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ldcreation
構思創作一個故事的方式千差萬別。我會告訴你一些我個人的例子,讓你知道作家寫作的一些過程。我不是要你跟著我的方法做,而是要告訴你構思一個故事是沒有什麼正確方法的。
reideascomefrom
一、創意何來
我十六歲時,我哥哥的女朋友(現在是他妻子了)勸我看看艾薩克·阿西莫夫的基地三部曲(《基地》、《基地和帝國》、《第二基地》)。我已經好幾年沒怎麼看科幻小說了,但這幾本書強烈地吸引了我,使我不僅想多看些科幻,還希望試著自己寫。那時我認為要寫一篇科幻小說,你就得有個未來派的創意。我哥哥比爾那時在軍隊服役,剛從韓國值勤回來,於是我想到了軍事題材。
一天,我父親開車帶我去學校。路過猶他州普羅沃河邊時,我開始想象在空間戰鬥計程車兵們應當如何訓練。陸地上的訓練必定勞而無功:這不是零重力下的三維空間的戰鬥。在飛機上的訓練也沒有什麼用,因為方向感仍然很強——上下和平面的移動感覺差遠了!
那麼,唯一能訓練士兵掌握外層空間戰思考方式和運動規律的地方就是外層空間。訓練場不可能是個開放式的地方,否則在訓練時會犧牲很多士兵。那麼就得有這麼個封閉式,無重力的場所,它每次訓練時能變幻出不同的地形和障礙物,使得受訓者能模擬在飛船內或殘骸中的戰鬥。
我設想,士兵們將使用手提式雷射武器,全身穿著防護衣。這防護衣有兩個用途:防止士兵們在碰撞時受傷,以及自動記錄受到他人武器的傷害。如果你的腿部被擊中,那你的腿就被凍結住動不了;如果身體或頭部被擊中,你的整件防護衣都將被凍結,但你仍將象一具真正的屍體那樣漂浮在戰場上,作為新的障礙物或是掩體。
時值1968年。但我直到1975年才開始動筆寫作《安德的遊戲》。因為訓練室本身並不是個故事。它只是個設定——而且還不完整。戰士們不可能二十四小時都在裡面訓練。我必須在它周圍構建一整個世界,而我那時還太年輕,不懂得那些關鍵的問題。
1975年,我開始問自己那些問題。他們被訓練來對付誰?其他人類?不,外星人,而且是很老套的那種,長著複眼的怪物。我們最恐怖的惡夢中的生物,卻真正出現在人類的眼前。這些受訓者又是誰?我決定那不是戰鬥員,而是受訓要駕駛戰艦的人。他們受訓的目的不是學習肉搏戰,而是學習如何迅速而有效地行動,如何策劃,學習命令下級和遵守指令。最重要的是,學習三維空間中的思考方式。
然後的問題改變了一切。我知道由於我(幸運地)沒有參加越戰,我對軍人的生活沒有切身體驗。但如果不寫軍人呢?如果那是些孩子呢?如果他們控制的飛船實際上在萬里之外作戰,而孩子們卻只以為他們在玩遊戲呢?
現在我構建了一個世界:人類在對抗外星侵略者,而幾個孩子則是人類艦隊的最高長官。還有很多工作要做,但構思出我的主角已經是很容易的事了:一個年輕的孩子,在訓練室裡的出色表現使他成為率領艦隊的最理想的人選。
請注意,直到我對故事發生的世界有了完整的想法,一篇好的科幻小說才開始漸漸成形。
創作奇幻也是如此。請看另一個我個人的例子:
我喜歡繪製地圖。其他人談天聊地時,我就畫地圖來打發時間。勾出海岸線,然後放上山脈,河流,城市,國界。如果畫好的地圖讓我生出興趣,我就開始虛構更多的細節——哪些國家使用同樣的語言,它們有著怎樣的歷史,哪些國家繁榮昌盛,哪些又已如日西山。
1976年,我參加了一場歌舞劇在鹽湖城的演出。我們在市區一所即將被拆除的老房子裡排練。在排練區的一角有一堆垃圾——壞掉的椅子,傾斜的書架之類完全無用的東西。但是在其中我看到一堆尺寸很奇怪的半透明紙,比一般的紙要大。我可不想讓這樣的紙浪費掉!於是我把它帶回家,放了起來。
到了1979年,我住在猶他州桑地城的一所房子裡,寫《聖人》的第一稿。我也正在快速減肥,大概體重已經減掉一億磅了。我的妻子剛剛流產,現在和兒子住在奧勒姆,由我的岳父岳母照顧。我沒法陪他們,因為我得在限期前完成稿子。所以那時我又累又餓,非常孤獨。
一天晚上,我寫得累了,在房子裡到處晃悠,無意間找到了那些帶回來後就沒再用過的紙。我拿了幾張,回到樓上。電視仍開著。我躺在床上,用筆記本墊著張紙,一邊聽著2頻道的新聞和其後的卡森秀,一邊開始塗畫出一張地圖。
不過這次我畫了張不一樣的。因為這是張特殊的紙,我也畫厭了海岸線和大陸。我勾出一條河流,然後沒有點上代表城市的圓點,而是畫出許多小小的正方形和長方形,以代表各種建築物。其間的缺口自然就是街道。用粗線標出一個城堡的圍牆,更粗的線則代表城牆。在牆上我還畫了些城門。
幾天之後,我畫好了這幅地圖。現在是給圖上的東西命名的時候了。我畫了些宗教場所。通向神殿區的城門被我叫做「上帝之門」,貿易區旁邊的城門則是「驢子之門」,因為商人們是用驢子來運載貨物的。河畔的城門通往貫穿全城的大街。這道門叫作「國王之門」。另有一道「小販之門」開在城外的馬廄附近,進門就是市集。
然後我想出了個主意。當你進入某個城門時,你就領到一張特定的通行證。你只能在通行證允許的範圍內行動。進入這個城門或那個城門,會讓你覺得根本不是同一個城市。作為朝聖者進入上帝之門,你就只能呆在神殿區裡;進小販之門可以進入市場,但不能接近貿易區。
有了這個規律,我很自然地把通向城市貧民區數百所小屋的城門叫做「苦難之門」。因為進入此門者只有三天的時間來尋找一份工作。如果他們在三天後還逗留於此,他們就會被投入監獄,被殺掉,或是賣作奴隸。這是一條悲慘、絕望的入城之路。但這還不是最無希望之路。還有一道門。我在畫拱衛此門的兩座高塔時,不小心忘記為這道門留出空間了。雖然我重新改畫了一下,兩座塔中間還是留不出空檔。除非藉助修正液,否則這個入口就完了。
不過我相信,在編故事時——創造架空世界的地圖也是在編故事——錯誤總會是通往最佳創意之門。無論如何,錯誤不在你的計算之中,它不可能是老生常談。你要做的就是編出一個能彌補這個錯誤的解釋。可能由此你會有絕佳的新奇念頭,堪為這個故事的點睛之筆。所以我想,這個城門可以是被永久地封閉了。我在正對城門兩邊的地方都畫了些房子,以解釋雙塔間為何沒有空間。
現在為所有的城門命名時,我得考慮這座城門為什麼被封閉。然後我想到了原因,這是一條魔法師入城的道路。中世紀的一座帶圍牆的城市,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奇幻設定嗎?很自然地,城裡的政治力量害怕或是憎恨與之匹敵的魔法師們。這道門很多年前就被封閉了,不過,沒有完全封閉。如果付出適當的代價,你仍然可以走這條路。但是你會是個罪犯,不會得到任何通行證。而且你看到的城市將是一個黑暗、危險的魔法都市,自然規律將不像你熟悉的那樣運作。
正巧,在那道門附近的城區,我畫了個叫做「哈特之希望」(hart-shope)的小型神壇,我已經忘了為何如此命名。我決定這道魔法之門以前曾是進入城市的主要通道。那時這裡的人信仰叫做哈特的神靈,後來「上帝」的信徒才在城市的東南角蓋起了崇拜上帝的神殿。因此那些仍然信仰哈特神的信徒會從這道門進入城市。我編出整個故事了嗎?顯然沒有。我還沒有設定好這個世界呢。我把地圖放到一邊去了。
那時,電視新聞裡盡是關於一對雷頓市的夫婦生了兩個頭頂相連的聯體嬰兒的事。把他們分開的手術難度頗高。而他們分離前的照片令人心驚肉跳——就像是外星人。不過我的想法向來離經叛道,我試著猜想會有什麼更壞的情況:不是失去生命,而是看起來更可怕,使人更難生存的情況。
我想到了這個:一對誕生時臉部相聯的姐妹。一個的臉正對著另一個。手術分離之後,她的臉會變成一片空白。沒有眼睛,沒有真正的鼻子,嘴也只是一個小洞。而另一個的臉是側對著另一個的。兩人分開後她的半邊臉會慘不忍睹,而另半邊卻和常人無異。兩姐妹誰會更痛苦呢?是永遠無法知道自己有多醜陋,不會看到別人在自己面前掉過頭去的那個?還是側過臉來,可以瞭解姐妹倆原本能有多麼美麗;正對著鏡子,卻看到自己丑陋得可怕的那個?
我甚至想為她們寫篇小說。但草稿早已遺失。這也無所謂,因為根本沒有結尾。
那段時間我發現了瑪莉·雷諾特(maryrenault)的作品。她的《國王必死》(thekingmustdie)中,和男性相對,古希臘的女子有一種秘密的,更為古老的信仰。我於是想到,在我那座城市裡不應該只有兩種信仰。在哈特和上帝之外,應當還有另一種傳統的宗教,一種女性的宗教。她們信仰的便是那對姐妹,那對聯體姐妹。她們一位永遠只能自省,沉思著宇宙深處的奧秘,呼吸她的姐妹已經呼吸過的空氣;而另一位同時能看見內涵和外表,能夠和這個世界中的信徒溝通。不過在我的故事發生的時候——不管那是個什麼故事——這兩姐妹已經被強制分開了。因此她們倆都無法瞭解上帝的思想。瞎了的那個只記得永恆的世界,而只剩一隻眼睛的那個只記得眼前看到的凡人的世界。
誰能有能力分開她們呢?我一開始覺得只有那個叫做上帝的神靈可以,而哈特神後來會和她們合作,最後讓她們重新結合在一起。但那就成了個神之間的故事,這即便對我自己來說也索然無味。因此只能是個得到了巨大力量的凡人,他(她)的力量不但足以分開兩姐妹,也能和上帝以及哈特神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