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羅大學天文臺——
"西弗娜?"他叫道,"西弗娜,你在哪兒?"
無人應答。他想弄清謝林是誰。或許,在建築物坍塌變成廢墟之前,他一定認識這個人。這個名字從他迷惑的心靈深處跳了出來。
他蹣跚著朝前跨了幾步,山下不遠處的灌木叢中躺著一個人,塞裡蒙朝他走去。他的雙眼緊閉著,手裡握著已燒焦的火把。他的長袍已被撕破。
睡著了?還是已經死了?他小心翼翼地用腳去戳他,的確是死了。這周圍都躺著死人,真是奇怪。通常你不會看見死人像這樣到處躺著,是吧?那邊,有輛翻車看上去已面目全非,車子的底盤悲哀地朝著天,縷縷煙霧從車內慢慢地冒了出來。
"謝林"?他又喊起來。
一定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雖然幾乎另外的任何事情不可能發生,但這一點他很清楚。他重新蜷縮著身子,用雙手按著他的頭部。頭腦裡跳動著的片片記憶,現在正緩慢地移動著,不再是狂亂的舞動,就像象飄浮在南部海洋上的流冰一樣,莊嚴地飄浮在海面。要是能夠把它們拼湊起來——使它們能形成有意思的圖案…那該有多好…
他又把自己已經沒法重新組合起來的東西想了一遍。他的名字,城市的名字,六顆太陽的名字,以及報紙和他的公寓。
昨晚——
星星——
西弗娜——比內——謝林——阿瑟——一連串的名字——
突然,在他心裡豁然開朗起來。
他過去的記憶開始一片一片地串連起來,但都毫無價值,因為每組記憶本身並不完整,他不能將這些記憶前後一致地排列起來。他越是努力去做,越更變得迷惑不解,他明白了這一點,就不再強迫自己去想了。
放鬆一下,塞裡蒙告訴自己,讓其順其自然吧。他意識到自己的心靈受到了巨大創傷,雖然沒有任何傷痕,後腦勺上也沒有青皰,然而卻知道自己在某種程度上一定受了傷,他所有的記憶,好像被一把復仇的利劍,砍成了千萬塊碎片,令人迷惑不解。時間一刻一刻地過去,他似乎正在痊癒,逐漸地,他的頭腦開始清醒起來,他開始記起自己是薩羅市《記事報》的塞裡蒙762。
鎮靜下來,等一等,讓一切順其自然吧。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屏住呼吸,然後慢慢地呼了出去。又再次吸氣,屏氣,呼氣;吸氣,屏氣,呼氣。
他大腦裡出現了天文臺的內部景象。此時,想起來啦!時間是晚上,只有那顆小小的紅太陽懸掛在天空——名叫多維姆。那個高個子女人,她叫西弗娜;還有那個身材肥胖的男人叫謝林,那個瘦高瘦高的年輕人叫比尼;還有那神情威嚴的,長著密而長白頭髮的,德高望重的老人,他是位出名的天文學家,是天文臺的頭兒——叫埃瑟?烏瑟?是叫阿瑟,對是叫阿瑟。
日食即將來臨,一切將被黑暗籠罩。還有星星。
哦,對,對。現在一切都浮現出來啦!他終於恢復了記憶。那是一群烏合之眾,由穿著黑色長袍的狂徒帶領,聚在天文臺外面。他們是火焰派的崇拜者,人們是這樣叫他們的。其中有一個狂徒在天文臺裡,他名叫福利芒,福利芒66。
他記起來啦!
此刻完完全全地記起來啦。突然間黑夜降臨了,整個世界進入了洞穴般的黑暗。
星星呈現——
發瘋——尖叫聲——烏合之眾——
記憶使塞裡蒙感到害怕。從薩羅城來的那群瘋狂、驚恐的人們,打破了笨重的門,衝進天文臺。他們衝進去搗毀那些令人詛咒的科學儀器,以及那些褻瀆神明、否認上帝存在的科學家,在此過程中,他們免不了會互相踩著對方的身體。
現在所有的記憶又湧現出來了,然而他卻寧願自己永遠失去這樣的記憶,不願再次想起它們。一看到星星的亮光,不由產生顫慄——他腦殼裡爆發的巨痛以及奇妙的恐怖感―――湧進他的視野。那群烏合之眾出現了——一陣狂亂——他們掙扎著逃跑——西弗娜在緊挨著他,比尼緊隨著後,然後那群烏合之眾像潮水一般,湧向他們,把他們分開,推向不同的方向——
他的腦海裡又呈現出見到老阿瑟的最後情景:他那炯炯有神的目光,由於發瘋引起的狂亂而變得呆滯。他強裝威武地站在一張椅子上,好像他不僅僅是天文臺的頭兒,且而是國王。他狂怒地命令那些入侵者滾出他的大樓。比尼站在他身邊,用力拉住他的手臂,催促他快些逃跑。此時情景消失了。他不再在大房間裡,塞裡蒙看見自己被人群擁下了走廊,向樓梯間爬去,尋找著西弗娜以及他認識的任何人——
狂熱的教徒弗利芒66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在混亂之中擋住他了的去路。他大笑著,假心假意地向他伸出一隻手,帶著嘲笑的姿式,然後,福利芒也從視線裡消失了。塞裡蒙瘋狂地朝前擠,沿著螺旋式的樓梯,跌跌撞撞,在那些從城裡湧來的人身上向樓下爬去。這些人緊緊地擁擠在地板上,不能動彈。出了門,他光著頭,站在夜晚的寒風裡發抖。此時夜色已不再黑暗,佈滿天空的成千上萬顆毫無憐憫之心的星星正發射出討厭可怕的寒光,將一切照亮。
簡直無法躲避它們,即使閉上眼睛,也看得見它們發出的可怕的光。同天穹中光的壓力相比,僅僅是黑暗算不了什麼。可如此的亮光會像雷一樣在天空中轟響。
塞裡蒙記起來啦,他曾經感覺到好像天空、星星和所有的一切,彷彿向他倒塌下來。他曾跪下,用雙手矇住頭,雖然他知道這樣做是徒勞的。他也記起來了,人們左推右擠,發出尖叫聲和哭聲,周圍一片。燃燒著的城市的熊熊大火高高地躍上了地平線,除此之外,更要命的是,從天空中,從入侵整個世界的無情的星星上,恐怖不斷地降臨下來。
能記起的就這些,這之後發生的一切都是空白,完完全全的空白。直到他重新清醒過來,再次抬頭看著天空中的奧納斯,他大腦裡的一片片碎片開始重新組合起來。
我是塞裡蒙762,他再次告訴自己。我曾居住在大薩羅城,為報紙撰寫專欄文章。
再也沒有薩羅城啦,沒有報紙啦。
世界到了末日。而他仍然活著,他希望恢復正常(心智健全)。
現在該怎麼辦?到哪裡去?
"西弗娜!"他叫道。
無人應聲。他開始拖著雙腳,再次朝山下走去,經過那些被折斷了的樹,經過被燒燬翻倒的汽車,經過四處橫躺著的屍體。他想,如果鄉下的情形是這樣的話,那麼城裡又該會是什麼樣呢?
上帝啊,他再次想到。
萬能的上帝啊!你這是造的什麼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