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你講到這裡就打住了,」特維茲有點冷淡的說,「我大概可以猜到你住口的理由。我是說,既然這是個有著人類的銀河系,那如果我們假設人類是由某個世界發展出來的話,那個世界就一定與其它世界有所不同。為什麼不?生命演化的過程是由弱到強的,如果那個世界的生態環境不理想的話,為什麼幾百萬個世界中,唯獨只有這個世界產生出人類來呢。想來想去,當然應該是某個世界才能發展出某種生命的。你大概就是這麼想的吧?」
「可是為什麼這個世界會與其它世界如此不同呢?」詹諾夫很興奮的說道。「到底是什麼情況使它變得如此特殊呢?」
「大概只是巧合吧。反正,既然人類可以把各種生物帶到其它幾百萬個星球上去繁殖,那就表示這些世界的情況一定也是夠好的了。」
「不對!那是在人類進化到某個階段,就產生了技藝,他們利用技藝來掙扎生存下去,才改變了生態環境,使那個世界變得適於生存,就拿‘特米諾星球’做例子。你能想象‘特米諾’上能發展出高度智慧的生命型態嗎?當‘特米諾’在當年被那批‘百科全書家’佔據時,這個星球上最高等的植物生命,也只不過是某種長在岩石上的青苔而已;它最高等的動物型態,也只不過是洋中的珊瑚類,和陸地上的某些像昆蟲類的飛翅類。是我們移山填海,改變了這個星球,把飛禽走獸繁殖到這個世界的陸地上,把魚蝦放進海洋中繁殖的;也是我們人類到了這個星球上之後,才種植出五穀雜糧、木本科和草本科植物的。要不然你也不可能看到動物園和水族館了。」
「……」特維茲被頂得閉嘴了。
詹諾夫瞪著他足足有一分鐘之久,然後才長嘆了一聲說,「你並不真的很在意是吧?好極了!我反正發現並沒有什麼人對這個關切。這大概還是要怪我自己,我想。我的講法引不起你的興趣,雖然我自己非常感興趣。」
特維茲說,「其實很有趣。真的。可是,可是,又怎麼樣?」
「難道你沒想到,假如能有機會親自去研究一下產生出那麼多奇怪生命型態的世界,將是一件非常有趣的體驗嗎?」
「也許吧,假如你是個生物學家的話。我可不是,你明白嗎?所以請你原諒我。」
「哎呀,這當然啦,好夥計。可是你曉得,我竟然連找出一個感興趣的生物學家都很難。我告訴過你,我當年是主修生物的。可是我把這件事跟我的生物學教授提起時,他照樣不盛興趣。他勸我最好還是去研究點別的實用問題。我一火之下,才改攻歷史的,反正我十幾歲時就對歷史頗感興趣,也可以藉史學從另一個角度去斟酌這個‘物種起源’的問題。」
特維茲說,「可是至少研究史學讓你找到了一個終身的工作,所以你應當反要去感激原來的那個生物學教授才對。」
「對,我想是應該換個方式去想。至少這件終身工作還很有趣,令我樂此不疲。可是我卻想引起你的興趣。我不喜歡一輩子只有我一個人在自言自語。」
特維茲聽了,忍不住仰頭大笑。
詹諾夫臉上露出被刺傷的表情,默默看著對方,等他笑完。「你為什麼要嘲笑我?」
「不是你,詹諾夫,」特維茲說。「我只是在笑我自己的愚蠢。你對我的關心,我十分感激。你一點都沒錯,你知道。」
「認為人類起源乃是個重要的課題?」
「不,不是。哦,也可以說是。我是指你剛才叫我想點別的,不要鑽牛角尖,讓潛意識去解決疑慮。果然有效。你在跟我大談生命進化論的當中,我竟然想通了應該如何去找那個‘超波自動回報裝置’的方法了,如果它真有的話。」
「哎呀,天哪!你竟然是指這個!」
「對,這個!這才是我目前最迷的一件事。我剛一直憑記憶中對那玩意的印象,用肉眼去找。我竟然忘了這艘船也是經過了幾千年進化之下的產物啊。你明白嗎?」
「不明白,戈蘭。」
「我們船上有電腦。我怎麼會忘了這件事呢?」
他手猛揮,叫詹諾夫跟他回他房間去。
「我只需試著去跟電腦搭上就行了,」他說著,就將雙手放到電腦接觸板上。
要想試著去聯絡到「特米諾」,得花上點功夫,因為「特米諾」現在已遠在數千公里之外了。
接觸!講!雖然那只是神經末梢的延伸,但卻是以難以想象的速度向外伸展,以光速,當然去接觸的。
特維茲感覺出他自己正在摸,又不完全是摸,而是感覺到,又不完全是感覺到,可是那並不重要,因為那乃是無法用語言形容得出。
他注意到「特米諾」已在伸手可及的地方,而且雖然他與它的距離,正以每秒廿公里的速度在不斷拉遠,卻能依然把兩者拉近到數米之內。
他一句話也沒說。沉默如金。他只是在嘗試著去聯絡;並未實際在聯絡。
宇宙飛船外面,八個光年之外,正是「安納克里昂」,那顆最靠近他的大星,以「銀河標準距」算來,也正是「特米諾」後院之中的一顆星球。要想藉著剛才他與「特米諾」聯絡時用的光速,把訊號傳到「安納克里昂」,再由那兒收到回訊的話,要花四十五年的時間。
去聯絡「安納克里昂」!去想「安納克里昂」!儘可能清楚地去想它。你知道它與「特米諾」以及「銀河核心」的關係位置;你研究過它的星球學與歷史;你曾經研究過、解決過重新奪回「安納克里昂」的假想軍事行動困難所在。
太空!你曾經到過「安納克里昂」。
將它畫出來!出來!假設你是在以「超波自動回報器」把訊號發過去。
什麼也沒有!他神經末梢顫動著,卻找不到休止的場所。
特維茲縮回雙手。「‘遠星號’上沒有裝‘超波器’,詹諾夫。我肯定了。而假如我當初未聽你的建議,不曉得還要花多久才能搞清楚呢。」
詹諾夫臉上閃出喜悅。「我能幫得上忙真是太高興了。這是否就表示我們可以進行‘蛙跳’了?」
「不行,為了安全,我們還是得再等兩天。我們得遠離擁擠區域,避開大星球區,記得嗎?再說,我對這艘船還不解,這艘船也是剛剛才出廠問世的,我得花個兩天時間去搞懂它的效能,同時估算出正常的作業手續,尤其是‘首次蛙跳’時的適當超衝力。雖然我有個感覺,認為電腦可以代勞。」
「天可憐見!那這兩天可有得無聊啦!」
「無聊?」特維茲笑嘻嘻的重複了一句。「怎麼會呢?你跟我,詹諾夫,要好好聊聊‘地球’哩!」
詹諾夫說,「真的啊!你可不是想取悅一個老頭子吧?真難為你這麼好心。真不敢當。」
「扯淡!我只是想取悅我自己。詹諾夫,這還是你引起的呢。由於你剛才那番話,終於使我體會到,‘地球’乃是‘宇宙’中最重要而又最有趣的一顆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