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聽到的聲音不準確。」杜瓦爾不滿意地說。「聲波本身太強大了,影響不了我們的耳朵。它們使船體產生次級振動,可這就完全是兩碼事了。在正式的人體考察中……」
「到將來那時候再說吧,大夫。」邁克爾斯說道。
「聽起來象大炮。」格蘭特說。
「是啊,可是這炮轟的規模倒真可觀:七十年中心跳二十億次。」邁克爾斯說。「比這還多。」
杜瓦爾補充道:「每次心跳都是把我們同來世隔開的一道薄薄的屏障,每次都給我們言歸於好的時間去與……」
「目前這種心跳,」邁克爾斯說,「將把我們直接送往來世,而根本不給我們時間。住口,大家都住口——歐因斯,準備好了沒有?」
「準備好了。至少我是在操縱著機器,圖表就在我面前。可是我怎麼能找到通道呢?」
「我們不會迷路的,就是想要這樣做也做不到——我們現在是在上腔靜脈,在與下腔靜脈的接合點上。明白了嗎?」
「明白了。」
「好吧。幾秒鐘以後,我們就要進人右心房,心臟的第一個腔室——而他們最好使心臟停止跳動。格蘭特,用無線電報告我們的位置。」
格蘭特此刻被他前面的景象迷住了,暫時忘了其它一切東西。上腔靜脈是全身最大的一條靜脈,在它最後的一段管道里,它接受除了肺部以外來自全身的全部血液。它一進入右心房,就擴充套件成一個巨大的發出迴響的房間;因為看不到房間的牆壁,所以《海神號》就象進入了一個黑暗的、廣闊無垠的大海。心臟現在發出的是一種緩慢而可怕的轟隆聲了,這種穩定的轟隆聲每來一次,船似乎都要向上升,並且顫抖一番。
聽到邁克爾斯第二次呼喊,格蘭特才一下子明白過來,轉向他的無線電收發報機。
歐因斯大聲叫道:「前面是三尖瓣。」
其他人員都向前觀看。這東西在一條長長的走廊盡頭,他們可以在很遠的地方看到它。這是三條紅色閃光的床單,在它們從船前移開的時候,在互相分離,在掀著大浪張開。一條縫隙撕裂開來,逐漸擴大,同時三個瓣尖顫動著,各自卷向一邊。那邊就是兩個主要的腔室之一:右心室。
就象有一股巨大的拉力在吸引著一樣,血流向這個洞穴傾注著,《海神號》隨著洪流前進,因此這縫隙在以驚人的速度靠近著,擴大著,然而,血流是平穩的,潛艇幾乎毫無顛簸地航行著。
隨即傳來了這兩個主要的、肌肉構成的心室收縮期的轟隆聲。三尖瓣的瓣膜膨脹著向船的方向移過來,慢慢關攏,溼漉漉地啪噠一聲使船前方的牆閉合得只剩一條上邊分成兩岔的直溝。
在現在關閉著的三尖瓣的另一側的是右心室。在這個心室收縮的時候,血液不能向心房倒流,而是被迫流進並通過肺動脈。
「他們說,還有一次心跳,也就是最後一次了。」格蘭特吼叫著,聲音壓倒了發出反響的轟隆聲。
邁克爾斯說:「最好是那樣,不然那也會是我們的最後一次心跳了。歐因斯,只等瓣門再次開啟,你就向前衝過去,全速。」
格蘭特心不在焉地注意到,現在邁克爾斯臉上露出的是堅定的神情——毫無恐懼之色。
☆☆☆
原來懸在賓恩斯頭部四周的那些放射線感測器,現在都被集中到他胸前某個部分,那上面的電熱毯早就掀開了。
牆上的迴圈系統圖的心臟部分現在已經放大了,只能看到心臟的部分地區——右心房。顯示《海神號》位置的尖頭訊號已經平穩地從上腔靜脈進入肌肉單薄的心房,它在他們進入的時候已經擴大,然後收縮了。
船這時只一竄就幾乎被推到心房另一頭接近三尖瓣的地方,正當他們到達心房邊緣的時候,瓣膜關閉了。在示波掃描器上,每次心跳都被轉換成動搖不定的電子光束,受到嚴密監視。
電臺裝置已經安放在恰當位置,電極懸在賓恩斯胸前。
最後一次心跳開始了。示波器上的電子光束開始向上移動。左心室在舒張,準備再一次吸入血液,而在它舒張的時候,三尖瓣將開啟。
「開始。」心臟指示器旁的技師喊道。
那兩個電極降到了胸脯上,心臟儀表板上一個錶盤上的指標立即擺到紅區,蜂鳴器馬上響起來,有人啪噠一聲把聲音關死了。示波器上的記錄消失了。
向指揮塔發出了不可更改的、簡單的報告:「心跳停止。」
卡特嚴峻地按下了他手中的跑表,它的秒鐘開始以令人難受的速度滴滴答答的走著。
☆☆☆
五雙眼睛向前方注視著三尖瓣。歐因斯的手隨時準備扳動加速器。心室在舒張,因此在肺動脈(在它裡面什麼地方)盡頭的半月形瓣膜一定在嘰嘰嘎嘎地關閉。血液不能回到心室,瓣膜起著這種保證作用。瓣膜閉合的聲音使空氣產生了難以忍受的振動。
由於心室繼續舒張,血液就得從另一方向,從右心房,流進來。面對著那個方向的三尖瓣開始撲動,掀開了。
前方那個有皺褶的巨大縫隙開始擴充套件,變成一條走廊,逐漸加寬,最後成了一個寬闊的缺口。
「快!」邁克爾斯叫道。「快!快!」
他的話被心跳和引擎的增大了的響聲淹沒了。《海神號》向前挺進,衝過缺口,進入右心室。幾秒鐘之後,心室即將收縮,在隨之而來的驚濤駭浪中,船將象個火柴盒似的被壓扁,他們將全部死亡——而在三刻鐘以後,賓恩斯也將死去。
格蘭特憋著氣,心臟擴張期的轟隆聲靜下來了,而現在——無聲無息。
一陣死樣的靜寂。
杜瓦爾大聲說道:「讓我看看!」
他走上梯子,把頭伸進氣泡室,這是船內能清楚地、無障礙地看到船後情景的唯一地點。
「心跳停止了。」他大聲說。「來看啊。」
科拉來到他身邊,接著格蘭特也來了。
三尖瓣軟綿綿地半張著向下低垂。在它靠內的一面有著粗大的、與心室內壁相連的連結纖維;是這些纖維在心室舒張時,把瓣膜向後拽。而在心室收縮迫使瓣膜靠攏時,緊緊將它們拉住不放,防止它們倒翻向心房裡去而形成反向缺口。
「這種建築真是太神奇了。」杜瓦爾說。「要是能從這個角度,觀察那個辯膜關閉,同時被一些能活動自如的支柱抵住的景象,那就妙不可言了。把那些支柱設計得使它們在執行任務的時候,能把輕柔和力量結合起來,這是人類傾其全部科學知識所模擬不了的。」
「大夫,如果你現在能看到那個景象,那你就完蛋了。」邁克爾斯說。「歐因斯,全速,靠左邊,朝著半月瓣。我們需要三十秒鐘來通過這個死亡的陷阱。」
如果這真是死亡的陷阱——它無疑是——那它也是陰森然而卻是美麗的。這裡的牆都被巨大的纖維支撐著,那些纖維又分出很多根來,緊緊固著在遠處的牆上。他們看到的好象是遠處的一座巨大森林,林中那些長著木瘤的沒有葉子的樹木纏繞、交織成一種複雜的圖形,加強著,緊緊拉扯著人體裡那塊最有生命力的肌肉。
那塊肌肉,即心臟,是一個雙重唧筒;它在人出生很久以前就得開始跳動,直到臨終前最後一刻——不管什麼情況,都以不間斷的節奏,不辭辛勞地、有力地跳動。在動物界中,這是最偉大的心臟。沒有別的哺乳動物,即使是生命最長的,在死亡前心跳能超過十億次以上;但是人類在心跳過十億次以後,才剛到中年,正是精力旺盛時期。人類中,男男女女活得長的,心跳有遠遠超過三十億次的。
歐因斯的聲音插了進來。「只有十九秒鐘了,邁克爾斯大夫,我還沒有見著那瓣膜的蹤影。」
「繼續前進,活見鬼。就是讓你朝那兒開的。它最好還是開啟。」
格蘭特緊張地說:「喏,在那兒。那不是嗎?那個黑點?」
邁克爾斯從他那張圖上抬起頭,很不經心地朝那東西看了一眼。「對,是它。而且部分張開了,對我們來說是夠了。原來已經舒張的心臟,現在正處在即將開始的時候。現在大家都緊緊綁上安全帶。我們就要衝過那個缺口了,但是緊接著心也要跳了,而當心跳開始的時候……」
「如果心一跳,」歐因斯輕輕地說。
「當心跳的時候,」邁克爾斯重複道,「血液就會洶湧而來。我們得儘量趕到它前頭去。」
歐因斯毅然決然地駕駛著船,向著位於新月形(「半月形」即由此而來)中央裂縫——表明瓣膜關閉——上的微細缺口衝去。
☆☆☆
手術室中,人們在緊張、靜寂中忙碌著。俯身於賓恩斯軀體上面的外科手術小隊成員們,也同他一樣靜止不動。賓恩斯冰涼的身體和跳動停止了的心臟,給室內所有的人帶來了死亡的預感。只有那些永無休止地顫動著的感測器還顯示出生命的跡象。
在指揮塔裡,裡德說:「到目前為止,他們顯然是安全的。他們通過了三尖瓣,現在正沿著一條弧形航道駛向半月瓣。這是一段經過考慮的、使用動力的航行。」
「是的。」卡特說著,一邊緊張、焦慮地瞅著他的跑表。「還剩下二十四秒鐘。」
「他們現在差不多到達那地方了。」
「還剩下十五秒。」卡特不加掩飾地說。
負責電擊裝置的心臟技師們偷偷地各就各位。
「徑直駛向半月瓣。」
「還剩六秒,五秒,四秒……」
「他們正在通過。」就在他說這話的時候,象預示死亡似的,報警的蜂鳴器響了。
「恢復心跳。」從一個揚聲器裡傳來了命令,於是一個紅按鈕被撳下了。起搏器開始工作,一陣有節奏的電位浪湧,以光線起伏搏動的形式,在一個熒光屏上顯示了出來。
記錄心跳的示波器上沒有動靜。起搏器脈衝加強了,人們緊張地注視著。
「一定得讓它起搏。」卡特說道,他渾身肌肉象表示同情似地緊張起來,同時自己也很快向前走去。
☆☆☆
《海神號》進入了裂縫。這條裂縫看來象一對碩大無朋、懸垂著、只開了一條弧形小縫、在微笑著的嘴唇。船身上下都在擦刮著粗糙的壁膜。當引擎的吼聲一時提高音調,企圖從那粘糊糊的擁抱中解脫出來,而終歸無效時,船暫時停滯了一會兒——然後衝過去了。
「我們走出右心室了。」邁克爾斯說。他一邊說一邊揩著額角,然後瞧著自己抽回來的帶汗的手。「進入了肺動脈——繼續全速前進!歐因斯。心跳三秒鐘以後就該開始了。」
歐因斯回頭看了看。這一點只有他能做到,因為別人都毫無辦法地被捆在椅子上,只能朝前看。
半月瓣在向後退,仍然關閉著,它那些纖維把它們自己的連結端繃得緊緊的,成了有著緊密的組織的吸根。隨著距離的增大,瓣膜逐漸變小,但仍然關閉著。
歐因斯說:「心跳趕不上了。它……等一等,等一等。它來了。」那兩片瓣膜在張開,纖維支柱在向後倒,拉緊的根部起了皺褶,變鬆軟了。
缺口張大了,一股血流洶湧而來,心臟收縮的巨響「巴——嚕姆——姆——姆」在追逐著他們。
血液的潮浪趕上了《海神號》,以危險的速度驅趕著它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