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萊不太確定那會是什麼,他會怎麼樣。他曾在城市裡的幾個點看過地球表面的樣子,他甚至還曾親自到過地球的表面上,但那時他總是在圍牆之內,或者圍牆也是在他伸手可及的範圍內,他總是很安全的。
而此時此刻,他安全嗎?如今他連黑夜形成的假牆都沒有了。
無論如何貝萊不甘心在外世界人面前示弱——死也不會。他繃緊了牢牢裹在減速安全網帶裡的身體,閉上眼睛,執拗地和內心的恐懼感奮戰著。
終於,貝萊逐漸軟弱下來。光憑理性奮戰是不夠的。
他不停地告訴自己:人原本一直都在開闊的地方生活,過去的地球祖先、現在的外世界人,都是在開闊的地方生活。有沒有圍牆一點兒都不重要,只不過我的腦袋跟我說開闊的地方很危險,這是不對的。
然而這一切都沒有用。他內心某種超出理性的東西在呼喚著圍牆的庇護,他不要開闊的空間。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他想他的奮戰是不會成功了。最後他會示弱,他會嚇得渾身發抖,露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到時候他們派來接他的外世界人(一個鼻子上套著過濾器以防病菌侵入、手上戴著手套以防和他接觸的外世界人)甚至都不屑於輕視他,只會對他感到噁心討厭。
貝萊頑強地跟自己鬥爭著。
太空船降落地面。減速安全網帶自動解開,液壓系統收入牆內,貝萊卻仍然坐在那裡。他非常恐懼,但他告訴自己絕不能露出絲毫恐懼的模樣。
艙房的門輕聲開啟。貝萊把頭轉開,瞥見一個身材高大、長著銅色頭髮的人走了進來。這是一個外世界人,一個非常自負、不承認他們傳統的地球人後裔。
這個外世界人說話了:「伊利亞夥伴。」
貝萊回過頭來,頓時睜大眼睛,不自覺地站了起來。
他望著那張臉,望著那寬而高聳的顴骨,永遠冷靜不帶表情的輪廓、勻稱的身體,以及那雙平視的澄藍色而毫無情緒的眼睛。
「丹——尼爾?」
這個外世界人說:「很高興你還記得我,伊利亞夥伴。」
「當然記得!」貝萊霎時覺得渾身都輕鬆起來。眼前這個人和地球有些關聯,他是一個朋友、一種安慰、一位救星。貝萊幾乎忍不住要衝向這個外世界人緊緊抱住他,抱著他瘋狂大笑,用力拍他的背,就像久別重逢的老友般做出一些傻氣的舉動。
可是貝萊沒有這麼做,他做不出來。他只能走上前去,伸出手說:「我不可能忘記你的,丹尼爾。」
「我很高興。」丹尼爾嚴肅地點點頭「你一定知道,我只要沒有受損就不可能忘記你。能再見到你真好。」
丹尼爾緊緊地握住貝萊的手,貝萊感到一陣隱隱的力道,但他並不覺得痛。接著,丹尼爾放開了他的手。
貝萊好希望那雙不帶表情的眼睛無法穿透他的思想,看不出他正竭力忍著不把內心那股剛剛消退卻又未完全平息的友愛熱情表現出來。
畢竟,人是不能把這個丹尼爾·奧利瓦當作朋友去愛的。因為他不是人,他是一個機器人。
這個外形栩栩如生的機器人說:「我已經叫他們把一輛由機器人駕駛的地面輸送車,用一根氣管與太空船連線起來——」
「氣管?」貝萊皺起眉頭。
「對。這是一種很平常的技術,經常在太空中使用。它使人員與物質不需靠真空狀態的特殊配備,就可以從一艘太空船移動到另一艘太空船。你似乎不知道這種技術?」
「是的。」貝萊說,「我現在知道了。」
「當然,要在太空船與地面輸送車之間安裝這種裝置,是相當複雜的,不過我已經要求他們做了。幸好,你和我合作完成這個任務,我們有些特權,一切困難很快就迎刃而解了。」
「你也被指派調查這樁謀殺案?」
「還沒有人告訴你嗎?很抱歉我沒有馬上告訴你。」當然,在這個機器人毫無表情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抱歉的意思,「推薦你調查本案的人,就是漢·法斯托夫博士。我們先前搭檔辦案時,你和他曾在地球見過面,希望你還記得他。而他所提出的條件,就是指派我與你再度合作。」
貝萊擠出一抹微笑。法斯托夫是奧羅拉人,而奧羅拉世界在外世界中最為強大。顯然,奧羅拉人的建議頗具分量。
貝萊說:「一對好搭檔是不應該解散的,是吧?」他剛見到丹尼爾時的那種欣喜漸漸消退,胸口上的壓迫感又襲來了。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法斯托夫博士真正的想法,伊利亞夥伴。從他給我的命令看來,我認為他有意派一個曾在你的世界生活,並且瞭解你們那種怪異特性的人與你共事。」
「怪異特性?」貝萊皺起眉頭,頗有受辱之感。用這種字眼形容他實在令人不舒服。
「好比我會安排裝置氣管。因為我很清楚你是在地球的城市中生活的,你很厭惡開闊的地方。」
也許是因為「怪異」這兩個字的影響,也許是他平生所受的訓練,使他不會放過任何邏輯上的矛盾,貝萊覺得他必須加以反擊,否則就被一個機器人看扁了。他突然轉變話題。
「這艘太空船有個機器人負責照顧我。這個機器人,」說到這兒,他的語氣隱隱含著惡意,「是個外形像機器人的機器人,你見過他嗎?」
「我上太空船之前,曾和他說過話。」
「他怎麼稱呼?我怎麼跟他聯絡?」
「他是rx—二四七五號。索拉利人習慣只用編號來稱呼機器人。」丹尼爾沒有任何表情地看著門口附近的觸控鈕面板,「只要按這個鈕,他就會來。」
貝萊看著這個觸控鈕。它上面標明瞭rx的字樣,因此它表示什麼意義似乎一點也不神秘了。
貝萊伸手按下觸控鈕。不到一分鐘,那個外形像機器人的機器人走進艙房。
貝萊問:「你是rx—二四七五號嗎?」
「是的,主人。」
「你跟我說過,有人會護送我下太空船。就是他嗎?」貝萊指著丹尼爾說。
這兩個機器人對望一眼。rx—二四七五號說:「他的證件證明他就是來接你的人。」
「除了證件,沒有人事先告訴你有關他的資料?沒有人跟你說過他的長相?」
「沒有,主人。不過我知道他的名字。」
「誰告訴你的?」
「太空船船長,主人。」
「他是索拉利人?」
「是的,主人。」
貝萊舔舔嘴唇,下一個問題是決定性的。
他問:「船長跟你說,你要見的人叫什麼名字?」
rx—二四七五號回答:「丹尼爾·奧利瓦,主人。」
「好,你可以走了。」
這個機器人僵硬地鞠了一個躬,隨即後轉。rx—二四七五號離開了。
貝萊面向他的夥伴,很慎重地說:「你並沒有完全跟我說實話,丹尼爾。」
「怎麼沒有說實話,伊利亞夥伴?」丹尼爾問。
「我剛剛和你說話時,想到一件很奇怪的事。rx—二四七五號告訴我,會有一個‘人’來護送我下太空船。這一點我記得很清楚。」
丹尼爾靜靜聽著,沒有出聲。
貝萊繼續說:「我還以為這個機器人弄錯了。我原本以為來接我的是一個人,後來改由你取代,而rx—二四七五號並沒有接到通知。但是你聽到我跟他的對話了;事實上,並沒有人告訴他你真正的全名,對不對?」
「是的。沒有人告訴他。」丹尼爾表示同意。
「你的名字並不是丹尼爾·奧利瓦,而是r·丹尼爾·奧利瓦,或者說,全名叫做機器人丹尼爾·奧利瓦,對不對?」
「你說得很對,伊利亞夥伴。」
「由此看來,根本沒有人跟rx—二四七五號說,你是一個機器人,所以它以為你是人。你的外形像人,所以要偽裝成人的樣子也毫無困難。」
「我對你的推理沒有意見。」
「那我們就繼續推下去。」貝萊有一種野蠻而殘忍的快感。他正在按圖索驥,雖然這可能不太重要,但做這樣的追查卻是他的拿手好戲。這是他奉命飛過半個太空後,可以做得很漂亮的事。他說:「現在,我們要了解的是,他只不過是一個機器人,為什麼要騙他呢?你是人或機器人對他而言並不重要,他不過奉命行事而已。既然如此,我們可以得到一個很合理的假設,就是通知你的太空船船長以及通知船長的索拉利官員,都不知道你是一個機器人。這是一個很合理的假設,但也許不是唯一的假設。我的推論對不對?」
「我想是的。」
「好,很好。現在我們來討論。為什麼推薦你和我搭檔的漢·法斯托夫博士,要讓索拉利人認為你是人?這不是很危險嗎?如果讓索拉利人發現這一點,他們可能會很生氣。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個擬人化的機器人說:「伊利亞夥伴,法斯托夫博士曾對我解釋過這一點。他說,如果你和一個外世界人搭檔,會提高你在索拉利世界的地位,相反,若是你和一個機器人搭檔,則會降低你的地位。此外,我又很熟悉你做事的方式,很願意跟你合作,所以讓索拉利人把我當作人,對你是有利的。何況法斯托夫博士並未明確向他們表示我是人,不構成欺騙,所以這麼做應該很合理。」
貝萊根本不相信這種說法。外世界人絕不會這麼細心考慮地球人的感受,即使是像法斯托夫那麼開通的外世界人也不會。
他想到另一種可能。「在外世界,索拉利人是以生產機器人聞名的嗎?」他問。
「是的。」丹尼爾說,「我很高興,你已經聽取了有關索拉利世界經濟方面的簡報。」
「沒有人跟我提過一個字,」貝萊說,「我對索拉利世界的瞭解僅限於猜得出它怎麼寫而已。」
「那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伊利亞夥伴,可是你的問題卻直指核心,一問就問到了最重要的一點。根據我記憶庫中貯存的資料顯示,索拉利世界在五十個外世界中,正是以生產多種品質精良的機器人而聞名,它所生產的專業機器人外銷全外世界。」
貝萊滿意地點點頭。丹尼爾自然不像人類,會下意識地以對方的弱點開始思考,他也認為自己沒有說明這個推理的必要。如果索拉利世界確實以專精機器人學而著稱,那麼,漢·法斯托夫博士和他的同事向索拉利世界展示他們自己的珍品,就可能純粹出於炫耀,和他這個地球人的地位或安危毫無關係。他們要讓精於製造機器人的索拉利人上當,把奧羅拉世界的機器人當成人類,藉此證明自己的優越。
想到這裡,貝萊覺得好受多了。說來也奇怪,原先他竭力也無法克服的那種恐懼,現在卻已經被自負的滿足感取代了。
原來外世界人同樣有這種虛榮炫耀的心理,他感到安心多了。
貝萊想:老天,我們都是人;就算外世界人也是人。
他輕快地說:「地面運輸車還要等多久?我已經準備好了。」
貝萊和丹尼爾走出太空船,進入氣管。氣管質料柔軟,彈性極佳。他們一踩上去,腳就陷進管壁搖來晃去的。看來,現在這氣管並不怎麼合用。貝萊想,如果是在無重力的太空中,他們只要在起步時用力一跳,就可以沿著氣管,從一艘太空船「飄」入另一艘太空船……
他們走了一段,氣管變窄了,好像被一隻巨大的手掌捏小了。丹尼爾握著手電筒趴下來向前爬行,貝萊也依樣畫葫蘆,跟著他一起爬。他們就這樣爬完了最後的五六公尺,終於進入地面運輸車。
丹尼爾小心翼翼地關上車門,接著,沉沉地響起了「咔噠」一聲,大概是氣管被拔掉的聲音。
貝萊好奇地望著四周。這輛地面輸送車似乎並不新奇,前後有兩排三人座椅,座椅兩旁都有門。原本是車窗的部分一片光滑,而且是不透明的黑色。貝萊知道,這顯然經過極化處理。
車內的光源來自車頂兩個黃色圓形發光體。貝萊覺得不一樣的,只不過是座椅前面有一塊隔板,上面有通話器,而車內並無控制器。
「我猜司機坐在隔板前面吧?」貝萊說。
「是的,伊利亞夥伴。」丹尼爾回答,「我們可以下達指令了。」他說著,微微傾向前撥動搖桿,一個紅色的光點閃閃發亮,表示通話器已經接通。丹尼爾輕聲道,「我們已經就位,你可以開動了。」
車子發出隱隱的呼呼聲,但隨即靜了下來。貝萊感到自己的背往後一仰,接著就什麼感覺也沒有了。
他驚奇地問:「我們上路了?」
「是的。」丹尼爾回答,「這輛車並不是靠輪子行駛,而是沿著反磁力場向前滑動。除了加速和減速的時候,你什麼感覺也沒有。」
「轉彎的時候呢?」
「車子會調整角度自動傾斜,保持水平。即使是上山和下山的時候也一樣。」
「操作這輛車一定很麻煩。」貝萊揶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