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德先生來自亞拉巴馬。在初次見面之後,他就有意要結交湯米,並爭取得到場米的信任。
「先生,那是一個妙不可言的女人。」賴德先生讚歎道。
他以虔誠的目光盯著那美麗的瑪格麗特,「她絕對是文明的象徵。有誰能不拜倒在快活的法國女神的石榴裙下,你能做到嗎?當我靠近她身邊時,我就感到自己似乎成了萬能的上帝的最虔誠的信徒之一。我猜想,萬能的上帝在嘗試創造像她這樣十全十美的美人之前,就肯定對她瞭如指掌了。」
湯米彬彬有禮地同意了對方的觀點。賴德先生則更感到無拘無束了。
「像她這樣花容月貌的佳人居然會為錢發愁,這簡直是一種恥辱。」
「真有這事?」湯米問道。
「你不會相信她的日子有多難。萊德勞簡直是個怪人。
她曾對我談過,她伯他伯得要命,根本不敢對他提起她要花點小錢。」
「是小錢嗎?」湯米馬上問了一句。
「是的——我是說小錢:女人嘛,總是要講究穿戴的。時髦的服裝越是少就越是值錢,這一點,我是再清楚不過的了。像她這樣美貌的女人是不會到處奔跑去買廉價的換季服裝的。玩牌也是一樣,這可憐的小東西玩起牌來賭運特別不佳。不知怎麼搞的,昨天晚上她輸給了我五十英鎊。」
「但她前天晚上贏了吉米·福克納二英鎊。」湯米毫無表情地說。
「真的?那就讓我感到寬慰點了。順便問一下,聽說最近有不少假鈔在你們國家氾濫成災。今天上午我去銀行存了一大筆錢,但是其中的百分之二十五被退了出來。銀行的那位先生很有禮貌地把這事告訴了我。」
「啊!那是一個很大的比例。那些假鈔看上去很新嗎?」
「完全是嶄新的,就像剛造出來的—一樣。我想,那些錢都是萊德勞太太付給我的。真弄不清楚她是從哪兒弄來的。很可能是從賽馬場上的一個惡棍手中得到的。」
「有道理,」湯米說,「這很可能。」
「您知道嗎,貝雷斯福德先生,我對這類奢侈的生活完全陌生。周圍全是漂亮的女人和豪華的娛樂設施。這隻會使我兩手空空地回去。我來歐洲是想長長見識的。」
湯米點了點頭,儘量從精神上去安慰對方。他簡要地說,只要有了瑪格麗特·萊德勞的幫助,肯定可以長見識,只不過要花大價錢。
與此同時,這應該算是第二次,他已獲得的證據表明,那批假鈔就近在咫尺,並且被有可能是瑪格麗特·萊德勞親手丟擲來的。
第二天晚上,他又親自得到了證實。
事情發生在馬里奧特警督提及的那個隱蔽的小賭場。
那兒正舉行舞會,而真正使人感興趣的地方是在那兩扇堂皇的折門裡面。那是兩個暗室,裡面分別擺著幾張用綠色檯面呢罩著的桌子。在這些桌面上,每夜都有鉅額的錢鈔被轉瑪格麗特·萊德勞終於站起身來準備走了,她把一大把小面值的鈔票塞進湯米的手中。
「它們太佔地方了,湯眯——是否可以跟您換一下?只要大的鈔票就行。您看我這手提包小得多可愛,這些錢會把它脹破的。」
湯米按照她的要求給了她一張面值一百英鎊的鈔票。
然後,他找到了一個僻靜的角落,仔細地檢查著她所給的鈔票。啊,至少有四分之一是假鈔。
然而,究竟是誰給她提供這些假鈔的呢?對此,他仍然找不到答案。根據艾伯特所提供的情報,他幾乎可以肯定萊德勞不是提供假鈔的人。萊德勞的一舉一動都被嚴密地監視著,但卻毫無結果。
湯米懷疑的物件是瑪格麗特的父親,那位沉默寡言的赫魯拉德先生。他頻繁地來往於英格蘭和法國之間。還有什麼會比他帶著這些假鈔渡過海峽更簡單的事呢?他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反正就是這類壞傢伙。
湯米漫不經心地走出夜總會,腦袋裡裝滿了問題,就是理不出個頭緒來。他突然回想起存在於這些問題中的某些必然聯絡來。這時,他看見漢克·賴德先生也走出夜總會來到街上。非常明顯,賴德先生並沒有完全醉。賴德先生這時正在把手中的帽子往汽車引擎的冷卻器上掛,但是他好幾次都掛不上去,就差那麼幾英寸。
「這討厭的帽架,這討厭的帽架,」賴德先生抱怨著說,「這不像我們美國的那種,男人們在晚上都很容易把帽子掛上——每次都很容易。先生,您戴兩頂帽子,我以前從未見過哪個男人戴過兩頂帽子。一定是出於氣候的緣故吧。」
「也許我就長著兩個腦袋。」湯米正兒八經地說。
「是嗎?」賴德先生說,「那肯定是個怪物。那張臉肯定很嚇人。我們一塊兒喝杯雞尾酒吧!禁酒——我才不管他禁不禁酒呢。我想我是有點醉了——但還沒有完全醉。雞尾酒——混合——天使的吻——就是瑪格麗特——那迷人的妖精。她對我很多情。馬脖子,兩杯馬丁尼——三杯‘通向毀滅之路’——不,是通向房間之路——把它們統統倒進——一個大啤酒罐裡——混起來。我敢打賭——我說——
我不會下地獄的一一我說——」
湯米打斷了他。
「很好,」他安慰道,「現在是否可以回家了?」
「無家可回了。」賴德先生淒涼地說道,競哭泣起來。
「那你住在哪家旅館?」湯米問。
「回不了家了。」賴德先生抽泣著,「吞食財寶的狼。胃口膨脹。都是她乾的。白教堂1——白色的心肝,白色的頭。
1白教堂為倫敦市東部一區的俗稱,該區多為猶太人居住。——譯註。
太悲傷了,我要下地獄——」
賴德先生突然變得莊嚴起來,他挺直了身子,說話也奇蹟般地流暢起來。
「年輕人,我告訴你。是瑪格麗特帶我去的,坐的是她的車。對財富貪得無厭,英國的貴族都一個樣。在大塊的鵝卵石下,五百英鎊。簡直不可思議,我從未想到過。我告訴你,年輕人。你一直對我很好。先生,我出自內心地感謝你,真的,是出自內心的。我們美國人——」
湯米又打斷了他,這次可不再那麼講究禮節了。
「你說什麼?是萊德勞太太開車帶你去的?」
那美國人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去了白教堂。」他又嚴肅地點了點頭。
「你在那兒發現了五百英鎊?」
賴德先生急忙更正道:「是她發現的。她讓我留在外面,就待在門外。她說是讓我待在外面。這太殘忍了。就待在外面——總是待在外面。」
「你還能認得去那兒的路嗎?」「我想沒問題。漢克·賴德從不迷失方向——」
湯米二話沒說,拉著賴德先生朝他自己停車的地方走去。不一會兒,他倆便駕車向東疾馳而去。涼爽的空氣使賴德先生感到舒服多了,他靠著湯米的肩膀昏昏沉沉地睡著了,當他甦醒時,頭腦清醒多了,精神也振作起來。
「喂!年輕人,我們到哪兒啦?」他問道。
「白教堂。」湯米簡潔地說,「這就是你和萊德勞太大今晚一起來過的地方嗎?」
「看起來很像。」賴德先生說著,向四周看了看,「我想起來了,我們就是從這兒朗左轉彎的。你瞧:就是那兒——就是那條街。」
湯米按照賴德先生指引的方向把車開了過去。
「對的,我敢肯定。再朝右轉!這兒的氣味有多難聞。一點沒錯,過了那家在拐角處的酒吧—一—注意:是個急彎。把車停在那條小巷口。你應該表揚我了。那麼我們打算怎麼辦?也藏上一點錢?我們是不是也讓他們驚喜一下?」
「一點沒錯,」湯米說,「我們是要讓他們大吃一驚。只是開個玩笑,你說呢?」
「行!到時候,我會鄭重宣佈的。」賴德先生贊同道,「儘管我也只是被人稍微地捉弄了——下。」他急不可待地說著。
湯米先下了車,然後把賴德先生也扶了下來。他們走進了那條小巷。街的左邊是一排破舊的房子的後部,大部分房子都有一扇門通向小巷。賴德先生走到一扇門前停住了腳步,「她就是從這兒進去的,」他很認真地說,「就是這扇門——我敢肯定不會看錯。」
「這些門看起來太相像。」湯米說,「這倒使我想起士兵和公主的故事來。你還記得嗎?他們在一扇門上劃了一個十字以免認錯。我們也照他們那樣做,可以嗎?」
他微笑著從口袋裡拿出一支白色的粉筆在門的下方劃了個大大的十字。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小巷兩側高高的牆頂,那上面有許多不同形態的模糊影子在移動著。那些影子不時還發出幾聲令人毛骨依然的嚎叫。
「這周圍還有不少的貓呢!」他快活地說。
「下一步該怎麼辦?」賴德先生問道,「我們要不要走進去?」
「只要採取必要的防範措施,我們不妨進去看看。」湯米說。
他警惕地看了看巷子的兩頭,然後試著輕輕地推了推那扇門。門動了!他把門推開,探頭朝黑糊糊的院子裡望了望。
他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賴德先生也一步不拉。
「不好!有人走進巷子裡來了。」賴德先生害怕地低聲說道。
他匆忙退出門外。湯米一動不動地站在院子裡,仔細一聽,什麼聲音也沒有。他隨即從衣袋裡掏出一把手電筒,迅速地往院內照了一下。他藉助那一剎那問的閃亮看清了前面的路。他快步向前走去,試推了一下他面前的門。這扇門;
競也動了2他小心地推開門走了進去。
他敏捷地停住腳步,仔細地聽了聽四周,並再次擰亮了電筒。隨著電筒光的閃爍,這似乎是一個特定的訊號,他突然發現自己處於重重的包圍之中。他面前站著兩個人,身後也有兩個人。他們一步步向他逼近,粗暴地將他按倒在地。
「快點燈:「只聽得一聲吼叫。
一個煤氣白熾燈點亮了。湯米這時才看清四周全是凶神惡煞的面孔。他不慌不忙地打量了一下屋內,發現裡面擺著一些物品。
「啊!」他興奮地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兒就是假鈔製造業的總部了。」
「閉上你的臭嘴!」其中一人大喝道。
湯米身後的門開了,隨即又被關上。這時,他聽到一個極為和藹、極其熟悉的說話聲。
「這下,他可跑不掉了。小夥子們,太捧了!偵探先生,現在讓我告訴你,你正面臨極大的危險。」
「這是老掉牙的訓詞,」湯米說,「這難道會讓我發抖嗎?
實說了吧,我是倫敦警察廳的神秘人物。啊:這位就是漢克·賴德先生嘍!這真讓我大吃一驚呀。」
「我想你必然如此。這整個晚上我都一直忍不住要捧腹大笑——把你像個小孩似地帶到這兒來。而你卻自以為聰明,為自己的傻氣沾沾自喜。你明白嗎,小傢伙?從一開始,我就懷疑上你了。你來到那夥人中不是尋求身心健康的,但我還是讓你開開心心地玩了一陣子。當你真正懷疑上那可愛的瑪格麗特時,我就對自己說‘應該是開導開導他的時候了。’從現在起,恐伯你的朋友們在一段時間之內不會聽到你的任何訊息了。」
「想殺害我嗎?你這樣措詞才更為恰當一點。我相信,你非得殺害我不可了。」
「你的神經看來還很正常。但是,我是不會使用暴力的。
鑑於目前情況,你只會被監禁一段時間。」
「我恐怕你這次又像在賽馬場上下錯了賭注。」湯米調侃道,「我是沒打算‘被監禁一段時間的’,儘管你作了如此的安排。」
賴德先生和藹可親地微笑起來。這時,屋外一隻野貓昂頭向著月亮淒厲地叫了一聲。
「你是在指望你劃在門上的那個十字吧。小夥子,別做夢了。」賴德先生說,「我要是你的話,就再也不會去指望它了,因為我也聽說過你提到的那個故事。我還是小孩時就聽說過了。我退出門外到了小巷的路上時,就扮演了那眼睛像車輪般大的狗。倘若你現在還有機會再去小巷的路上走一趟的話,你肯定會發現所有的門上都劃上了一模一樣的十字。」
湯米沮喪地垂下了頭。
「你曾以為你是絕頂的聰明,對吧?」賴德先生嘲諷道。
他話音剛落,只聽屋後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怎麼搞的?」他大聲吼叫起來。他被這突如其來的敲門聲嚇了一跳。
幾乎與此同時,房子前門也響起了猛烈的撞擊聲。屋後那震耳欲聾的響聲不過是虛張聲勢而已。只聽得嘩啦一聲!
前門被撞開了,馬里奧特警督隨即出現在門口。
「幹得漂亮;馬里奧特,您來得正是時候。」湯米說道,「您對這個地區瞭如指掌。我非常高興向您推薦漢克.賴德先生,他對所有最引人人勝的童話故事也都瞭如指掌呢!」
「你知道吧,賴德先生,」他很有禮貌地補充道,「我早就懷疑上你了。艾伯特,就是那個盛氣凌人、長著兩個大耳朵的小夥子,他執行命令非常準確。無論任何時候,只要你和我開車出去兜風,他就會騎上摩托車跟隨在後。我有意誇張地用粉筆在門上劃上十字來引起你的注意,而與此同時,我還把一小瓶額草汁全都潑在地上。氣味很難聞,是吧?但貓卻喜歡聞。這周圍附近的貓都集中到這所房子的外面來了,這無疑就是標誌。艾伯特和警察趕到這兒來就不會認錯地方。」
他微笑著看了看啞口無言的賴德先生,然後從地上站了起來。
「我曾說過,我要將你這個‘劈劈啪啪的發聲者’逮捕歸案。你看,我可沒有食言。」他鄭重其事地說。
「你他媽到底在講什麼?」賴德先生氣急敗壞地問道,「劈劈啪啪的發聲者——你講的是什麼意思?」
「你會在下一部犯罪詞典的條目中查到的。」湯米說,「而其詞源卻無從考證。」
他開心地笑著,向四周看了看。
「我們可不是僥倖取勝的。」他喜氣洋洋地說,「晚安!馬里奧特警督。我得告辭了,有人還在期待著這故事的圓滿結局呢!還有什麼獎賞會比一個忠實的女人的愛更有價值呢?
一個忠實的女人在家正等著我去接受她的愛。是的,應該是這樣的。但是,今天又有多少人能體會到這種幸福呢?馬里奧特,這項任務可非常危險。你認識吉米·福克納上尉嗎?
他的舞跳得棒極了,正像他品嚐雞尾酒那樣無人可比——
馬里奧特警督,說句實話,這項任務可真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