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象在偉大的萊維斯手下工作的所有人員一樣,埃德蒙。法利的心情也到了這樣的地步:恨不能把幹掉這個偉大的萊維斯引為夢寐以求的無限快事。
沒在菜維斯手下工作過的人難以理解這種心情。萊維斯(人們已經忘了他的名字,不知不覺地日漸以大寫字母開始的偉大來代替它)是眾所公認的未知世界的偉大探索者;不屈不撓,才華橫溢,從不在失敗面前投降,也不會因奧妙的新課題出現而不知所措。
萊維斯是位有機化學家,致力於太陽系的科研事業。是他首先利用月球作為大規模反應的實驗場所,可在每個月的不同時間內在那裡分別安排需要沸水溫度或液態空氣溫度條件下於真空中進行的實驗;他還在空間站周圍軌道上安置了精心設計的自由浮動裝置,使光化學成了妙不可言的嶄新學科。
可說實話,萊維斯是盜名竊譽的剽竊者,是個幾乎不可饒恕的罪人。某個毫無名氣的學生曾最先想到在月球表面設定儀器裝備;一位早已被人遺忘的技術員設計出了第一臺可獨立工作的空間反應堆。不知怎麼回事,這兩項成就卻都與萊維斯的大名聯絡在一起了。
而且毫無辦法。任何憤而辭職的僱員都拿不到推薦書,難於另找工作。與萊維斯的說法大相徑庭的自我介紹會被認為是口說無憑,分文不值。反之,那些忍辱負重留下來的人最終倒可以拿著保證未來事業成功的推薦書欣然離去
不過在他們留任期間,至少可以私下裡彼此傾吐一下他們的仇恨,出口怨氣痛快痛快。
埃德蒙·法利有充分理由和他們一致行動。他來自土星最大的衛星「土衛六」,他曾單槍匹馬(只有機器人協助他)在那兒安裝充分利用土衛六日益稀薄的大氣層的裝置。大行星都有主要由氫氣和甲烷組成的大氣層,不過木星和土星體積太大,無法下手;天王星和海王星距離遙遠,耗費過高。而土衛六體積與火星相仿;既不太大,可以在上面進行操作;又不大小,也不太熱,足以維持一箇中等厚度的氫氣甲烷大氣層。
在那兒的氫大氣層中,可以方便地進行大規模反應,而在地球上進行同樣的反應,從動力學上看是會惹麻煩的。法利曾在土衛六堅持半年,反覆構思設計方案,並帶回了令人驚歎不已的資料。可不知怎麼的,轉眼之間法利就發現資料殘缺不全了,接著它們又作為萊維斯的成果被陸續拋了出來。
別的人同情地聳聳肩,向他表示同病相憐的情誼。法利則繃著那張長滿粉刺的臉,抿起薄薄的嘴唇,靜聽別人在那兒謀劃暴力行動。
最直言不諱的是吉姆·戈爾漢。法利有點瞧不起他,因為他是個從來沒離開過地球的「真空人」。
戈爾漢說:「諸位,幹掉萊維斯易如反掌,因為他有固定的習慣,雷打不動。比如他老是獨自進餐,這上面可以打主意。他整十二點關上辦公室門,整一點開啟,對吧?這功夫沒人到他辦公室去,所以毒藥可以大顯身手。
貝林斯基半信半疑他說:「毒藥?」
「容易。這地方到處是毒藥。你叫得上名的都找得著。這就妥了。萊維斯總吃黑麵包夾瑞士乾酪,外加…,種一股洋蔥味的特別調味品。這大家都知道吧?反正一下午咱們都聞得出他身上那股味,也都記得去年春天有一回因為餐廳的這種調料用完了他大發雷霆的事兒。這地方沒別人碰這種調料,要是在裡邊下毒藥,專門藥萊維斯,沒別人……」
這番話全是吃午飯時候的信口胡扯,但是對法利來說並非如此。
惡狠狠地,而且是一心一意地,他決定要謀殺萊維斯。
這念頭在他心上索繞不休。想到萊維斯一命嗚呼,想到他能獲得的榮譽,他的血液都沸騰了。那榮譽本應屬於他,因為是他在狹小的氣泡型的氧氣幕中一住幾個月;在冰凍的氨原上跋涉,搬動裝置;在寒冷的氫氣。甲烷微風中建立起新的反應裝置。
但除了萊維斯之外,絕不能傷害任何其它人。這樣就使他更明確地把盤算這樁的事思路集中到了萊維斯的大氣實驗室上。那是個狹長低矮的房間,用水泥板和防火門同實驗室的其餘部分隔離開來。除非萊維斯在場或者得到他的准許,任何外人都不得進入。其實這個房間並不經常上鎖,但萊維斯的專橫拔扈使得門上一紙「不得人才’的褪色小條和他那縮寫的簽名成為比任何鎖鍵更加難以逾越的障礙……除非是杯著不顧一切的謀殺慾望。
那大氣實驗室的情況又怎麼樣呢?萊維斯逐日進行的例行試驗,他那幾乎一絲不苟的謹慎小心,都使人無隙可乘。除非極其巧妙精細,對裝置本身做任何手腳都肯定會被查覺。
放火怎麼樣?大氣實驗室倒是有大量易燃物品,但是萊維斯不吸菸,對火災的危險十分警覺。他對火採取的戒備措施更是比誰都周到。
法利想起那個人就耐不住性子。那個似乎難以對其報仇雪恨的傢伙;那個擺弄甲烷和氫氣小氣罐的小偷。他法利在那邊曾經用過以立方英里計量的甲烷和氫氣。萊維斯靠擺弄小罐罐聲名顯赫,而法利處理了那麼多立方英里卻默默無聞。
這些裝氣體的小罐罐各有各的顏色,分別用於不同的人工合成大氣環境。紅氣瓶是氫氣,漆成紅白條的是甲烷,這兩種氣體混合就可以模擬外行星大氣層。棕色氣瓶的氮氣和銀色氣瓶的二氧化碳用於模擬金星大氣層。裝壓縮空氣的黃氣瓶和裝氧氣的綠氣瓶可以逼真地模擬表現地球的化學性質和現象。五彩繽紛一排宛如彩虹,每種顏色都是根據許多世紀的慣例沿襲下來的。
於是他有了主意。它並非是苦思冥想的結果,而是突如其來的。剎那間,法利心裡豁然亮堂了,他知道該怎麼幹了。
法利熬過了一個月,捱到了九月十八日宇宙節。這是人類首次宇宙飛行成功的紀念日,那天夜裡每個人都要停止工作。尤其對科學家來說,宇宙節是最有意義的節日,就連具有獻身精神的萊維斯屆時也要去尋歡作樂。
當夜,法利拿準了沒人注意他,就進了中心有機實驗室(這兒用的是正式名稱)。實驗室不是銀行或博物館,難得受到竊賊的覬覦,這類地方的守夜人在履行職責的時候一般都有點吊兒郎當的。
法利隨手小心翼翼地關好了大門,慢慢順著漆黑的走廊走向大氣實驗室。他隨身的裝備包括一·支電筒、一小瓶黑色粉未、還有他三星期前在城裡另一頭一家美術品商店購買的一支纖細的毛筆。他戴著手套。
最難的是鼓起勇氣闖入大氣實驗室,對於他這是比區區的謀殺禁條更具有威懾作用的一塊「禁地」。不過,一·旦闖過了精神障礙置身其內,別的事就好辦了。
他用手遮著電筒的光亮,毫不費事地就找到了氣瓶。他呼吸急促,雙手顫抖,心跳得聲震耳鼓。
他把電筒夾在胳膊時下,用畫家用的毛筆尖蘸起黑色的粉塵。毛筆沾滿了粉塵的微粒,法利把筆尖點人氣瓶上氣量汁的噴嘴中。用了好象漫無盡頭的幾秒鐘,好容易才把顫抖的筆尖伸進噴嘴。
法利仔細地轉動筆尖,然後再蘸滿黑粉重又探入噴嘴。他一·遍遍地重複,高度集中造成的緊張使他幾乎茫然不知所措了。最後,他用唾液弄溼了一小塊化妝紙,開始擦試噴嘴外緣。想到大功告成,馬上就可以離開這裡,他覺得如釋重負。
就在這時候他的手突然僵住了,一一陣懊喪莫名的驚慌湧上心頭。電筒砰然落在地上。
笨蛋!難以置信的、愚蠢透頂的笨蛋!簡直不動腦子。
由於情緒緊張和焦急,他把氣瓶搞錯了!
他抓起電筒,把它關熄。他的心驚恐地怦怦跳動,傾聽著動靜。
四周依然是死一般的沉寂。他的自制力逐漸恢復了,終於振作起來,認準了還能把作過地的事再於一次。既然已經在搞錯的氣瓶上作了手腳,那找對了氣瓶再花兩分鐘也就行了。毛筆和黑粉再度投入行動。總算萬幸,他沒把這個盛著能引起燃燒、致人死命的粉塵的小瓶掉在地上。這一回,氣瓶確鑿無誤。
他幹完了,再次用抖得厲害的擦拭噴嘴。接著他用手電光柱迅速掠過四周,停頓在一個甲苯試劑瓶上。行了。他擰開塑膠瓶蓋,往地板上潑灑了一些甲苯,把瓶子開著蓋放在原處。
然後他象作夢一樣步履瞞珊地走出了這幢房子回到寄宿公寓他自己的房間裡。他可以十拿九穩他說,自己的行動完全沒引起注意。
他處理了曾用來拂拭氣瓶噴嘴的化妝紙,把它塞進了快速處理器。那紙立即因分子彌散而消失了。跟著丟進去的繪畫毛筆也無影無蹤了。
不過要處置掉裝粉法的小瓶還得把處理器調節一一下,他認為那麼做不大安全。他可以象往常那樣走著上班,把它拋到大馬路的橋下去……
第二天早晨,法利眨巴著眼,愕然地看著鏡子裡面的自己,納悶他是否還敢上班。這真是想入非非;他不敢不上班。尤其是今天,他決不能有絲毫引入注目的舉動。
他絞盡腦汁竭力描摹佔去一天中大量光陰的那些正常行為的種種細微未節。這是個晴和溫暖的早晨,他步行去上班。只不過手腕輕輕一抖,就把那小瓶打發掉了。它在河面上濺起了一星水花,然後灌進了水,沉下去了。
上午時分,他坐在寫字檯前盯著他的輕便計算機。現在萬事俱備了,能成功嗎?萊維斯可能不理會那股甲苯味。那有什麼呢?那氣味有點難聞,不可致於讓人受不了。有機化學家早都習慣了。
接下來,要是萊維斯依然熱衷於摸清法利從土衛六帶回來的氫化過程資料的話,氣瓶馬上就得派用場,準會這樣。剛放了一天假,萊維斯一定比平時更急於回來工作。
緊跟著,只要一開氣量汁旋塞,一股氣往外一噴,立時就是一片大火。如果空氣里甲苯濃度適量,馬上就會爆炸起來……
法利專心致聲地神凝思,以致竟把遠處傳來的低沉的轟隆聲當成了他自己內心的想象,他自己思路的反照,直到一陣雜沓的腳步聲驚醒了他。
法利抬頭仰望,乾澀地叫喊:「什麼……什麼……」
「不知道,」另一個人也嚷了起來。「大氣實驗室出事了。爆炸。一團糟。…
滅火器開啟了,人們撲滅了火焰,把燒得面目全非的萊維斯從廢墟里弄了出來。他勉強還有一絲氣息,來不及等醫生作出判斷就死了
埃德蒙·法利站在聚在現場附近心驚膽戰地冷眼瞧熱鬧的人群外邊,面如死灰,大汗涔涔。此刻看起來,他和其餘的人沒什麼兩樣。他踉踉蹌蹌回到辦公桌旁,現在病倒了也沒關係,誰也不會說什麼的。
可不知怎麼的他並沒病倒。他熬過了這一天,到晚上負擔說法開始減輕了。事故就是事故,對吧?化學家都得冒點職業的風險,和易燃化合物打交道的化學家就愈發如此了。誰也不會有所懷疑。
就算有人起了疑心,又怎麼可能追到埃德蒙·法利呢?他只要若無其事地照常生活就行了。
若無其事?老天爺,土衛六的功勞這下是他的了。他要成偉人了。
負擔果真減輕了,那天夜裡他睡著了。
二十四小時之內吉姆·戈爾漢瘦了一圈。一頭黃頭亂蓬蓬的,臉也早該颳了,不過由於他的短澱顏色很淺,還不十分顯眼。
「我們都談論過謀殺.他說。
地球調查局的賽頓·達文波特有節奏地用一個指頭輕敲著寫字檯面,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他是個矮胖子,黑髮,面容緊毅,長了箇中用不中看的細高鼻子,一側面頰上有一塊星形的傷疤。
「是認真地?」他問。
「不,」戈爾漢說,使勁地搖頭。「起碼我不認為是認真的,那些個計劃都是輕率不切實際的:什麼放了毒藥的三明治調味塗料和在直升飛機上用酸啦,等等,你知道。不過,一定還有人拿這事兒當真了……瘋了!什麼原因呢?」
達文波特說:「根據你所說的,我判斷是因為死者剽竊了別人的工作成果。」
「那又怎麼樣呢?」戈爾漢喊道,「那是他的貢獻所索取的代價。他把整個小組團結在一起,他是小組的骨幹和核心。和國會交涉,獲得撥款,都靠萊維斯;獲准在宇宙空間建立各種設施並派人去月球或其它空域的,也是他。他說服了宇宙飛船航行公司和工業家們為我們作了花費億萬美元的工作。他組織了中心有機實驗室。」
「不完全是這樣。我一向就瞭解這些,可我能怎麼辦呢?我不敢作宇宙旅行,千方百計找藉口逃避。我是個‘真空人’,連月球也從來沒去過。事實真相是我害怕,更怕別人看出我害怕,」他簡直是在唾棄地表示自我輕蔑。
「現在你是想要找出該受懲罰的人羅?」達文波特說。「你想要在死者萊維斯身上彌補你對活萊維斯的罪過嗎?」
得了!別拿精神病學來看待問題。我告訴你這是謀殺,肯定是。你不瞭解萊維斯,這人對安全問題是個偏執狂。他接近的場所決不可能發生爆炸,除非是精心安排的。」
達文波特聳了聳肩。「是什麼爆炸呢,戈爾漢博士?」
「什麼可能都有。他接觸各種有機化合物——苯、乙醚.比啶,全都是易燃物。」
「我以前研究過化學,戈爾漢博士。我記得這些液體在室溫下都不會爆炸。還得有某種熱源,象火星兒啊、火苗啊。」
「確實著火了。」
「怎麼著的呢?」
「捉摸不透。現場沒有爐子,也沒火柴。所有電氣裝置都加了重重遮蔽。就連夾鉗之類普通的小物件也都是用鈸銅或其它不會打起火花的合金特製的。菜維斯不抽菸,任何人只要叼著香菸走近實驗室一百英尺以內,就要立即遭到解僱。」
「那他最後處理的是什麼東西呢?」
「難說。那地方成了個爛攤子了。」
「不過,我想這會兒已經清理出來了。」
化學家迫不及待他說:「不,還沒有。我負責這事。我說我們得調查事故的原因,證明並非出於疏忽大意。你知道,得避免不適當的公開宣傳。所以還沒讓人動實驗室。」
達文波特點佔頭。「對的。咱們去看看。」
在燒得烏黑、雜亂無章的實驗室裡,達文波特說:「此地最危險的器材是什麼?」
「戈爾漢環顧四周。「壓縮氧氣罐,」他指著說。
達文波特看了看靠牆立著的一排用一根防護鏈攔開的各色氣瓶。有的被爆炸的力量震翻了,整個兒倚在鏈子上。
達文波特說:「這個怎麼樣?」他用腳尖觸著一個躺倒在實驗室中央地上的紅氣瓶。這個瓶很重,一動也不動。
「那瓶是氫氣,」戈爾漢說。
「氫氣能爆炸,對嗎?」
「對,要是加熱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