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茜裡妮愉快地打著招呼。
地球人轉過頭來。他一下子就認出了面前的姑娘。
「茜裡妮!我的發音對嗎?茜裡妮!」
「對了!完全正確。你玩得開心嗎?」
地球人嚴肅地回答:「非常開心。這次旅程讓我意識到我們的時代有多麼奇妙。不久以前,我還在地球上,厭倦了那個世界,也厭倦了自己。當時我想:要是我生活在一百年以前,如果想擺脫這個世界,惟一的選擇是去死;而如今——我可以到月球上來。」他微笑著,可是眼中卻沒有真正的笑意。
茜裡妮說:「來到月球以後,你是不是開心一點了?」
「一點點吧。」他四處張望一下,「今天你沒有很多遊客要帶嗎?」
「今天沒有,」她非常開心,「今天我放假。誰知道,說不定我會連著休息它兩三天。這工作可真夠無聊的。」
「你也太倒霉了,輪到休假,居然又碰上我這個遊客。」
「我不是碰上你的。我是專門來找你的。找你可真費勁。你不該自己四處亂逛。」
地球人饒有興味地看著她,「找我幹什麼?你對地球人很感興趣嗎?」
「不是,」她坦白地說,「我其實很討厭他們。一般來說,我不喜歡地球人,因為工作的原因,我不得不忍受他們,這也讓我越發厭惡。」
「可你卻專程來找我,而我從來不認為自己年輕英俊。」
「就算你是也沒用。我對地球人沒興趣,大家都知道,除了巴容那傢伙。」
「那你來找我幹什麼?」
「興趣也分為很多方面,這次是因為巴容對你有興趣。」
「巴容是誰?你的小男朋友?」
茜裡妮笑了:「巴容·內維爾。他可不是小男孩,也不只是朋友。我們常常一起做愛。」
「哦,我就是這個意思。你們有孩子嗎?」
「一個男孩。十歲了。他多數時間都待在男孩公區。你不用往下問了,他不是巴容的。我或許會給巴容生個孩子,只要我懷孕的時候我倆還沒分手就行——前提是再分配給我一個生育指標,我想他們會分配給我的。」
「你很坦誠。」
「對於那些我覺得算不上秘密的事?當然……這會兒你想做點什麼?」
他們沿著一條隧道慢慢走著,四壁都是乳白色的岩石,光滑平整的石壁上還鑲嵌著一些光澤暗淡的所謂「月球寶石」。其實這種「寶石」月面上撤得到處都是。她穿一雙涼鞋,走路如蜻蜓點水。他卻穿一雙沉重的厚底靴子,是灌了鉛的,這樣才能勉強走路。
隧道是單行道。偶爾會有一輛小電瓶車悄聲無息駛過他們身旁。
地球人說:「我想做什麼?這個問題可太寬泛了。
你是不是該設定限制條件,以免我的回答無意中冒犯了你。」
「你是個物理學家?」
地球人猶豫了一下,「為什麼這麼問?」
「只想看看你的反應。我知道你一定是。」
「你怎麼知道?」
「只有物理學家才會說‘設定限制條件’。而且你來月球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想看看質子同步加速器。」
「你就是為了這個來找我?因為我看起來像物理學家?」
「這是巴容叫我來的理由。因為他就是個物理學家。而我自己的原因是,你看起來不像個普通的地球人。」
「哪些地方不像?」
「如果你想從我嘴裡聽恭維話,那你可想錯了。你只是看上去不太喜歡地球人。」
「為什麼會這麼說?」
「在飛船上的時候,我留意過你,注意到你看周圍旅客的眼神。我一眼就能看出誰會留在月球。只有那些不喜歡地球佬的地球佬才會選擇留在月球。我們還是言歸正傳吧……你下一步想幹什麼?我會設定限制條件,限於觀光專案。」
地球人看著她,目光銳利。「茜裡妮,你的行為很反常。今天是你的假期。你平時的工作非常無聊,非常煩人,所以你天天都盼著休假,休得越多越好。可是就在這麼難得的假期裡,你卻主動撿起平時的工作來,僅僅是因為我有點與眾不同……僅僅是因為對我有一點興趣。」
「是巴容對你有興趣。他現在很忙,我覺得在他能抽出時間之前,跟你消遣消遣也沒什麼壞處……再說了,這是兩碼事。你明白嗎?在我工作的時候,我得像趕鴨子一樣指揮二三十個地球佬——你不介意我使用這個字眼吧?」
「我自己也用。」
「你是地球人。要是月球人用這個詞兒,有些地球人會覺得這是嘲諷,會很生氣的。」
「你是說月球佬說這話不合適?」
茜裡妮的臉上掠過一片紅雲。她回答:「是的,就是這個意思。「「行了行了,我們都不要再咬文嚼字了。你繼續往下說,剛才你講到自己的工作。」
「我上班的時候,得小心照看那些地球佬,要不然他們說不定會把自己整死。我得領著他們東奔西走,不停地告誡呵斥,確保他們都按照書上教的方法吃喝拉撒。他們目光短淺,行為愚蠢,而我卻不得不萬分禮貌,活像個保姆。」
「可怕。」地球人說。
「可是跟你在一起,我想幹什麼都可以。我也希望你能隨便一點,不要讓我連說話都得小心謹慎。」
「我說過,你可以隨便叫我地球佬。」
「好吧。那我可要好好享受一下空乘人員的假期了。你呢?你想幹點什麼?」
「很簡單,我想看看質子同步加速器。」
「做不到。不過等你見到巴容以後,說不定他可以安排一下。」
「好吧。既然不能去看加速器,那我也不知道該做什麼了。我知道射電望遠鏡在月球另一面,它沒什麼稀奇的,還有……還是你告訴我吧,一般遊客來了月球都幹些什麼?」
「幹不少事。比如去看藻類培養基地,不是看你先前見到的那種經過防腐處理的蔬菜——而是去看農場。
不過那兒的氣味太大了,我可不以為一個地球佬——地球人——看了以後,會胃口大開。就算不看那地方,地球人已經夠不適應我們的食物了。」
「你覺得很奇怪嗎?你有沒有嘗過地球食物?」
「沒真正嘗過。我大概也吃不慣吧。飲食這東西,全看個人習慣。」
「我想也是。」地球人嘆了口氣,「你要是吃到真正的排骨,那些脂肪和纖維一定會讓你咽不下去。」
「我們可以去郊區,你會看見正在岩床中延伸的新隧道,不過你得穿上特製的防護服。還有工廠……」
「你來決定就好,茜裡妮。」
「好吧。不過你要老實回答我的問題。」
「至少我要先聽到問題。」
「我曾說過,不喜歡地球佬的地球佬都想留在月球上。你沒搭腔。現在我問你,你打不打算在月球上定居?」
地球人盯著自己重靴子的鞋尖。他說:「茜裡妮,我來月球的時候差一點沒辦到簽證。他們說我太老了,身體恐怕承受不了這種旅程,要是我在月球上待得稍微久一點,身體結構變化了,那我再也回不了地球了。所以我告訴他們,我想在月球上永久定居。」
「你騙他們?」
「當時我自己心裡也拿不準。不過現在,我自己已經決定留下了。」
「我還以為,你越是那麼說,他們越不會放你過來呢。」
「為什麼?」
「一般來說,地球政府不願意把物理學家送到月球上定居。」
地球人嘴唇顫抖了一下。「我倒是沒有這方面的麻煩。」
「那麼,如果你想成為我們中一員的話,我想你應該去看看我們的體育場。地球佬都想去,可是我們一般不鼓勵他們這麼幹——儘管也沒有完全禁止。不過移民就沒這回事了。」
「為什麼?」
「嗯,只有一個原因。我們鍛鍊的時候是裸體的,至少是半裸。為什麼不呢?」她的聲音好像有點不耐煩,好像在第一萬次重複這個自衛式的立場,「溫度一直都調得非常舒適,環境非常清潔。可有了地球佬出現,裸體就會變得很不自然。有些地球佬看了以後很震驚;有些情慾勃發;還有些人兩種反應都有。我們不想因為他們出現就穿上衣服,也不想跟他們打什麼交道,於是一般都不讓他們進去。」
「我得跟你說實話,茜裡妮。要是看到異性的裸體,我也會有反應的。我還沒老到無動於衷的地步。」
「沒關係,儘管興奮。」她滿不在乎地說,「一個人興奮,沒人管你。怎麼樣?」
「我們是不是也得脫衣服?」他饒有興味地看著她說。
「作為觀眾?不用,我們可以脫,但不是必須脫。
你要是第一次去就脫光衣服,肯定會覺得不自在。而且對我們而言,你的身體也不見得有多好看——」
「你可真坦白!」
「我只是實話實說。至於我嘛,我可不想讓你過於興奮,又不得不強行壓抑。所以咱們還是都穿著衣服吧。」
「會不會有人阻攔?我的意思是,像我這樣一個不怎麼好看的地球人,會不會被人攔下來。」
「跟著我就不會。」
「再好不過了。那麼,茜裡妮,還遠嗎?」
「我們已經到了,穿過那扇門就是。」
「啊,這麼說,你早就計劃好來這裡了。」
「我想你可能會比較感興趣。」
「為什麼?」
茜裡妮突然笑了笑:「我反正是這麼想的。」
地球人搖搖頭:「我現在覺得,你不可能是隨便想到的。讓我猜猜。要是我想在月球定居,那就一定要時常鍛鍊,保持肌肉、骨骼和身體各個器官的活力。」
「完全正確。我們都得這麼幹,特別是地球移民。
以後你就會明白了,健身房將成為你每天的噩夢。」
他們走過那扇門,地球人驚訝地四處張望。「這是我來月球以來,第一次看到跟地球類似的環境。」
「怎麼說?」
「因為這裡的面積。我從來沒想到月球上還會有這麼大的房間。還有辦公桌,辦公設施,坐在辦公桌後邊的秘書小姐——」
「露著乳房的小姐。」茜裡妮低聲說。
「這一點不像地球,我承認。」
「我們自己有滑道,另外也有給地球佬用的升降機。有很多層……稍等一下。」
她走到旁邊一張桌子跟前,跟坐著的小姐快速低聲交談。地球人只是好奇地四下張望著。
茜裡妮回來了。「沒問題。我們今天還趕上一場混戰。非常過癮,我知道參賽隊伍。」
「這地方真讓人印象深刻。真的。」
「你是說這裡的面積?我們有三個體育館,這個是最大的。但就算這個其實也沒多大。」
「我很高興能看到,在月球基地這麼嚴酷的自然條件下,你們還能用這麼大的空間從事消遣活動。」
「消遣!」茜裡妮好像生氣了,「你怎麼會覺得這是消遣呢?」
「你不是說混戰嗎?不就是一種遊戲嗎?」
「你可以稱之為遊戲。在地球上,體育比賽是遊戲。場內十幾個人參與,場外幾萬觀眾。月球上不是這樣。那些你們看起來是遊戲的東西,對我們而言卻是必需的……走這邊,我們坐電梯,不過要先等一小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