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格比攤開雙手,然後無力地放下。「主委先生,星際聯盟已曾用過你剛提出的資料來駁斥希爾德的活動,但是你卻無法用冷冰冰的數字去對抗巨大的熱烈情緒。希爾德這傢伙發明了‘浪費鬼’的新名詞。而且漸漸地讓人產生了不言可諭的印象:一群殘忍的集團,虎視耽耽地覬覦地球資源的壞蛋。
「政府被他指控跟地球外組織掛鉤,指控國會議員被他們贊助,指控媒體被他們擁有。但很不幸的,一般人民卻都相信有這回事。他太瞭解了人們對地球資源保護的自私心態。他太清楚在‘危機時代’發生了什麼事,像是地球石油跟土壤荒蕪的情形。
「當一個農夫遇到乾旱,他跟本不管你們飛行一次所耗費的水量,對地球來講不到大霧裡的一顆小水滴。希爾德給了他一個可以咒罵的物件,聊以獲得在旱災中的心裡慰藉。他不會放棄這麼好的一個意識形態買點的。」
桑柯夫說道,「這就是我不懂的地方。可能是我不瞭解地球人的運作方式,不過我認為地球那邊不會都只是遭遇旱災的農夫吧。就我從可以得的新聞集綿中所知,希爾德一黨畢竟還是少數。地球為何會被煽動的少數農人跟妄想者給牽著鼻子走?」
「這是因為哪,主委先生,地球上有太多憂慮的人類呀。鋼鐵工業可見到太空飛行時代將逐漸壓迫輕工業與非鐵合金工業。許多的礦業組織擔心地球外的競爭者。任何人找不到模型屋的鋁合金時,都確定鋁材都運到火星去了。我認識一位加入反浪費運動的考古學教授,因為他的挖崛計劃得不到政府資助。別人告訴他政府的錢都拿去作火箭研究跟太空醫學,而他也寧願這麼認為。」
桑柯夫說道,「看來地球人似乎跟我們這邊的火星人沒什麼不同。不過最高評議會又是怎麼回事?為何他們也附和希爾德?」
狄格比苦笑。「政治說起來非常令人不高興。希爾德提出一個議案,要成立委員會調查太空飛行的耗費問題。或許四分之三以上的議員,都反對成立這個沒有意義的部門--真的很無聊。問題是哪個立法員敢反對浪費調查?否則好像他有什麼利益的掛鉤,或是害怕他本身就是製造浪費的樣子。希爾德可是一點都不怕去戴別人帽子的傢伙,且不管是真是假,都會成為他下次參選的有力因素。因此議案就通過了。
「然後問題就是指派調查委員。那些反對希爾德的議員都不願成為調查委員,以免所作結論對他們的政治生涯造成傷害,對此保持沈默才不致變成希爾德的靶子。結果是,只有我是唯一一個公開反對希爾德的調查委員,而代價將會在下次選舉付出。」
「我很遺憾聽到這回事,議員先生。看來火星並沒有比我們想像中還要多的朋友。但我們也不願失去任一位。不過,要是希爾德真的贏了,他的下一步是什麼?」
「我想,」狄格比道,「那是很明顯的。他希望成為下屆的環輿總裁。」
「他會成功嗎?」
「若沒有其他事情阻止,他一定會的。」
「然後呢?他會停止這個反浪費活動嗎?」
「我不敢肯定。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在選持續他的計劃。然而,若你要我推測的話,他不會放棄活動來保住他的支援度。那是他捶手可得的。」
桑柯夫攫著他的膝蓋。「好吧。若是這樣的話,我麻煩你給點建議。我們火星上的人民能怎麼做?你-解地球,你知道狀況,但我們不是。告訴我們怎麼辦。」
狄格比站起身來走向窗戶。他從高望向下方的圓頂與其他的建築物;在其間的是荒涼的紅色巖地;向上去是紫色的天空和遙遠的太陽。
他並不回頭的答道,「你認為你真的喜歡火星嗎?」
桑柯夫笑著,「我們大多數的人都不知道其他的世界,議員先生。我想地球可能是有點奇怪的地方,並且會讓人不怎麼舒服。」
「但火星人不能適應嗎?地球不會比這裡更嚴酷。你不認為你的人應享有在開放的天空下自由呼吸的權利嗎?你以前在地球待過,你應該還記得。」
「我嘗試著回憶。不過要解釋有點困難。地球就在那兒,它適合人類,而人類也適應它。人們一開始就將在地球生活得好好的。火星卻不同。火星是一個初開的地方,原來並不能住人。人們要想辦法才能過活,他們要建造這個世界,而不是從開始就可以在此生活的。雖然剛開始條件很差,但我們建造它,一當我們完成後,我們就擁有我們所要的世界。知道你自己在建造一個世界,感覺相當好。在地球就不能有這樣的興奮感了。」
評議員道,「我想一般的火星人並不會這樣地富有哲學意味,為了未來數百代的子孫而願在這兒辛苦。」
「不,並不是這樣。」桑柯夫將右腿放在左膝上,抖動著腳說。「就像我剛剛講的,火星人跟地球人很像,這是說他們都一樣是人類,而人類並不會去在意那些生活上的哲理。同樣地,我們需要靠這發展中的世界中生存的東西,不管你注意到沒有。
「以前我父親常寄信到火星來給我。他是一個會計師,而且終其一生都未轉業。地球從他出生到去世,都沒有改變。他沒看到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每天的日子過得都一樣,而生活就好像只是在臨終前,慢慢耗掉你有的時間而已。
「在火星上,一切都不一樣。每天都會有新的變化--都市成長,空氣迴圈系統效率增加,極地冰帽輸來的水管多了一條。而現在,我們已開始計畫成立一家自已的媒體公司。我們可能會叫它‘火星通訊報’。如果你沒在這種身邊都一直成長的地方待過,你就不會知道這感覺多好。
「不,議員先生,火星雖然條件嚴苛,而地球就較舒適多了,不過我覺得,如果你將我們的孩子們帶到地球去的話,他們絕不會感到快樂的。對其中的大多數而言,或許他們說不出原因,不過都會提不起勁來;悵然若失與無助的感覺。我認為他們可能都無法適應下去。」
狄格比離開視窗,在他那光滑的粉紅色臉頰上,眉頭深鎖說道,「如果真是這樣,主委先生,我只能對你們說聲抱歉。對你們所有人感到抱歉。」
「為什麼?」
「因為我想你們所有的人已經無法再做什麼來改變。那些在月球和金星的也是一樣。現在還不會發生;或許在今後一兩年也不會。但是很快地你們都要回到地球去了,除非……」
桑柯夫皺著他的白眉。「怎樣?」
「除非你們可以在地球以外找到其他的水源。」
桑柯夫搖著頭。「看來不怎麼可能辦到,是吧?」
「不太可能。」
「而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方法了嗎?」
「一點都沒有。」
狄格比說完就離開了,而桑柯夫則望著空中想了好一會兒,然後敲擊本地通訊器。
過了一會兒,泰德·隆走了進來看著他。
桑柯夫道,「你說對了,孩子。他們真的無能為力,即使是那些跟我們關係良好的也一樣束手無策。你是怎麼在事前就知道的?」
「主委先生,」泰德說道,「當你研讀過了‘危機時期’的資料,特別是有關於廿世紀方面後,所有政治上的決定都不會出乎你的意料之外。」
「是嗎,或許吧。不管怎樣,孩子呀。狄格比議員對我們甚表遺憾,你可以說他是出乎真情,但事實還是如此。他說我們要不就回到地球去--否則就要自已再另覓水源。」
「你知道我們一定找得到的,不是嗎?」
「我只知道我們‘可能’找到,孩子。這是件很危險的工作。」
「如果我們湊到足夠的志願者參加,那麼所有的危險就是我們自己的事了。」
「進行得如何?」
「還不壞。有些男孩現在已經支援我了。例如,我已說服瑪利歐·理奧茲加入了,你知道他是最好的一個。」
「就是這樣--志願者是我們擁有的最優秀的人員。我實在很不願意核准這項行動。」
「如果我們回來的話,一定會值得這趟旅程的。」
「如果!不吉利的字眼呀,孩子。」
「而我們要做的是件不平凡的大事。」
「那麼,如果地球方面不願意提供這項行動的幫助的話,我會通知弗伯斯衛星,要他們儘可能地將水坑的水源提供給你們。祝你們幸運。」
在土星五十萬哩之上,瑪利歐置身在虛空的搖籃裡恬然欲睡。穿著他的太空裝緩緩地溜出船艙,數著眼前的繁繁星光。
最初,在剛開始的幾周飛行,一切都跟拾荒的日子沒有兩樣,只不過想到每航行一分鐘,就代表著又離開了人類世界數千哩遠。這種感覺倒挺令人厭煩。
為了要通過小行星帶,他們設定了對黃道面升高的航程。也因此他們消耗掉不少或許是不必要的的水。雖然在二維投影盤上看到了上千個、密密麻麻猶如蟲子的小扁點,但那隻不過是分佈在數千兆立方哩的空間裡,繞日公轉的一群團塊,去防止那幾乎不可能發生的碰撞情形。
然而,當通過小行星上方時,他們之中還是有人計算了一下可能碰撞的機會。所得到的數值非常的低,使人突然地想做做「太空飄浮」。
每天的日子悠長,太空中空無一物,因此一次只需要一個人操控就行了。
剛開始大家只敢嘗試個十五分鐘,後來有人增加到卅分鐘。最後,在他們遠遠駛離小行星帶後,幾乎隨時在每艘船的後面,都用纜繩懸著一個人出來觀望。
那是再簡單不過的了。用他們以前討拾荒生活時的纜繩,兩端都有磁力相連結。先將一端連住自己的太空裝,然後爬出船身,把纜繩的另一端緊鎖在艙殼上。然後停一會兒,將你的電磁靴貼在金屬殼上。
再接著用點力量從表面輕輕躍起,慢慢地,非常緩慢地,你就會被舉起來;因為太空船較大質量的關係,它會比你更慢地往下移動。你將會不可思議地、無重地飄起。當太空船離你足夠遠時,用你的大手套輕輕地抓著連結你的纜繩。太用力的話,你就會飄回太空船,或說是太空船飄向你。抓的力道恰到好處,摩擦力會將你給停住。因為你的速度跟太空船相同,所以看來太空船就像是靜止在你的下方,猶如一條不可思議地線圈將你撐住在太空中。
你只能看到太空船的一半。其中一半是由微弱的太陽所照耀,若無太空裝的偏極面鏡的保護,亮面看來仍是十分地明亮。另一半則是黑暗,除了黑暗還是黑暗,一點也看不到。
沈靜的太空將你給包圍起來。而你的太空服內保持溫暖,呼吸的空氣自動更新,並且有特殊的容器裝著食品和飲料,使你可以稍微移動頭部就能用嘴吸到,而排洩物也能適當地幫你處理。最重要的是,無重力下有著不可言喻的快感。
你從未在人生中體會到這種快樂。日子不再冗長無味,而日子總是不嫌長,且日子永遠不夠長。
他們在大約三十度角處通過木星的軌道。在那幾個月裡,木星是天空中最亮的一個天體,除了那太陽的白綠光以外。在最亮的時候,有些拾荒者宣稱他們看出木星的整個球型,其另一面完全都在黑暗面的一邊。
然後數個月後其光輝漸黯,直到有一光點的亮度逐漸地超過木星。那就是土星,起初只是一個光點,而後變成了衷駁姆9饌擰?
(「為什麼是橢圓形?」有人這麼問,一會兒就有人回答道,「當然羅,是它的光環的緣故。」)
每個做「太空飄浮」的人都朝著同一個方向,不斷地觀看著土星。
(「嘿,老兄,進來吧。混蛋,該論到你回來做事了。」「輪到誰?我的表說我還可以待在這兒十五分鐘呢。」「你動過手腳。而且,我昨天已經多給你廿分鐘了。」「你不會只給你奶奶兩分鐘的時間吧。」「進來,混帳東西!要不然我就出去了。」「好啦,我回去。真受不了你,吵死人了。」無論如何吵架並不會真的發生,至少在太空中。因為感覺真很好。)
土星漸漸地變大變亮,最後終於超越了太陽。土星環與他們接近的航道有相當的角度,以致於只有一小部分被土星所遮住。隨著他們的靠近,土星環擴充套件得更大,而他們的角度卻漸漸得減小。
土星的月亮則在其旁的天空出現,猶如螢火蟲一般安靜地靠在黑暗的天空。
瑪利歐·理奧茲很慶幸他並沒有睡著而能再見到這些景象。
土星填滿了半個天空,分佈著橘色的條紋,黑暗半球從右方的四分之一處將其切開成兩半。在明亮半球上的兩個黑點,是它兩個月亮的投影。在他的左後方(當他的頸子想向左後方偏轉時,為了維持角動量,他身子的其他部分則些微地向右方傾斜)則是發出白色鑽石光芒的太陽。
他最喜歡看的就是土星環了。在左方,它們延伸埋入土星後方,散發著三段亮帶的橘紅色光輝。而在右方,它們的起始處雖藏在陰影中,不過延伸出來逐漸接近與變寬。它們漸寬地彎延過來,就好像號角的型狀一般,而後當他們愈靠近,土星環卻愈變愈模糊,最後就好像是團濃霧的模樣。
在拾荒者船隊剛駛入最外層的光環處,光環平順地破開來,說明了它的結構與其說是固體的發光帶,倒不如說是由冰碎塊物質所形成的群體。
在他的下方,或者清楚地說是在他的腳所指的方向,約廿哩遠處,可以看出光環的冰碎塊。它的外型為不規則、對稱破缺,四分之三在亮處,而其它的四分之一好像是用刀切下在黑暗處。較遠的碎塊則好像閃亮的黯淡星塵,當你更跟著它們下降,它們又再度形成了環狀。
冰碎塊靜止不動,不過那是因為太空船跟土星環外圍,繞著同樣週期的軌道運轉。
理奧茲想到,昨天他到過最近的一個冰碎塊上,為了將來的塑型,他上去做了一些記號。明天他還要再去做一次。
今天--今天就來做「太空飄浮」吧。
「瑪利歐?」他的突然耳機響起了詢問的聲音。
有那麼一會兒,理奧茲覺得相當不悅。該死的傢伙,他現在沒有心情跟人講話。
「在這兒,」他回應著。
「我想我標到了你的太空船了。你還好嗎?」
「很好。你呢,泰德?」
「不錯。」隆道。
「在冰碎塊上的工作沒有問題吧?」
「沒有。我在這兒飄浮著。」
「你?」
「偶爾也該輪到我出來晃晃了。眼前的景像很漂亮,是吧?」
「很好呀,」隆同意。
「你知道,我曾讀過地球的書…¨」
「你指的是爬地蟲的書,」理奧茲吼道,而且覺得在這種環境下不容易表達他的憤怒表情。
「……而有些時候我見到如‘人們徜徉在綠色草皮上’的句子,」隆接著說道。「你知道,草皮好像是長長紙片的薄薄材質,鋪滿在大地之上,並且向上看去是有著白雲的藍色天空。你曾見過這樣子的影片嗎?」
「當然。那一點也不吸引我。看起來就有種冷冰冰的感覺。」
「雖然我想也是如此。總之,地球相當靠近太陽,而且他們有足夠厚的大氣層以保持熱量。對我個人而言,我承認我討厭那種包在虛無的天空下的感覺。然而,我認為他們卻是相當喜歡。」
「爬地蟲都是膽小表!」
「他們提到了樹木,粗大的棕色樹幹,還有風,你知道的,空氣流動現象。」
「你指的是古代的景物。讓他們去保留吧。」
「跟那無關。他們所提到的是地球的美麗,幾乎是出自於情緒上的觀點。我自己想像過好幾次,‘那到底是怎樣的景象?我若有機會處在那狀況下,會不會跟地球人有同樣的那種感覺?’我想得太多以致於忽略了最重要的某個東西。現在我知道那是什麼了。就是眼前這些:沉浸在這完全平靜的宇宙之中。」
理奧茲道,「他們不會喜歡的。我是說,那些爬地蟲們。他們太習慣待在他們的小小嘈雜世界,無法欣賞這種在土星上飄浮著的感覺。」
他稍微震了身子,然後緩慢地,平順地繞著他的質心擺動。
隆說道,「是的,我也是這樣認為。他們被他們的星球所束縛了。即使他們來到了火星也一樣,只有到了他們的孩子才得以解脫。總有一天人們會成立星際艦隊;那將是可搭乘幾千人的巨大東西,而在艦上的自我平衡供應系統可維持個數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時間。人類會拓展到全宇宙去。但是在星系間航行新方法發展前,人類首先必需學會生活在船板上,因此能夠向宇宙外殖民的,不是被地面給束縛的地球人,而是我們火星人。那是無可避免的趨勢,一定是如此的。這就是火星的方式。」
不過理奧茲並沒有回答。他已經舒服地進入了夢鄉,輕輕地旋轉身子,在土星五十萬哩的高空上。
開始到土星冰環碎塊上的工作好像是倒霉到極點的事情。那種"無重″、"寧靜″、″隱私″的太空飄浮,現在已完全被被那"既不寧靜″"又不隱私″的雜事給取代了。雖然"無重″的特性延續了下來,但那隻不過讓情況更接近地獄而非天堂罷了。
試試看操控一下通常的重型熱量投射機。即使這六尺高的機器結構幾乎由金屬所組成,但在這情形下它還是會飄起來,因為它的重力不會超過一盎司。但它的慣量仍跟以前完全一樣,也就是說如果你不是非常緩慢的將它移動到定位,那它就會一直這樣運動下去,順便將您給一起帶走。然後你就必需調整你太空服的虛擬重力場裝置,乒乒乓乓地給帶下來。
喀拉斯基就是將力場調得超過一點,讓他跟熱量投射機粗魯地以危險的角度落下。於是他的膝蓋就成了這次遠征的第一件傷害報告。
理奧茲卻一直地在咒罵著。他一直有股衝動想用手背去抹掉額頭上的汗滴。當金屬跟矽碰撞而在他衣服內發出巨大聲響,他幾乎快屈服在那股衝動之中,不過卻一點辦法也沒有。太空服內的乾劑發揮它最大的吸水功能,同時由精巧的容器中恢復所需的水份,與補充含鹽分的離子交換液。
理奧茲大叫,「混蛋,狄克,到我跟你說了再下來好不好?」
然後史文森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那麼,你要我坐在這裡等多久?」
「直到我告訴你,」理奧茲回答。
他拉緊了虛擬重力然後稍微提起熱量投射機。他放開虛擬重力,確定了投射機不會隨便到處亂飄。然後踢開電纜繩(纜繩是連線到"地平線″後方的電源供應器)並放開把手。
一當投射機接觸下,冰碎塊開始結泡而後蒸散。在他已經挖開出來的大洞穴中又切出一道缺口出來,而其崎嶇的外型也漸被熔得平坦多了。
「現在可以了,」理奧茲呼叫。
史文森所在的船就幾乎在理奧茲的頭上盤旋。
史文森大叫,「全都清掉了?」
「我叫你做你就做。」
一道微弱的細流從太空船前方的一個小孔中噴出。太空船逐漸向冰碎塊下降。另一個小孔噴出的氣流用來控制側面的移動。然後船身直直地下降。
第三道氣流從後方噴出來緩衝向下的速度。
理奧茲很緊張地看著。「下來。下來。你快成功了。」
太空船後方已經進入洞口,差不多剛好尺寸。接著船腹愈來愈靠近邊緣。然後船因為摩擦的振動而停下來。
這次是史文森開罵了。「這個洞根本不合。」
理奧茲氣得把投射機向地面摔去,然而自身卻反衝往天空飛去。投射機將地面濺起了結晶灰塵。理奧茲則調了虛擬重力場漸漸地落下。
他說,「是你自己操控偏掉了,你這個笨蛋爬地蟲!」
「我很正確地在控制下降方向,你這吃灰塵的鄉巴佬!」
太空船側方的噴氣口朝後的氣流更強了,而理奧茲只希望快點離開這個鬼地方。
船身總算搖搖擺擺地航出洞口,在剛剛的產生的衝力未消除前,太空船往上飛行了半哩高。
史文森緊張地道,「如果我們再失敗一次,我們又要換六七塊金屬盤了。挖得好一點可以嗎?」
「我會做得不錯,你別擔心。只要你配合得好就行了。」
理奧茲向上一跳,在三百碼的高處綜觀著他所挖出來的洞穴。找出被太空船進入時造成的刻痕。圓形凹陷刻痕是集中在坑道中的一點附近。
他開始用熱投射機的射出口來將那裡熔掉。
半小時後太空船終於安置在洞穴中,然後史文森穿上太空服,出來跟理奧茲坐在一起,「如果你想要進船內脫掉服裝的話,讓我來管熔冰的事情。」
「我不要緊,」理奧茲道,「我只是想暫時坐在這兒看著土星。」
他坐在坑道的裂口。裂口跟太空船有六步的間隙。他所挖出來的空腔,有些地方冰壁跟船距二尺,有些地方只有幾寸而已。很難想像這種合適的大小竟是用手工所作成的。最後的調整工作,大概就是將水流慢慢地噴出,然後讓它自然地將裂口融合起來就成了。
土星橫過天空,緩緩地自地平面落下。
理奧茲道,「還有多少艘船沒有安置好?」
史文森回答,「我剛剛聽到,還有十一艘。而現在我們進來了,所以還剩十艘。其中有七艘現在被冰卡著。兩或三艘已拆除裝備了。」
「看來我們的情況還不錯。」
「剩下來還有很多工作。別忘了架設另一端的噴射孔,以及纜繩跟電源線。有時候我在想我們能不能成功。剛從火星出發時,我並不十分擔心。現在我在這裡邊操控時邊想‘我們不會成功。我們會困在這兒然後餓死在這兒,除了土星陪著我們以外,什麼都沒有。’讓我覺得……」
他並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坐在那兒。
理奧茲道,「你無聊得想太多了。」
「你跟我是不一樣的,」史文森道,「我一直不停地想到彼得,和朵拉。」
「為什麼?她不是已經答應讓你來了。在募集會上主委不是跟她談過了,等到你成為英雄回去的時候,可以讓你們的生活安定下來了。她都已經說可以了,不像亞當是偷偷地跑出來的。」
「亞當跟我又不同。她的老婆在出生時就該把她捏死的。有些女人會讓男人好像生活在地獄一樣,不是嗎?她不讓他走,但是如果她能獲得到遺產和撫卹金的話,她寧願亞當不要回去算了。」
「那麼你呢?朵拉盼望你回去吧?」
史文森嘆了口氣,「我一直沒有好好地對待她。」
「我看是你太在意你的收入了。所以我絕不會這樣對待女人。多少價值有多少錢,一毛不多。」
「錢不是重點。我在這裡想過了。一個女人喜歡人陪伴,一個孩子需要父親。我現在到底在這兒做什麼?」
「要回家了?」
「啊啊,你不懂的。」
泰德·隆走在土星冰環碎塊的高地上,心情卻如同他腳下的冰一般。一切似乎都很合理地進行下去。他現在可以很清楚的回憶整件事情的緣由。
要推動一噸重的船並不需要到一噸的水。這並不是質量對等於質量,而是質量乘以速度等於質量乘以速度。換句話說,你將一噸的水以每秒二哩的速度,與將兩百-的水以每秒二十哩的速度往後推,其效果是同樣的。你最後都會得到相同的船速。
這是指你必需將氣流噴嘴做得愈窄,而氣流要加得更熱。不過如此一來副作用也顯現出來了。噴嘴愈窄,由於摩擦與紊流所造成的能量損失也愈大。氣流愈熱,噴嘴的控制愈難、壽命愈短。因此這方面的限制很快就到達極限。
然後,因為固定的水量靠著設計過的噴嘴,可以推動比自身更重的太空船,水的需求就隨之變大。貯水艙的空間愈大,航行艙頭的尺寸也愈大。因此他們開始將遠端船製造得更大更重。但是伴隨的是結構支撐負擔加重,焊接更困難,引擎要求的精確度更高。所以,這方面的限制同樣地很快就到達極限了。
接著他就找到了所有這一切的基本缺陷--一個牢不可破的概念:燃料必需要在太空船"內部″;金屬外殼一定要包圍住百萬噸的水。
為什麼?水不一定要是水。它可以是冰,而冰的型狀可以自己塑造。可以在冰裡挖洞進入。航行艙頭跟噴嘴可以安置在其中。電磁纜繩可以用力場牢牢地將艙頭和噴嘴固定在裡頭。
隆覺得他腳下的地面在震動。他正走在冰碎塊的前部。十幾艘船進進出出,正在對在冰碎塊開挖而施工,而地面卻因不斷的衝擊而頻頻顫抖。
冰塊並不需要被開採。它們就於土星環上成塊狀存在著。這也就是土星環的原貌--一大群大多是純冰塊的天體,繞著土星而運轉。從分光儀偵側推得,而現在他們親眼證實。他現在就站在其中的一塊大冰塊上,長度超過二哩,厚度將近一哩。這大約是五億噸的水量,全都在包含這麼一個土星環碎塊上。
不過現在他又將意識拉回到現實上來了。他雖然從來未跟人提起,將冰碎塊改造成太空船所要花的時間,原先預估是兩天。然而至今已花了一星期,而且他也無法想像還剩下多少的工作天數。他甚至不敢說這項工作能否成功。他們真的能足夠精巧地控制氣流噴嘴,將這二哩大的冰塊拋離土星重力的吸引嗎?
帶來的水已經消耗光了,不過他們可以隨時就地抽水來喝。然而食物貯存量卻相當令人擔心。
他停下來向上望,雙眼盯著天空。那個物體是否變大了呢?他要測量一下與它的距離。在此時他猶豫了一下,因為實在不應該再增加其他人的困擾。
至少,他們計程車氣仍舊十分地高昂。所有成員似乎都很熱心於這趟土星遠征。他們是第一批來到這麼遙遠的人類,第一批穿越小行星帶,第一批親眼見到木星的光輝,第一批--這樣地接近土星的人類。
他原本不認為五十個這般的實際、硬脾氣、互搶獵物的太空拾荒者,會有這樣情緒化感覺。但他們就是如此,他們以此為榮。
當他持續走下去,從地平線下方出現了兩個人和半艘太空船。
他很有精神地打招呼,「嗨,大家好!」
理奧茲回道,「你怎樣,泰德?」
「你猜猜看。跟你在一起的是狄克嗎?」
「當然。過來坐下。我們剛準備要冰封住裂口,但是我們正想找個藉口偷懶一下。」
「我可沒有,」史文森道。「我們什麼時候可以離開,泰德?」
「一當我們辦好就走。這好像等於沒有回答你的問題吧?」
史文森有點無力地,「我還期望有其他的回答。」
隆再往上望,仔細看著天空中的那片不規則光芒。
理奧茲隨著他的視線看去,「有什麼不對勁嗎?」
隆並沒有立即回話。除了橘紅的土星與其環碎塊以外,天空是一片黑暗。土星此時有四分之三在地平線以下。半哩外有艘太空船自這個冰塊小行星升起,被土星照得散發橘紅色光,然後再度落下。
地面稍微地震動了一下。
理奧茲道,「‘影塊’有什麼不對勁嗎?」
他們是如此地稱呼它。那是一塊距他們所在地、最近的另一土星環冰碎塊,處在土星環的稀薄外緣,大概跟他們相距廿哩,其上的山脊地形可以看得出來。
「你看來覺得如何?」隆問道。
理奧茲聳聳肩。「好了。我看不出有什麼不對勁的。」
「不覺得它變大了嗎?」
「它怎麼會無緣無故地變大?」
「到底有沒有變大?」隆追問下去。
理奧茲跟史文森仔細地看了一會兒。
「它真的變大了,」史文森道。
「你先將這個印象灌輸到我們心裡了,」理奧茲爭辯著。「如果它變大的話,那就是說它向我們靠近過來。」
「那有什麼不可能呢?」
「這些物體都是在固定的軌道上耶。」
「在我們來之前是這樣,」隆說道。「你看,有沒有發現到?」
地面再度震動。
隆說道,「我們這星期來對這冰碎塊敲敲打打。首先,廿五艘船登陸在上,立刻就會改變它的角動量。當然,改變的量很小。然後我們將它的一部分給熔掉,而且都自同一端切割過來切割過去的。一星期下來,我們可能已經稍稍地改變了它的角動量。這兩個冰碎塊,我們所在的這塊以及那‘影塊’,是有可能會碰在一起。」
「有這樣大的空間,它不一定會撞到我們,」理奧茲思考了一會兒。「而且,如果我們準確的分辨它真的變大,它又能移動得多快?我是說,相對於我們的速度。」
「它不用移動的很快。它的角動量跟我們差不多大小,因此,無論它怎麼緩慢地跟我們碰撞,我們都會完全地被擠出我們的軌道,也許就向土星下墜,那是最糟的情況。事實上,冰的延展強度很低,所以我們兩個冰碎塊都可能破裂成一堆碎石。」
史文森突然站起。「混蛋東西,如果我以前能在一千哩外辨別出移動的艙殼,我現在也能看出廿哩外的山脈在搞什麼。」他轉身回到太空船裡。
隆並未阻止他。
理奧茲道,「那個緊張的傢伙。」
鄰近的那顆小行星上升到天頂,從他們頭上經過,然後又開始降下。二十分鐘後,在剛剛土星消失的反方向的地平線,隨著行星的再度出現將天空一角染成橘紅。
理奧茲透過無線電,「嘿,狄克,你死在裡頭了嗎?」
「我正在觀測。」傳出沈悶的回應。
「它在動嗎?」隆問道。
「是的。」
「朝向我們?」
停頓了一下子。史文森的聲音相當難聽。「正朝我們的鼻子過來,泰德。軌道的交會將在三天後。」
「你胡扯!」理奧茲大喊。
「我檢查了四遍,」史文森道。
隆的思緒完全空白。現在他們要怎麼辦?
其中有些人對處理電磁纜繩感到麻煩。它們要求精確的放置;為使磁場能發揮最大效應,其幾何位置要幾近完美的程度。在太空中,或是在大氣層,位置的精確度就不是那麼重要了。當動力一開始,纜繩就自動地排好了。
但在這兒一切就不相同了。他們需要沿著小行星地表鑿出溝來,然後放入纜繩。如果繩的方向比計算差了幾個秒弧,則多餘的力矩就會產生,結果將造成無可彌補的能量損失。到時候就要再重新鑿溝,纜繩也要重新定位。
大家已經累得昏昏沈沈在進行工作。
然後有個通知傳給他們:
「所有人員準備噴射推進。」
太空拾荒者不能算是那種受過精良訓練的人員。一群群人們抱怨、咆哮、喃喃自語地就其位置,要將他們所在小行星的軌道分離出去。
就在大約廿四小時前,其中有個人向上一看且大喊,「老天呀!」
在他身旁的也隨他一望然後道,「怎麼會這樣!」
一當幾個人注意到,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下子成了宇宙間的最大新聞。
「你看那個影塊!」
它彷佛是受感染的傷口般橫在天空。大家看著它,發現其大小竟是原來的兩倍,而且每個人想著為何沒有早點注意到異狀。
工作突然整個停頓下來。他們包圍住泰德·隆。
他解釋道,「我們現在不能走。我們沒有足夠的燃料,而且也沒有多餘的裝置再去另找一顆冰碎塊了。所以我們必需繼續待下來。現在影塊是漸漸趨向我們,因為我們在這裡的工程已經使它脫離原來的軌道了。我們只有繼續的切割下去。既然我們不能再朝舊有的方向再切下去,以免使情況更糟,讓我們從另一邊來下手。」
他們回去工作,使用更強大的火力。每隔半小時影塊就自地平線升起,而每次都比以前變得更大更有威脅。
隆並沒有把握一定會成功。既使長程的噴射控制反應,既使小行星冰塊水的供應,既使熱投射機的熔水輸入驅動艙的流量,一切都正常。但這並不能保證在巨大的衝擊力之下,纜繩的磁力場能維持住這顆小行星而不碎裂開來。
「準備!」隆的接受器響起。
隆叫道,「準備!」
他的身邊一切都在振動。在他監視盤上的星圖嚴重地顫動著。
他的身後,是一段閃亮的冰晶泡-,慢慢地向後長長地延伸。
「燒起來了!」有人大叫。
燃料一直地在燃燒。隆怕它停下來。六個小時裡,一切就是燃燒、晰晰聲響,氣流噴入太空之中;冰塊轉化成蒸氣而向外丟擲。
影塊愈來愈接近他們了,但是除了眼睜睜地盯著其上的山脊外,他們此時什麼都不能做。他們可以很明顯地看到在那崎曲不平的表面上,有著起起伏伏的山峰跟山谷。但當冰碎塊沿著軌道回到原來的方位角時,已經離開有半哩以上的距離。這可說是脫離土星的重力束縛了。
噴射氣流停了下來。
隆彎著他的座椅,閉上眼睛。他已經有兩天沒有吃東西,不過他現在還不想吃。現在已經沒有其他的冰碎塊可以威脅他們,即使現在有一顆正朝他們執行過來也一樣。
他們又再度回到碎塊的表面上,史文森道,「我在看到那該死的冰塊朝著我們掉下來時,我一直在對自己講,‘不會發生的,我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
「混蛋東西,」理奧茲道,「我們太過緊張了。你有沒有見到吉姆·戴維斯?他嚇得臉都綠了。我自己也太多慮了些。」
「不是這樣的。並不只是…死亡的事情,你知道的。我一直在想著…我知道聽來非常可笑,不過我還是一直在想著朵拉,她曾警告我會害死自己,而且她也永遠聽不到我最終的遺言了。在那種時刻有這樣的態度是不是頗令人不快的?」
「聽好,」理奧茲道,「因為你自己想要,所以你結了婚。我管你這方面有什麼問題?」
當時的船隊,現在合而為一,正由土星航回火星。現在他們一天航行的路程是來時花上九天的時間。
泰德·隆為了緊急狀態而將所有船員擠在一起。廿五艘拾荒船現在都包含在這從土星環採來的冰碎塊中,而目前無法分別迂迴或移動,動力燃料的協調變成相當煩瑣的問題。頭一天旅程的振動幾乎讓他們搖得人仰馬翻。
至少,後來總算安定下來,並以平穩的速度在推進。第二天快結束時,他們剛超過了每小時十萬哩,然後再提升到百萬哩的速度。
隆的太空船處在這「凍結」艦隊的尖頂部,所以是唯一一艘有著五個方位視角的船。身在這個位置上令人感到相當不舒服。隆發現他緊張地瞭望著,在多艘船的巨大動力下,想像著星星慢慢地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
當然它們不會如此。眾星們仍然是在人類無法達到的距離外,穩穩地釘在那黑色的背景上。
開始的數天裡,大家有些抱怨。並不只是他們大空飄浮的機會被剝奪了,而且由於加速所造成的虛重力場超過他們以往適應的程度。隆坐在水墊椅上,對那似乎永無止盡的壓力討厭到極點。
他們每隔四小時就停止噴射推進一小時,但隆仍是煩燥不安。
從最後一次他從太空船的視窗見到火星,到現剛好一年了。自從那以來發生了什麼事?火星殖民地是否還在呢?
隆每天朝火星發出無線電脈波,但緊張情緒與日俱增。沒有從火星傳來的迴音。不過他也不期望會收到。現在火星跟土星分別在太陽的相反兩側,直到他們升離黃道面到足夠的高度,讓他們與火星的直線空間清道,通訊訊號才不會受到太陽的干擾。
在小行星帶外緣的高處,他們達到最大的速度。從一側的噴嘴噴出的短暫氣流,接著是另一側,然後這艘巨大「太空船」就開始轉向。後方的幾個噴嘴又再度發出強大氣流,但是這次的效果卻是要開始減速。
他們通過了距太陽一千萬哩的高空,然後彎曲航道朝向與火星軌道相交的方向。
距火星還有一星期的旅程,來自火星的回應終於收到了,雖然是片片斷斷、受以太雜訊扭曲、無法解讀,但它們確實是來自火星。因為他們跟地球或金星的現在位置角度太大,所以可以毫無問題地分辨出來。
隆總算鬆了一口氣。再怎麼說,火星上終於還是有人類在。
剩下的兩天旅程,通訊訊號已經強到可以清淅地聽出桑柯夫的聲音了。
桑柯夫道,「哈羅,孩子。現在是凌晨三點。人們似乎從不多為老年人想想。我才剛從床裡被拉出來。」
「我很抱歉,主委。」
「別這樣,他們也只是遵照程式行事而已。我恐怕還是要問一下,孩子。有沒有人受傷?甚至是死亡?」
「沒有人死亡,主委。一個都沒有。」
「呃……那麼水呢?還有沒有剩下?」
隆筆意表現得很不在意的說,「十分充夠。」
「既然如此,儘可能地趕回來吧。當然,不要再碰運氣了。」
「你們那邊的情況怎樣?」
「還算過得去啦。你們什麼時候會到?」
「兩天。你們可以撐到那個時候嗎?」
「我試試看。」
四十小時之後,火星變成了亮紅色的球體,而他們正順著螺旋軌道要降落在行星港口上。
「慢慢地,」隆自言自語,「慢慢地。」在這種情形下,如果他們航行太急速的話,既使是火星薄薄的大氣層,仍然會對他們造成致命的傷害。
因為他們是直接從黃道面上方而來,所以螺旋軌道是由北向南。白色的極地冰帽剛好在他們的下方,夏半球漸漸變小,再漸漸變大。當行星愈靠近,地面上的景觀就能愈清楚地分辨出來。
「準備降落!」隆大喊。
桑柯夫想到那些孩子們即將要回來,儘量嘗試著讓他看來平靜些。不過他們確實做得太好了。
直到幾天前,他都不能確定他們是否還活著。一切看來好像是--無可避免地--他們在火星到土星航道上的某處,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屍體。
在還沒收到訊息之前,調查委員會已經找了他幾個星期。他們堅持要他在公聽會結論檔案上簽字。這看來像是一份雙方彼此達成的協議。但桑柯夫知道得很清楚,他給予頑強的抵抗,讓事情看來只是片面的行動,和那該死的公聽會。現在希爾德的選舉似乎是穩操勝算,而他現在也在試試他的運氣來激起輿論對火星的同情反應。
因此他故意地拖延時間,在籌碼愈來愈少前儘可能地將事情懸著。
然而當他收到隆傳來的訊息後,就決定要立刻採取行動。
檔案就擺在他的桌上,而他在記者面前再作了一些說明。
他說,「從地球一年進口的總水量是一百萬噸。自從我們開始自己抽取星水源後,這次是最嚴苛的協定。如果我簽了這份件同意書,我們的工業將會癱瘓,未來的擴充套件會停止。對我而言似乎地球不再將我們放在心上了,是嗎?」
他們眼光閃爍地望著他。狄格比議員已經不在委員會里了,顯而易見地他已被這些人所排擠掉。
主任調查委員不耐煩地指出,「這些你以前已經說過了。」
「我知道,但是我現在已決定要簽字了,所以必需再把事情弄得清楚。地球是否已決定要結束我們這個地方了呢?」
「當然不是。地球只不過想保持著它無可取代的水源供應罷了。」
「你們地球上現在有數千兆噸重的水。」
主任調查委員道,「我們不能浪費任何一滴水。」
桑柯夫終於簽字。
這是他所要的最後宣告。地球有千兆噸的水卻一滴都不能浪費。
現在,過了一天半後,調查委員會跟記者們在航空站大廳等著。透過厚重的弧形窗戶,他們可以看到火星太空機場外裸露的光禿禿地表。
主任調查委員很奇怪地問道,「我們還要等多久?而且,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知道現在我們在等什麼?」
桑柯夫道,「我有一群孩子們曾經到過太空,飛越了小行星帶。」
主任調查委員摘下他的眼鏡,用雪白的手帕擦了擦。「那他們回來了嗎?」
「是的。」
主任委員聳聳肩,面向記者們眨眨眼。
在旁邊的小房間裡,一群女人跟小們聚在另外一片窗戶邊。桑柯夫後退一步向他們望去。他非常想和他們在一起,分享他們的興奮情緒。他,跟他們一樣,已經等了一年。他,跟他們一樣,曾經一次又一次地以為那些孩子們已死了。
「你看到了嗎?」桑柯夫指著他們。
「嘿!」記者大喊。「是一艘船!」
一陣疑惑的聲音從旁邊的小房間裡傳出。
與其說是船形,倒不如說是被白雲所遮住的一個亮點。雲霧漸漸地變大而看得出它的外貌來。那個物體在天空中分成兩個部分,下端是如大浪地奔騰出來雲霧。當它漸漸地落下,上端光亮處隱隱約約可以看出來立方體的外型。
它的外表崎曲不平,但在太陽光的照耀下,仍然閃閃地發亮。
那個立方體如同太空船一般地緩慢沈重地降落。它靠著巨大噴射流的緩衝穩穩地下降,猶如一個疲憊的人安坐在他的椅子上一樣。
在這個時候,大廳裡頭呈現一片寧靜。在小房間裡的女人與小,以及另一端的政治家和記者群全都靜止不動,所有的目光都向外望去。
那立方體的降落輪,遠遠地向後部噴嘴外伸出,慢慢地接觸地面且沈入了巖地。而後太空船總算靜止不動,噴射氣流也停了。
不過大廳裡的寧靜仍然持續了一陣子。
有些人從太空船裡面出來,他們用鞋尖跟手上的冰斧,從側面的二哩高處爬下地面。跟船身比起來,那些人好像是一群小蟲。
一個記者大聲地問道,「那到底是什麼?」
「那是,」桑柯夫很平穩地回答,「土星環上的一小片碎塊。我們的孩子們將船艙跟推進噴嘴給安置在其中,然後一起把它給帶回家來。因為土星環是由那些冰碎塊所構成的。」
他向著仍是鴉雀無聲的大眾說明。「那個看來像太空船的東西實際上只是一塊巨大如山的固態水。如果它像這樣地降落在地球上的話,那麼它會溶化開來,或甚至因為其重量而自行裂開。不過火星上的溫度較低且重力較小,因此不會有那些危險。
「當然,一當這些事情都建立好之後,我們可以在木星和土星的衛星上,以及小行星帶裡設立水資源站。我們可以依我們的需求切割土星環的冰碎塊,然後將它們帶到各個資源站上去。我們的太空拾荒者都是這方面的專家。
「我們將會有我們所需要的水。你們現在看到的那塊有將近一哩立方的大小--或者說,含有著地球願意供應我們的兩百年水。那些孩子們從土星迴來已用掉了不少的水量。他們告訴我在這五星期的旅程內花掉了大約一億噸的水。不過,老天呀,你們看到在那冰山上似乎看不出一點點的凹槽形狀。孩子們,你們都瞭解了嗎?」
他轉身向著記者。毫無疑問地他們都知道了現在所發生的事情。
他說,「麻煩你們將這些話記載下來。地球現在正擔心著他們的水源存量。它只有一千兆噸,所以不願多浪費一噸給我們。記載下來:我們火星民眾為地球擔心而不希望地球會遭到我們曾遭遇過的事。記載下來:我們會賣水給地球。記載下來:我們會以合理價格讓他們買到百萬噸水量。記載下來:地球可以不用再煩惱水源問題,因為火星可以出售以滿足他們的需要。」
主任調查委員再也聽不下去了。他可以看到未來的前途。當記者們拼命地在記錄時,他隱約地看見那些對他嘲笑的嘴臉。
嘲笑。
在火星很漂亮地反擊了「反浪費活動」後,他似乎可以聽到在地球上對他的嘲笑聲。當這項慘敗傳開來後,他可以聽到各地的爆笑聲。他可以看到那黑暗無底的深淵,掉進去的是丟了政治前途的約翰·希爾德、以及地球上每個反對太空飛行的人--當然也包括他自己在內。
在旁的小房間內,朵拉·史文森高興地大聲尖叫。而彼得,現在長高了二英寸,蹦蹦跳跳地大喊,「爹地!爹地!」
理查·史文森才剛剛爬到地面上,透過銀色頭盔的面鏡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臉,正朝著大廳走過來。
「你曾見過一個這麼快樂的傢伙嗎?」泰德·隆問道。「或許結婚這件事會讓你如此高興。」
「啊,因為你在太空中待得太久了。」理奧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