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想惹你生氣。」
「我也沒真生氣,可你總得講講道理。自從兩棲動物上岸以來,你們地球人已經適應重力環境三億年了。
就算你不鍛鍊也沒關係。但我們沒時間慢慢調整,花上幾千萬年來適應月球的重力環境。」
「你們看上去已經改變很多了。」
「如果你在月球的重力下出生、長大,你的骨骼和肌肉自然會比較纖細,肯定不能像地球人那樣結實粗壯。不過這種差異只是表層的。跟地球人相比,我們的身體並沒有什麼特異功能,一點都沒有。不管是消化系統還是激素分泌,都沒有因重力的改變而變異。所以特別的大負荷身體訓練是必不可少的。要是我們能將訓練做得好像娛樂消遣……電梯到了。」
地球人猶豫了一下,沒敢邁步,看樣子有點害怕。
茜裡妮又有點不耐煩了,這類解釋她似乎已經做過無數次了。「我想你是不敢坐吧,這玩意看起來像樹枝編的一樣。每個坐過的地球人都這麼說。不過在月球的重力條件下,沒必要造得那麼結實。」
升降機緩緩向下移動。只有他們兩個乘客。
地球人說:「我很懷疑平時有沒有人用這部機器。」
茜裡妮笑道:「你說對了。我們都用滑道,更好玩一點。」
「什麼滑道?」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們快到了。再往下兩層就是……滑道就是個垂直的管子,我們可以從裡面滑下去,還有扶手。一般不鼓勵地球人使用。」
「因為太危險?」
「其實不危險,完全可以像梯子一樣一步步爬下去。不過總有些年輕人喜歡高速滑行,而地球人不知道怎麼躲開他們。撞在一起可不是什麼好事。不過你早晚會習慣的……事實上,你將要看到的也是一種大型的滑道,專為那些愣頭青設計的。」
她把他領到一個環形場地的欄杆前,有些人正靠著欄杆聊天。所有人都差不多一絲不掛。大家都穿涼鞋,肩膀上多半掛著一個挎包。有些人穿著短褲。有些人從一個罐子裡拿出些綠色的東西,放在嘴裡嚼著。
地球人走過他們身邊,微微皺著鼻子。他說:「牙齒問題在月球上一定很嚴重。」
「的確不太妙,」茜裡妮表示同意,「要是能選擇的話,我們寧願做無齒類動物。」
「不要牙齒了?」
「也不一定完全不要。或許會保留門牙和犬齒,為了美觀,也為了萬一有什麼機會用到。那幾顆也好刷。
可我們要臼齒有什麼用?只能當作對地球生活的一種懷念。」
「那你們沒在這方面做些研究嗎?」
「沒有,」她面無表情地回答,「遺傳工程是非法的。地球方面明文禁止了。」
她把身子靠在欄杆上。「他們管這裡叫月球競技場。」她說。
地球人往下看去。他面前是個巨大的圓形洞窟,粉紅色的洞壁光可鑑人,上面還有些金屬橫杆從高到低、橫七豎八地插在上面。短些的橫杆一頭插在牆裡,一頭甩在外面;長的橫貫而過,兩頭都插在牆裡。洞穴大概有四百到五百英尺深,五十英尺寬。
看上去沒人關心這個競技場或是旁邊的地球人。他走過的時候,有些人無動於衷地看了他兩眼,好像估算了一下他全身行頭的重量,又看了看他臉上的表情,然後轉身離開。有人還在離開之前對著茜裡妮的方向做了個手勢,不過所有人都離開了他們。能看得出來,大家雖然沒什麼明顯的表示,可對他們絕對是毫無興趣。
地球人湊到洞窟跟前。競技場的底部有些纖細的身影在移動,從頂上看下去,像是一些扁平的玩偶。有些人身上掛著藍色的飾物,另外一些人是紅色的。他認出來了,這是兩支隊伍。那些飾物明顯起著保護作用,他們都戴手套,穿便鞋,還有護膝和護肘。有些人腰間縛著短束帶,另一些人的束帶在胸前。
「噢,」他嘟囔著,「男女區別。」
茜裡妮說:「對!男女選手不分性別,平等參與比賽。束帶的作用是使自身器官別甩來甩去,這樣會妨礙導引速降。說實話,性別差異還是存在的,包括對疼痛的忍耐力。」
地球人說:「我好像記得以前讀過相關報道。」
「或許吧,」茜裡妮不置可否,「不過這方面的訊息很少流傳到地球上去。不是我們有什麼限制規定,而是地球政府一般都把來自月球的訊息封鎖起來。」
「為什麼,茜裡妮?」
「你是地球人,這得你告訴我……月球上的說法是,地球方面覺得我們很棘手。至少地球政府是這麼想的。」
此時的洞窟下面,有兩個人正在飛速上升,還有急促的鼓點伴奏。一開始,兩人像在爬梯子,踩著橫杆一級級向上。但後來,他們的速度越來越快,等到了洞壁中間的時候,他們每跨一步都要狠跺橫杆,發出震耳的聲音。
「在地球上玩這個的話,可做不了這麼優美,」地球人羨慕地說,「或者說根本做不到。」他自己糾正。
「這不只是低重力那麼簡單。」茜裡妮說,「你自己試試就知道了。得靠艱苦的訓練。」
說話間,兩位選手已經上到洞口,他們抓著欄杆,作了個倒立動作,然後同時翻了個筋斗,開始向下自由落體。
「要是他們想快,動作可真夠快的。」地球人說。
「嗯。」茜裡妮一邊說一邊鼓掌,「我猜,那些地球人——我指純粹的地球人,從沒來過月球的那種——一想到在月球上行走,腦子裡就是荒涼的月面、太空服之類東西。我們真要像那樣的話,動作當然快不了。太空服那麼笨重,意味著慣性衝力高,而月球的重力卻那麼小,很難克服那種慣性。」
「是這樣的,」地球人回答,「我看過關於早期宇航員的老電影,每個學校裡都會放給學生看。那裡面的宇航員移動起來就像在水裡一樣。雖說現在的實際情況已經完全改變了,但這個形象在人們心中早已根深蒂固,無法消除。」
「要是現在去看,你就會明白我們在月面上可以跑多快了,即使穿著太空服。」茜裡妮說,「而在這兒,在地下的話,我們不用穿太空服,走起路來可以跟地球人一樣快。我們那種緩慢的步伐只是為了更高效地利用肌肉。」
「你們要慢起來可真夠慢的。」地球人嘴裡說著,眼睛盯著那些選手。他們上來的時候迅捷無比,可是下落時卻故意放得很慢。選手們好像在水中下沉,還會伸手在橫杆上借力,不過這次不是為了加速,而是減速了。兩人一落到坑底,馬上就有另外兩個人補上,再次躍起。然後又是兩個,兩隊人依次成對躍起,單對單的較量,比試誰的技藝更精湛。
每一對選手都動作和諧統一,每一對的姿勢都比上一對更復雜精巧。有一對選手面對面躍出,在空中劃出兩道優美對稱的拋物線,落到對手剛剛離開的橫杆上。
二人在空中擦身而過,卻絲毫沒有接觸。他們的精彩表演引發了觀眾們熱烈的掌聲。
地球人說:「我初次觀賞,估計看不出其中最精妙的地方。他們都是土生的月球人嗎?」
「必須是。」茜裡妮說,「這個體育館對所有月球公民開放,移民也玩得很好。可是要玩這種高難度的東西,還得靠那些在月球上孕育成長的孩子們。他們的生理機能更適應環境,至少比地球移民強很多,而且他們從小就受了正規訓練。其實場上的選手們多半還不到十八歲。」
「我猜這項運動一定很危險吧,就算在月球的重力條件下也一樣。」
「經常有人骨折。我倒是沒聽說過有誰因此喪命的,不過至少有過一個摔斷脊柱癱瘓的。那次可真嚇人,我就在旁邊看著——噢,稍等,下面開始自選動作了。」
「什麼?」
「到目前為止,我們看到的都是規定動作,按照既定的程式表演。」
周圍的鼓聲漸漸沉寂了。一位選手突然拔地而起,一隻手抓住一根橫杆,一個大回環,然後向上飛去。
地球人看得屏住了呼吸。「了不起。像個長臂猿,飛來飛去。」
「什麼?」茜裡妮問。
「長臂猿。一種類人猿,事實上是最後一種野生類人猿。他們——」他注意到茜裡妮的表情,於是說,「我沒有不敬的意思,茜裡妮。長臂猿是優雅的生物。」
茜裡妮皺著眉說:「我以前看過類人猿的照片。」
「你大概沒見過長臂猿的動作……大概有些地球佬稱月球人為‘長臂猿’,而且心存不敬,就像你們叫他們‘地球佬’一樣。不過我的確沒那個意思。」
他把兩個手肘靠在欄杆上,專心看著選手的動作。
簡直是空中的舞蹈。他說:「你們是怎麼對待那些地球移民的,茜裡妮?我指那些想終生定居月球的人。他們不具備真正月球人的能力——」
「完全沒關係。移民也是公民。這裡不存在歧視,至少不存在制度上的歧視。」
「什麼意思?沒有制度上的歧視?」
「你自己也說了,有些事他們是做不到的。差別的確存在。他們的身體結構跟我們有差異,而且往往沒有我們健康。要是一個移民等到中年以後才搬來,那他的樣子就顯得——很老。」
地球人避開她的視線,有點尷尬。「雙方可以通婚嗎?我是說移民和土生月球人之間。」
「當然。毫無疑問,雙方可以結婚。」
「哦,這正是我想問的。」
「當然了。移民也有權利留下自己的後代。老天啊,你怎麼這麼問,我父親就是個移民,而我母親則是土生月球人。」
「我想你父親來月球時,一定還很——噢,上帝啊——」他的身體貼在欄杆上,發出一聲驚呼,「我還以為他會失手呢。」
「不會的,」茜裡妮說,「那是馬克·福爾。他就喜歡玩刺激的,不到最後不伸手。實際上,這不是什麼好習慣,真正的冠軍從來不這麼做。繼續往下說,我父親來月球的時候,大概二十二歲。」
「我猜就是這樣。那麼年輕,還有足夠的時間去適應;對地球也沒有那種複雜的情感。從一個地球男人的角度來說,我猜想這種性關係一定相當美妙——跟一個……」
「‘性關係」!」茜裡妮嚇了一跳,旋即又笑了,「你不會以為我父親會跟我母親做愛吧。要是我媽聽到這話,一定馬上把你轟走。」
「可是——」
「為了安全起見,還是人工授精的好。哼哼,跟一個地球人做愛?」
地球人表情凝重:「我記得你說過,這裡沒有歧視。」
「這不是歧視。這是自然現象。地球人無法完全掌握這裡的重力場。不管他經過多少訓練,在本能的驅使下,他都會恢復本性。我可不敢冒這個險。搞不好那個男人會折斷自己的手腳,要不就更慘,折斷我的。基因融合是一回事,性愛是另一回事。」
「對不起」……難道人工授精不違法嗎?」
她此時又被場內的情況吸引了。「又是馬克·福爾。只要他別耍那些沒用的花招,水平還是很不錯的;她姐姐的水平也不比他差。要是他們兩個聯手,那簡直沒治了。好好看著,他們要一起上場了,完成同樣的動作,默契得跟一個人一樣。他有時候是有點花哨,不過沒人懷疑他的技巧……對了,人工授精的確違犯了地球法律,可只要生理上確實有需要,也可以破例——當然,有這種需要的人相當多,或者聲稱有這個需要。」
這時所有選手都上來了,在欄杆下排成整齊的環形。紅的一邊,藍的一邊。他們向觀眾們一齊揮舞手臂,掌聲經久不息。此時欄杆邊上已經擠滿了人。
「這兒的席位應該再好好安排一下才是。」地球人說。
「完全不需要。這又不是演出,只是訓練。我們不鼓勵大家只當觀眾,每個人都該參與進去。」
「你的意思是,你也可以完成這樣的動作,茜裡妮?」
「隨大流而已。所有月球人都能做,只是做不了他們那麼漂亮。我也沒加入任何一支隊伍——混戰要開始了,全體參與。這才是真正危險的節目。所有十名選手會同時起跳,各方都要設法擊落對手。」
「真的摔下去嗎?」
「千真萬確。」
「是不是常常有人受傷?」
「經常有。從理論上講,這個節目不是完全名正言順。很多人認為它太輕率,再說我們人口本來就不多,萬一造成無謂的犧牲就更不值得了。不過,混戰還是很受歡迎。公決的時候湊不到足夠的票數來廢止它。」
「你會把票投給哪邊呢,茜裡妮?「茜裡妮臉上一紅:「哦,無所謂。你看那邊。」
鼓聲突然爆發出來,聲若雷鳴,所有選手都如離弦之箭一般彈射出去。空中一片混亂,可當他們再次分開的時候,每個人都穩穩地站在一根橫杆上。然後是令人窒息的等待。一個率先發動,其餘人紛紛跟上;空中又一次人影飛舞。如此迴圈往復,過了許多回合。
茜裡妮說:「記分規則很複雜。每次起跳都會得一分:每次觸到對手得一分:造成對手撲空得兩分;擊落對手得十分;還有很多種罰分的情況,分別對應多種犯規。」
「誰在記分?」
「有裁判,他們會根據場上情況做出初步裁決。如果對裁決不滿,可以通過電視錄影上訴。可這些是非經常連錄影帶也給不出明確的答案。」
觀眾中間突然爆發出一陣歡呼,原來是場內一個藍隊的女孩得分了。她掠過一個紅隊男孩身邊時,響亮地一拍他的側腹。男孩當時已經在躲閃了,可惜還是沒躲過。最後他還是抓住了牆上一根橫杆,不過已經失去了平衡,膝蓋很狼狽地撞到牆上。
「他眼睛長哪兒去了?」茜裡妮憤怒地嚷道,「他根本沒看到她過來。」
場內的氣氛越來越火爆,地球人看得眼花繚亂。有時候,有的選手跳起來,觸到了橫杆,卻沒有抓住。所有觀眾這時都俯身在欄杆上,好像都要跳下去。有一次,馬克·福爾的手腕被人打到,有人大喊:「犯規!」
福爾失手落下。在地球人眼裡,由於重力的原因,他下落得非常緩慢。福爾的身體在空中掙扎著,努力伸手去夠身邊的橫杆,可是都失敗了。所有人都全神貫注地盯著他,大家的心在隨他一起下落。
福爾下墜得越來越快。儘管他有兩次差點抓到橫杆,併成功地降低了速度。
眼看就要落地,他忽然疾伸右腿,生生鉤住一根橫杆。他頭朝下懸在空中,悠悠盪盪,頭頂離地只有十英尺。他展開雙臂,向歡呼的觀眾們致意,然後才屈身而上,再次躍起。
地球人問道:「有人犯規了嗎?」
「要是簡·王真的拽了馬克的手腕,而不是推的話,那他就犯規了。不過裁判卻判了合理衝撞,我想馬克也不會上訴。他以前就這麼玩過,不過沒這次驚險。
他就喜歡最後一刻脫險的遊戲,總有一天他會失手傷著自己的……噢,噢。」
地球人抬起頭看著她,不過茜裡妮的眼睛卻沒在他身上。她說:「有個專員公署的人來了,一定是來找你的。」
「為什麼——」
「我想不出他來這兒還能找誰。你畢竟與眾不同。」
信使長著一張地球人的臉孔,至少是個地球移民。
他好不容易穿過二三十個裸體的觀眾,在漠然而藐視的目光中,徑直朝他走來。
「先生。」他開口,「哥特斯坦專員想請你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