也?吳國兵事,尚請先生不吝賜教。」
從那時侯開始,孫武便做了吳國統兵大將。可是,孫武最輝煌的戰績也只有一次,就是千里奇襲楚國,以五六萬之眾五戰五勝,幾乎要消滅了楚國。若非闔閭早逝,太子夫差與孫武不和,孫武也許還會有更大的功業。夫差即位後,生性恬淡的孫武便隱居了。他本是一個清醒深思又極善於總結的高士,臨終前給他的後人留下家律:「但凡孫氏後裔,建功立業者,得止且止,貪功者喪身。」
孫臏就出生在這樣一個家族,有著不肯埋沒自己卻又明智散淡適可而止的傳統家風。孫武之後的孫氏族人,其所以沒有一個天下聞名的傑出人物,不能說和這樣的家族遺風沒有關聯。正是這種遺風,形成了孫臏謙和恬淡的性格。他從來不談自己的家世,龐涓自然也不知道他是孫武的後裔,只是對他的淵博靈慧常常感到驚訝,常常嘆息著說:「如此兵家智慧,如何便生在了一個與世無爭的師弟身上?」每次都引得孫臏一陣大笑。孫臏感慨師兄的苦難身世,對師兄的處處爭先的稟性毫不感到彆扭,反而是時時事事的謙讓,因與自己性格相合,卻也沒有顯得絲毫的做作,倒是與師兄處得特別融洽。久而久之,便有人說他們師兄弟是「剛柔相濟,天做之合。」奇怪的是,老師卻從來沒有對他們的友情做過評判,最多隻是笑笑而已。現下想來,孫臏對老師的先知當真感到了不可思議!
到了魏國,他們遇到了當時正在為沒有名將而苦惱的魏惠王的隆重禮遇。由於出乎預料,龐涓是非常的驚喜,非常的激動,整整對孫臏訴說了一個通宵,全部是如何為魏國打天下的宏大謀劃,竟沒有問一句孫臏在魏國將如何打算?龐涓的口氣神態中透漏出一個鮮明的訊息——報效魏國,龐涓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魏國的軍權是龐涓一個人的!孫臏何等靈慧,自然是覺察到了這種強烈的潛臺詞。孫臏記得自己當時笑著說:「師兄啊,魏國很器重你,我看也用不著到齊國去了。我們還是原來謀劃,我回齊國。老家族人還有許多事兒等著我呢。」龐涓高興得大笑了一陣,「好!明日到十里長亭,我為師弟餞行。說不定啊,我們日後還要聯軍作戰呢!」孫臏也笑了,「那可未必,倒是兩國交兵的時候多一些呢。」「哎呀,師弟。」龐涓恍然正色問:「果真如此,你如何應對?」孫臏坦然道:「那還用說?各有其國,各為其主,私情不擾國事嘛。」龐涓長長嘆息了一聲,「是啊,不能兩全也。」便臥在榻上不再說話了。
也許是天意,他們的命運又一次發生了轉折。
第二天清晨,當孫臏已經在收拾簡單的行囊時,驛館外馬蹄聲疾,沒想到竟是魏惠王親自來到!龐涓連忙迎了出去,魏惠王卻是腳步匆匆邊走邊問:「龐涓啊,先生呢?可不能讓他走啊。」龐涓一怔,「先生?但不知,大王所問何人?」「何人?孫臏啊!」魏惠王哈哈大笑,「我也是方才知道的,孫臏是孫武的七世孫啊,名門大才呢,你這師弟呀,了不得!」說著已經匆匆進門,向孫臏便是深深一躬,「魏罌敬賢不周,尚望先生鑑諒。」孫臏愕然,竟忘記了扶住魏惠王,「魏王?這,這是何意?」魏惠王豁達的笑了,「先生啊,這些探事斥候忒苯,本王也是剛剛知曉的,多有怠慢了。」說著便又是深深一躬。孫臏這下倒是連忙扶住,「魏王,在下正要告辭,不知魏王所說何事?」「先生好詼諧也!」魏惠王大笑,「先生乃孫武后裔,名門出大才,魏罌如何能放先生?請先生回宮,魏罌為先生接風!」
孫臏恍然大悟,卻不禁生出一絲膩煩,他素來不喜歡張揚家世,更不喜歡以祖先名望獲得器重,便淡淡一笑拱手道:「啟稟魏王,孫臏只是孫氏旁支,不敢妄稱孫武后裔。更何況才疏學淺,比我龐涓師兄相差多矣。不敢勞魏王大駕,孫臏要回齊國料理家事去了,就此告辭。」
魏惠王很能轉圜,拱手笑道:「先生謙恭禮讓,更見高才美德。鬼谷子門生,魏罌可是求之不得,哪敢放走?龐涓孫臏,都是本王的佳賓,先生請。」
龐涓一時尷尬難堪得無地自容。突然,他覺得孫臏欺騙了他,一直隱瞞著自己的顯赫家世,卻偏偏在自己即將被委以重任時「洩露」家世,使他憑空受到冷落,其心機何其深也!剎那之間,他對貴族子弟的本能憎惡油然而生,滿臉漲得通紅!但是龐涓死死的咬牙忍住了,他知道,這正是自己的又一個懸崖時刻,必須忍耐。他長長的喘了一口粗氣,藉著魏惠王的話頭,上前挽起孫臏的手笑道:「師弟,走啊。魏王求賢若渴,師弟如何自居清高,卻是少了禮數?」魏惠王高興的笑了,「然也然也,龐卿端的豁達。先生請。」
孫臏只得去了,心裡卻老大不舒坦。
魏惠王大是高興,席間立即正式冊封龐涓為上將軍,孫臏為上卿。在魏國,這兩個職位的爵次是同等的,只不過上將軍是軍權,上卿則是綜合性的國政大權,幾於丞相接近。龐涓立即謝恩受封了。孫臏卻堅辭不受,只是答應留在魏國給師兄襄贊一段軍務,不敢受職。魏惠王雖然老大不悅,卻也不好勉強,只得暫時拜孫臏為客卿。
孫臏記得很清楚,那晚回來,龐涓就早早歇息了,沒有與孫臏再說一句話。孫臏卻在庭院裡徘徊了半宿,直到刁斗打了四更,才去了臥榻躺下。
為了扶助已經被封為上將軍的龐涓儘早站穩腳跟,然後自己也可以安心離開,孫臏全力為龐涓贊劃軍機,有時即或當著魏王,也直言不諱。想起來,陰謀就是在這時候開始孳生的。陰謀開始的細節和過程,在孫臏的記憶中已經不清楚了,可以說,那是被後來的巨大災難所帶來的痛苦淹沒了。他睿智明晰的心海里,惟獨留下了兩片深深的烙印——魏惠王不想讓齊國擁有與龐涓相匹敵甚至超過龐涓的兵家大才,這是陰謀的根基;龐涓對他的才華,甚至對他的家世的忌憚,以及對他的「深沉心機」的憎惡,是陰謀的枝葉。沒有魏王的默許,龐涓不可能對他這樣的名家實施公然的陷害和殘酷的臏刑!沒有龐涓的攛掇權術,魏惠王則不可能視他為「魏國的威脅」。
在被監禁並被殘忍的挖掉膝蓋骨時,孫臏對陷害陰謀都一無所知。突然降臨的災難,使他的心智完全懵懂了。他的狂亂失態、呼天搶地與語無倫次的辯解,自然的被當作「驚嚇失心」——瘋了!真是上天佑護啊。否則,陷害必然還將繼續,直到他生命消失。從龐涓輕蔑的大笑中,孫臏突然悟到應該繼續瘋下去。於是,他真的瘋了,沒有冷暖,沒有飢飽,沒有廉恥,沒有尊嚴,象豬,象狗,象乞丐,傻漫漫直愣愣的遊蕩著。
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他的天賦智慧與無與倫比的悟性神奇的復活了。當他在寒風料峭的冬夜,遙望著深邃蒼穹燦爛的星斗時,陰謀的孳生伸展,竟象圖畫一樣活生生的展現在眼前!一切都是那樣清楚,就象他對戰場風雲的洞察。他的智慧告訴他,面對陰謀迫害,他只有以堅韌的意志和最荒誕的方式求得生存,伺機逃走。
十載寒暑,終於被他等到了一個機會,齊國使臣將他秘密的帶出了魏國!
「先生,齊王看望你來了。」
輪椅轉了過來,孫臏看見田忌和一個紅衣高冠的人站在院中,那肯定就是赫赫威名的齊王了!還沒等孫臏行禮,齊威王已經走過來深深一躬,「先生受苦了。」孫臏拱手做禮,「病殘之軀,不能全禮,我王恕罪。」齊威王豁達的笑了,「先生不必拘於俗禮。從今日開始,先生不必對任何人做禮。」眼睛一瞄,卻看見了旁邊的「山川地形」,驚訝笑道:「敢問先生,這是觀賞麼?」田忌走過來一看,也大為驚訝,「先生何時所制?」孫臏微笑道:「閒來無事,我指揮兩個使女堆砌的。」
「我王,先生做的是魏國山川地形!」田忌興奮的指點著。
齊威王仔細一看,恍然大悟,「先生在揣摩戰事?」
「習兵之人,陋習也。」孫臏謙遜笑答。
「先生,魏國已經大舉進攻趙國,同時在鉅野澤北岸屯兵八萬。先生對此有何高見?」齊威王倒是開門見山,謙恭求教。
孫臏淡淡一笑,「噢,終究是開始了。」他一點兒沒覺得突兀,侃侃道:「魏國攻趙,是吞併天下第一步。趙成侯新喪,太子剛剛即位,魏國抓住這個時機,顯然想一舉滅趙。以趙國目下之將才兵力,絕非魏國對手。近日之內,趙國必然要向齊國求救。」
「齊國當如何應對?」
孫臏微微一笑,「敢問齊王之志若何?」
「先生何意?」
「齊王若滿足於偏安東海之濱,則趙國可任其自生自滅。齊王若志在天下,則趙國存亡事關重大。」孫臏笑著頓住了。
齊威王拊掌大笑,「東海一隅,窩得人心慌呢。」
孫臏點了點頭,「齊王須知,趙為大國,可使魏國增加六百餘萬人口、一千餘里國土。趙國一滅,燕國與中山國便失去屏障,魏國可順勢攻滅。那時侯,整個大河之北,直到陰山草原與遼東海濱,縱橫萬里,皆成魏國,其勢將難以阻擋。」
「先生之言,洞察深徹。上將軍薦舉先生為齊軍統帥,籌劃救趙之戰,懇請先生萬莫推辭。」突然之間,齊威王說出了來時尚有猶豫的決斷。孫臏的短短剖析,已經使他感到了這位兵家名士並未因這場人生災變而心智衰頹,他的智慧依然在熠熠閃光,而且更有了一種老辣洗練的成熟與深沉。歷經劫難而身負大任,這種人絕不會誤事!這便是齊威王在瞬息之間的判斷。
孫臏依舊是淡淡微笑,「臣致力兵學,自當為祖國盡忠效力。然則,我王需聽臣一言。」
「先生請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