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四個人,邁克爾斯,杜瓦爾,科技和格蘭特,現在都穿上了游泳衣——貼身,舒適,整齊潔白,纖塵不染。每人背上都捆著一個氧氣筒,頭盔前部裝著電棒,腳上綁著鴨蹼,嘴邊和耳朵上分別套著無線電送話器和聽筒。
「這是種潛游的服式。」邁克爾斯說道,一邊調整著安全帽。「我以前還沒有進行過潛游哩。這回初次嘗試,竟然是在人的血流裡……」
船上的無線電咯咯、嗒嗒,急迫地響了起來。
邁克爾斯說:「你是不是最好去接一下?」
「而且交談起來?」格蘭特不耐煩地說。「等我們把事情辦好以後,有的是時間談話哩。這兒,幫幫我。」
科拉幫格蘭特把帶塑膠護罩的頭盔套到頭上,咯嗒一聲關嚴實了。
格蘭特的嗓音,已經馬上變成了小型無線電傳來的那種微弱而失真的嗓音,在她耳旁響了:「謝謝,科拉。」
她向他憂鬱地點了點頭。
他們兩個人一組,先後使用那個緊急出口,為了迫使血漿從出口排除出去,每使用一次,都得消耗寶貴的空氣。
格蘭特發現自己在某種液體中游動,這種液體甚至比人們在一般被汙染了的海灘上看到的海水還要混濁。那裡面充滿了飄浮的碎片——斑斑點點的東西。《海神號》佔了毛細血管直徑一半的地方,紅細胞從它旁邊推推擠擠地經過,有時還隨帶著一些定期出現而比較容易通過的、體積較小的血小板。
格蘭特不安地說:「如果血小板在《海神號》上撞碎了,我們就可能變成血塊。」
「有可能。」杜瓦爾說。「但是在這兒不會有危險,在毛細血管裡不會。」
他們可以看到船裡的歐因斯。他把頭抬起來,顯露出焦急的面容。他點點頭,毫無熱情地擺著手,身子問過來,轉過去,利用絡繹不絕的紅細胞之間的空隙,讓外面的人看到自己。他把自己游泳衣上面的頭盔戴上,對著送話器說話。
他說:「我想這兒我已經裝好了。不管怎麼樣,我已經盡了我最大的努力了.你們是不是準備好了,可以讓我把通氣管放出來了?」
「放吧。」格蘭特說。
通氣管從一個特別釋放口放出去,象是一條眼鏡蛇聽到笛聲,從托缽僧的籃子裡爬出來似的。
格蘭特一把抓住了它。
「哦,簡直亂彈琴。」邁克爾斯幾乎耳語似的說。隨後,放大了嗓門,帶著似乎非常懊惱的語氣說:「大家都來考慮、考慮這個通氣管的口徑多大吧。看上去它同人的胳臂一般粗,但是按我們的比例,一個人的胳臂能有多粗啊?」
「那又怎麼樣呢?」格蘭特生硬地問道。現在他緊緊抓住了通氣管,在用盡全身氣力把它拽向毛細血管壁,也顧不得二頭肌疼痛難堪了。「你把它抓住,好嗎?幫著拉。」
邁克爾斯說:「這樣做解決不了什麼問題。難道你不明白嗎?我本該早就想到這一點的,空氣從那個東西里頭過不去。」
「什麼?」
「速度不夠快,與那個通氣管的孔道相比,沒有經過微縮的空氣分子是很大的,你難道期望,空氣能從只有顯微鏡才能勉強看清的微細管道里滲漏過去嗎?」
「空氣將會受到肺部壓力的作用。」
「那又怎麼樣?聽沒聽說過汽車輪胎慢慢漏氣的情況?輪胎上的漏氣孔或許並不比那個小,而且所受的壓力要比肺能產生的壓力大得多,然而漏氣仍然緩慢。」邁克爾斯憂心忡忡地扮著鬼臉說。「但願我早想到這個就好了。」
格蘭特咆哮道:「歐因斯!」
「我能聽到你的話。不必把誰的耳膜都震破嘛。」
「聽不聽到我的聲音無關緊要。聽到了邁克爾斯的活嗎?」
「聽到了。」
「他說得對不對?你是我們擁有的唯一可算是微縮專家的人。他說得對嗎?」
「嗯,也對,也不對。」歐因斯說。
「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就是說:他是對的,因為空氣只能很慢地通過通氣管,除非先把它加以微縮;同時他又不對,因為我們不必耽心,如果我能成功地把空氣加以微縮的話。我可以利用通氣管來擴大微縮場,對毛細血管外面的空氣進行微縮,然後把它吸過來,用……」
「這樣擴大微縮場對我們有沒有影響?」邁克爾斯插嘴問道。
「沒有,我將把它調到一個固定的最大微縮量;我們早就達到這個量了。」
「對周圍的血液和肺組織呢?」杜瓦爾問道。
「在微縮場選擇性的靈敏度方面,我能做到的是有限度的。」歐因斯承認。「我這兒只有一個小微縮器,但是我能把它限制到只對氣體有效。然而,儘管如此,這也必然會造成某些損害。我只希望損害不會太大。」
「我們得冒這個險,就這麼回事。」格蘭特說。「咱們開始幹吧。我們不能永遠這樣談論下去。」
四對胳臂抱住它,八條腿踢著水,他們把通氣管拽到了毛細管壁跟前。
格蘭特遲疑了一會兒。「我們得切開一道口子——杜瓦爾!」
杜瓦爾抿著嘴微微一笑。「沒有必要請外科醫生。在這種微觀水平上,你也完全能行。不需要什麼技術。」
他從腰間一個小刀鞘裡拔出一把刀來,朝它看著。「毫無疑問,它上面一定有經過微縮的細菌,到頭來它們都將在血流裡解除微縮,可是那時候,白細胞就會對付它們。無論如何,希望不要有什麼致病的東西。」
「請開始進行吧,大夫。」格蘭特急迫地說。
杜瓦爾拿起刀,朝毛細血管細胞其中兩個的交接處迅速砍去。一道整齊的裂縫綻開了。在一般情況下,毛細血管壁的厚度可能是一英寸的千分之十,但是按他們的微縮比例,這厚度卻達到了好幾碼。杜瓦爾走進這個裂縫,強行向前推進,毀掉細胞之間那些粘結支架,往深裡砍。牆壁終於被穿透了,兩個細胞分離了,看起來象是張開的傷口的邊緣。
透過這個傷口,可以看到另外一組細胞,杜瓦爾對它們乾淨利索、準確地大砍特砍起來。
他走了口來,說道:「這是個在顯微鏡下才能看到的裂縫。說不上會發生什麼失血現象。」
「根本不會。」邁克爾斯強調說。「只會滲漏進來。」
的確,一個氣泡似乎在通過裂縫向裡鼓脹。它進一步朝裡面鼓,然後停下了。
邁克爾斯把一隻手伸到氣泡上面。它表面上有部分地方回了下去,但手卻捕不開它。
「表面張力!」他說。
「又是什麼名堂?」格蘭特追問道。
「表面張力,我跟你說。任何液體表面都有某種表面效應,對於象人——沒有經過微縮的人——這麼大的東西來說,這種效應大小,不足以引起注意;但是昆蟲卻可以靠這個在水面上行走。在我們目前的微縮狀態下,這種效應甚至還要更強。我們可能通不過這道障礙。」
邁克爾斯把刀子抽出來插到這個液體——氣體交介面裡去,就好象前一會兒杜瓦爾對那些細胞開刀一樣。刀尖迫使交介面向裡壓縮成了一點,然後戳穿了。
「就象切薄橡皮一樣。」邁克爾斯說道,稍稍有點喘氣。他向下劃了一刀,交介面上隨即露出一道缺口,但幾乎馬上就自行癒合,閉攏了。
格蘭特也做了同樣的試驗,在缺口還沒有合攏之前,他硬把手插了進去。當那些水分子合攏的時候,他疼得往後縮了一下。
「它的握力還相當強哩,你知道。」
杜瓦爾憂鬱地說:「如果你按我們的比例,計算過那些水分子的體積的活,你會大吃一驚。用一個普通透鏡你就可以看出它們來。事實上……」
邁克爾斯說:「事實上,因為沒帶普通透鏡,你感到遺憾。我有個新情況告訴你,杜瓦爾,你不會看到多少東西的。你既可以把原子和次原子粒子的粒子特性予以放大,也可以把它們的波特性予以放大。你看到的任何東西,即使是憑藉經過微縮的光線的反射光看到的,都會顯得朦朧,你看不清楚。」
科拉說:「什麼東西看上去都不怎麼清晰,是不是由於這個原因呢?我原來以為,那只是日為我們是透過血漿看東西的緣故哩。」
「血漿是一個因素,這可以肯定。但是另外一個因素是:由於我們變得小得多了,宇宙的一般粒狀性就變得大得多了。這就象真正離得很近地看一張老式報紙上的照片。那些小點你看得更清楚了,而照片卻模糊了。」
格蘭特幾乎沒有注意去聽這場對話。他一隻胳臂已經鑽過分介面了,現在他就在用這隻手來撕扯出個空隙,好讓另一隻胳臂和頭伸進來。
有一陣,流體包住了他的脖子,他覺得窒息。
「抓住我的腿,好嗎?」他大聲喊道。
杜瓦爾說:「我已經抓到了。」
現在他半個身子已經過去了,他可以通過杜瓦爾在血管壁上割開的裂縫看過去了。
「好了。再把我拉下來吧。」他下來了,分介面在他後面砰的一聲合上了。
他說:「現在咱們來看看怎麼裝通氣管吧。用力拉啊。」
完全沒有用處。通氣管的平頭在氣泡表面的水分子結實的外皮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們用刀子把那塊外皮割得支離破碎,這樣才塞進了一段通氣管,但是隻要手一離開交介面,表面張力就會起作用,把通氣管彈出來。
邁克爾斯在吃力地喘著氣。「我想我們塞不進去。」
「我們一定得塞進去。」格蘭特說。「瞧,我要往裡進,完全進到裡邊去。等你把通氣管推進來,我就抓住穿過來的那段往裡拽。我們又推又拽……」
「你不能進那裡邊去,格蘭特。」杜瓦爾說:「你會被吸進去,出不來了。」
邁克爾斯說:「我們可以利用救生索,就在這兒,格蘭特。」他指著掛在格蘭特左臀部卷得整整齊齊的一根繩子說。「杜瓦爾,你把這頭拿到船上繫上,我們就幫格蘭特鑽過去。」
杜瓦爾接過遞給他的繩頭,顯得猶猶豫豫,但還是朝船游回去了。
科拉說:「可是你怎麼回來呢?假使你再也捅不透那表面張力了呢?」
「我一定能。再說,在第一個問題還沒有解決以前,不要提出第二個問題來把形勢搞亂了。」
當杜瓦爾向船游來的時候,歐因斯在船裡緊張地觀看著。「你們在外邊還需要人手嗎?」他問道。
杜瓦爾說:「我認為不需要。再說,微縮器還需要你這雙手呢。」他把救生索掛在船的金屬外殼上的一個小環裡,然後擇了揮手。「好了,格蘭特。」
格蘭特也揮手作答。由於現在掌握了竅門,他第二次穿透分介面就比較快了。先割開一條切口,然後伸進一隻胳膊(哎喲,受了傷的二頭肌好疼),然後第二隻胳膊,然後雙臂狠勁扒拉一下分介面,再用綁著鴨蹼的腿一踢,他就象拇指和食指夾著的西瓜子一樣彈出去了。
他發現自己處在細胞間切口兩邊的粘乎乎的牆中間。他向下瞧著邁克爾斯的臉,能看清楚,但由於分介面是彎曲的,所以顯得多少有些變形。
「把它頂過來,邁克爾斯。」
透過分介面,格蘭特可以看到胳膊上下亂動,一隻手掄刀切砍。然後,通氣管的金屬平頭露出一小節來了。格蘭特跪下去把它抓住了。他把背緊緊頂住裂口的一邊,腳抵著另一邊拽著通氣管。分介面在四周圍粘著它。團此也隨著被拉起來了。格蘭特吃力地拽著通氣管住上走,同時氣喘吁吁地喊道:「頂呀!頂呀!」
管子終於擺脫了分介面的幹優,被拽過來了。通氣管內積存著液體,粘附著,呆滯在那裡。
格蘭特說:「我現在把它拽到上面,通到肺泡裡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