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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創意何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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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完成這個故事了麼?還沒有。我只有一張迷人的城市地圖(至少對我來說很迷人),還有三位——現在暫時是四位——神。

後來我在猶他大學開了門科幻寫作的課程。在上課的第一天,由於沒有可供討論的題目,我就給學生們做了次頭腦風暴式的訓練,以展現科幻和奇幻的創意之五花八門。我問問題,學生們當場回答;從答案中,我們一起編寫故事。沒想到,這原本五分鐘的小練習變成了有趣而刺激的大討論,幾乎持續了整個學期。此後每次在大學或是研討會中教學時,我都使用這種手段。其過程新鮮有趣,最後編出的故事更是千奇百怪,大都有寫成文學作品的價值。

具體的過程是這樣:一開始,我讓他們思考「魔法的代價」。在奇幻小說中,如果魔法不受限制,主角就成了無所不能,為所欲為的神,故事也就不成其為故事了。作者必須對魔法的使用作嚴格的限定。d&d使用的經驗值系統或許在遊戲中行之有效,但在小說裡就太傻了:一個人活的越長,懂得的法術就越多,法力就越大?我讓我的學生們想出更好的限制方法,並讓他們把魔力作為一種付出代價後才能得到的東西來考慮。

這樣的討論中曾湧現出很多想法,但一個一開始就提出的主意讓我眼前一亮:魔法力的代價是鮮血。這如何實現呢?不會是刺破你的手指就能得到魔力,那太簡單了。必須讓一隻生物流光其生命所需的血液才行。要得到魔力,你得讓它流血至死。得到的魔力視你作為犧牲的生物而定。

你可以只殺一隻蒼蠅,得到的魔力可以燒開一鍋湯。你也可以殺了一隻兔子,讓一個敵人生病或是治癒一個孩子。如果殺了一隻鹿(殺了哈特神!)你會得到幾個小時甚至幾天內都不會消失的隱身術。(哈特神的原文是hart,有雄鹿的意思,作者在玩文字遊戲——angeleye注)要得到夠勁的魔力,你就得殺掉一個人。

不過我的學生們跟我一樣離經叛道。他們提出,如果要更多的魔力,可以殺掉一個孩子。因為孩子身上有更多的生命力——他們還沒有用掉多少。如果殺了你自己的孩子呢?是不是會獲得更多,更強的力量?

是的。但誰會做這種事來換取力量呢?終極力量應該掌握在最恐怖者的手中。也許……恐怖到會把兩姐妹分開,又監禁了哈特神和上帝!

我終於完成了整個設定。這座城名為「哈特之希望」,它被一個殘暴的凡人統治著。他殘忍到把他的孩子——不,她殘忍到把她的孩子犧牲,以換取足以降伏神靈的力量。我的主角會是那個與她對抗的人。不是通過犧牲另一個孩子的方法,而是設法用她自己的力量來對付她。我還沒想好應該怎麼做——不寫完草稿也不會想好——但主角應該是被沒有完全受困的神靈們選中的人,擁有反魔法的力量。他會是個魔法吸收器,可以吸取並消耗魔力,自己卻無法使用魔法。他是魔力之「否」。

在我動手寫奇幻小說《哈特之希望》前,還有許多事情要做。但我已經設定好了故事發生的環境,想好了幾個主角。剩下的是些最最有趣的工作——給我的世界充填其他的角色,設想人物之間以及人物與這個世界的錯綜複雜的關係,最後構想故事情節,鋪排角色們犬牙交錯的人生之路。

就算是如此處心積慮,我寫作第一稿時,一些最好的情節還是從頭腦風暴的成果中得來。比如說,一個在皇后宮殿里加工木藝品的孱弱老人,其實就是那個叫做「上帝」的神。比如說,我沒有想到過的書寫方法:一個詞正寫、倒寫或看作是數字的組合時,有著全然不同的意義。但沒有我事先的層層設定,這些思想的火花也只會是無本之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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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熟蒂落

從以上兩個例子中,你學到的第一件事是:故事成形的歷程不會雷同。然而在我的經驗中,有一件事是確定的:如果靈光一現時便急著動筆,那你不會寫出篇好小說。除了少數幾篇之外,我的小說幾乎都是結合了兩個各自獨立,完全沒有干係的創意所成。而每一篇在寫完半年後我還覺得滿意的小說,從有了創意到完成構思都花了數月——經常是數年——才瓜熟蒂落。

「好麼,」你想道,「我買了這本書是想學學怎麼寫冒險小說的,這傢伙居然叫我想到創意後等幾個月甚至幾年再寫出來。」

但這確實就是我的意思:一般來說,你要把現在想到的創意變成一篇精彩的小說,總得等上一年半載。但你的腦海中,現在就該有幾百個數年前想到的創意正在漸漸成熟。對某些作者而言,讓一個創意成熟的最好方法就是寫個草稿,看看你能把創意變成什麼樣的故事。如果你發現,有想法時立刻寫出的第一稿十有八九得扔進垃圾桶,你會有所進步的。

這篇草稿——如果你是另一類作家,那就是你最初的大綱和提要,地圖和歷史,以及不成段落的場景和對話——好比是作曲家在鋼琴上信手敲出的新樂曲的主題,只是聽聽看效果而已。作曲家並不立刻為這段主題記譜、配樂。他會先反覆彈奏這段主題,嘗試做些改變,換個節奏,調式,想象不同的嗓音,不同的音色演繹的效果,想象各種和音以及副調旋律。當他真正開始寫譜配器時,整首樂曲可能已經被翻來覆去地修改過幾遍,和第一稿早已面目全非了。

有些作家在開始寫作前得徹底做到胸有成竹,有些則立刻開始寫作,並在後面的幾稿中不斷加入新的創意,以精益求精。我則是中庸派:在寫作之前我會準備好大綱,打好腹稿,直到我覺得時機完全成熟——但當我動筆後,新的想法會紛至沓來。我會讓自己自由發揮,跟隨任何可能會更有趣的創意來創作。於是,和出版商簽訂合同時我給出的小說提綱與最後的成品經常風馬牛不相及。但小說會比提綱要精彩得多,所以他們至今也沒有抱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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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意之網

從我的例子中,你該學到的第二件事是:創意會從任何地方冒出來,但你得隨時把身邊發生的事當作可能的小說素材。我覺得作家和非作家間的區別在於,我們作家會象漁夫一樣,總是在身邊張起一張「創意之網」。其它人碌碌度日,從未發現身邊發生了多少故事,而我們則留心著身邊的一切。

創意之網包括三個要素:「為什麼?」「怎麼發生的?」和「結果是什麼?」第一個實際上包括了兩個問題。當你問:「張三為什麼打了張嫂一記耳光?」時,我可以回答第一因,「因為張嫂先打了張三一記耳光」,或者終極因,「因為張三要讓張嫂知道到底誰說了算」。兩種回答都是真的。第一因就像多米諾骨牌:第一張牌倒下時推動了第二張牌,所以第二張牌也倒下了。終極因則回答了目的和意圖。某人做了某事,是想得到其希望的某某結果。第一因和終極因都在小說中從始至終影響著故事中的人物,你在塑造自己的小說角色時,必須能掌握這兩種原因。

事實上,要寫出篇像樣的小說,你得認識到,任何這樣的問題都不會只有一個答案。每件事都有一個以上的理由,也會引出複數的後果。當張三打了張嫂耳光後,張嫂會更害怕張三,但同時她也會懷恨在心,想辦法報復這一掌之仇。

更進一步地,張三沒想到自己會是打女人的那種人。雖然他為自己開脫說,怎麼也是張嫂先打他的。但他打了張嫂這個事實仍令他良心不安,他覺得問心有愧,想要和張嫂講和。

這樣也還是太簡單了。表面上他覺得羞愧,但潛意識裡他覺得很得意。他一生中從未嘗試過動手打人,給張嫂一耳光的瞬間,他感到自己擁有一種從未覺察到的力量。這讓他變得有點好戰,在與他人的交往中態度更強硬了。實際上,其潛意識中得到的心理快感非常強烈,會讓他找機會來對更多人實施暴力行為,特別是對張嫂。

而張嫂的怨恨和微妙的反抗心理也遠未複雜到和現實生活中等同。也許她漸漸發現張三越來越會作威作福了——她唯一的出路就是離開他。於是她離開家庭,帶走了他們的孩子。張三覺得這樣很丟面子,於是開始去尋找她。他告訴自己這樣做是為了和她重歸於好,和她一起照料子女;即使她不想破鏡重圓,他也有權利再看看孩子。但潛意識裡,他想找到她,再打她一頓,也許甚至殺了她——來讓她知道誰說了算。

或者也許張嫂的潛意識反應完全不同,也許她從小就被強壯的父親或母親毆打,現在她潛意識中希望張三繼續扮演這個獨裁者的形象,而直到她打了張三,他才如她所願地打了她。於是她微妙的報復行動實際上成了一種挑撥。她繼續和張三呆在一起,無意識地希望張三再次被激怒而使用暴力,讓她能繼續害怕並崇拜他,就如幼年時害怕並崇拜父母一樣。她的無意識行動非常成功。張三發現自己愈來愈經常打她,但他並不想變成濫用暴力者,於是——張三離家出走了。

而或許他們仍然一起生活,養育了和他們一樣的下一代。

或許,還會有更多可能的結果,更多隱藏的原因和動機。任何結果都會改變故事的走向。但我希望你知道,越多種可能,越多層理由和動機,角色——和故事——就會變得越加豐富、深刻,更復雜,也有可能更真實,更富有洞察力。

不獨單個的角色如此。小說裡最傻的就是發生了影響世界的大事,社會各界卻只有同一種反應。歷史上從未有哪個社會對重大事件的反應完全一致,也從未有任何革新未帶來無法預料的副作用。當汽車被髮明並廣泛使用時,沒有人想到它會帶來免下車電影院(drive-inmovie)和汽車銀行,高速公路和雙掛拖車,環境汙染和溫室效應,也帶來opec這種政治衍生物,使得一小部分伊斯蘭國家掌握了極大的財富和軍事力量,擁有和它們的人口以及其它資源數量極不相稱的對世界局勢的巨大影響力。

但是在你的小說裡,你得想到所有可能的後果。這是為了讓你的架空世界更完整,更是因為這完整性會令你的故事更真實可信。當你的主人翁們在一個更復雜的世界中冒險時,他們將不得不變得更精明歷練,處事更有彈性。他們將不斷遇到的奇異事件會令你的讀者們(也令你!)大吃一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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