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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人、騾與第三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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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沒有能夠阻止。」首席發言者的情感資訊符號表達得很清楚,幾乎是全然自怨自責與噁心憎惡的情緒。他又補充道,「對於這個錯誤,其實我必須負比你更大的責任。五年以前,誰能夠想像你的力量會這麼大?我們從一開始——當你攻下卡爾根的時候——就已經懷疑你擁有控制情感的能力。這一點我們並不驚訝,第一公民,我現在就可以解釋給你聽。」

「像你我所擁有的這種精神力量,其實並不是什麼新奇的異能,事實上,它始終潛伏在人類的大腦中。大多數的人都能察覺他人最表層的情感,比如說根據面部的表情、說話的語氣等等。許多動物在這方面的天賦更高,例如可以利用嗅覺達到很多功能,當然,其中牽涉到的情感則較為簡單。」

「人類這一方面的能力其實潛力極大,可是在距今百萬年之前,隨著語言的逐漸發展,情感直接接觸的機能便慢慢萎縮。我們第二基地的最大成就,就是將這個沉睡的感官喚醒,使它至少恢復到某種程度。」

「然而我們並非生來就是如此,百萬年的退化是一個艱難的障礙。我們必須鍛鍊這種感官,就像鍛鍊自己的肌肉一樣。可是你卻完全不同,你的能力是與生俱來的。」

「我們既然能夠計算出這些,也就能夠計算出一個具有這種能力的人,在普通人的世界中所造成的效應,就像明眼人到了盲人國那樣。我們算出了你的自大對自己的影響程度,並且認為我們已經有所準備。但是,我們忽略了兩個重要的因素。」

「第一點,是你的精神力量有效範圍極廣。我們的精神接觸只能在目力所及的範圍內施行,因為視覺扮演了一個極重要的角色。基於這個原因,當我們面對普通武器的時候,我們比你想像中的更加無助。可是你卻沒有這種限制,我們現在已經可以確定,你不但能夠以精神力量控制他人,而且在視覺與聽覺的範圍之外,仍然可以和他們維持密切的情感聯絡。這一點,我們發現得太晚了。」

「第二點,我們當初並不知道你有肉體上的缺陷,尤其是你將這個缺陷看得那麼嚴重,甚至因此自稱為‘騾’。你不僅是個突變種,而且是個沒有生殖能力的突變種,這是我們未曾預見的。你的自卑感所引發的異常心理,在開始的時候被我們忽略了。我們本來只是準備對付一名誇大狂,而非一個精神嚴重錯亂的偏執狂。」

「我自己應該對這些失算負全部責任,因為當你攻陷卡爾根的時候,我就已經是第二基地的領導者。而在你佔領了第一基地之後,我們才終於發現一切真相——不過卻為時已晚——由於這個錯誤,導致了達辛德數百萬人葬送了性命。」

「所以你現在想要扭轉乾坤嗎?」騾的兩片薄唇扭曲著,心中充滿了恨意。他又說,「你準備怎麼做?把我養胖?幫我恢復男性雄風?從我的過去歷史中,將我悽慘的童年一筆勾銷?你同情我的痛苦遭遇嗎?你會為我的悲傷而難過嗎?對於我不得不做的這一切,我一點都不感到後悔。當我最需要保護的時候,全銀河沒有任何人伸出半隻援手,現在就讓銀河盡力自衛吧。」

「當然,」首席發言者說:「你的情感是過去的背景所造成的,我們實在不應該苛責——只應該設法改變。達辛德的毀滅是無可避免的命運,否則,另一個結果是整個銀河遭到更嚴重的破壞,而且將會持續數個世紀。我們已經在能力範圍內盡了最大的努力,儘可能將達辛德的居民撤離,無法撤走的也讓他們儘量疏散。可惜的是,我們所做的比真正需要的少得太多,害得數百萬人因而喪生——你難道不覺得遺憾嗎?」

「一點也不會——六小時後,羅珊的十幾萬居民也全都會死光,而我也一樣毫不感覺遺憾。」

「羅珊的?」首席發言者迅速問道,然後轉身面向程尼斯。

程尼斯勉力維持半坐的姿勢,不斷運用精神力量支撐著。突然,他覺得有兩個心靈在自己身上決戰,接著就感到精神枷鎖被解開來。他立刻吐出一大串話:「發言者,我徹底失敗了。在您抵達之前十分鐘,他逼使我說出真相。我沒有能力抵抗,也沒有辦法扯謊。他已經知道達辛德不是第二基地,他已經知道羅珊才是。」

此時,那些精神枷鎖又重新閉合,再度將他緊緊困住。

首席發言者皺著眉說:「我懂了,你現在計劃要怎麼做?」

「你真的不知道嗎?你真的看不透這麼明顯的事實嗎?剛才你在對我說教,告訴我情感接觸的本質,用誇大狂、偏執狂那些字眼罵我的時候,我其實正忙著呢。我又跟我的艦隊聯絡了一次,而他們已經接到了命令。六個小時之內,除非有什麼理由讓我收回成命,否則他們會開始轟炸整個羅珊,只留下這個小村莊,以及周圍一百平方英里的範圍。他們會徹底執行這個任務,然後全部降落此地。」

「你還有六個小時,而在這六個小時中,你無法擊倒我的心靈,也不可能拯救整個羅珊。」

騾攤開雙手,再度發出狂笑,而首席發言者似乎無法接受這個新的情勢。

他說:「有沒有另外一條路?」

「為什麼一定要有另一條路?另一條路對我絕對沒有好處。我應該心疼羅珊居民的性命嗎?也許,如果你們允許我的星艦安然降落,而且你們全部——所有的第二基地分子——都置於我的精神控制之下,讓我感到滿意的話,我可能就會撤回轟炸的命令。能夠掌握這麼多高階的頭腦,想必是很值得的事情。不過這樣做可能得花很大力氣,或許根本就得不償失,所以我也並不特別希望你會同意。你怎麼說呢,第二基地人?你究竟有什麼武器,能夠對付一個至少和你具有相同威力的心靈?還有連你做夢也想像不到的強大艦隊?」

「我有什麼武器?」首席發言者慢慢將這個問題重複一遍,然後回答說,「根本什麼都沒有——除了一點點——一點點連你都還不知道的情報。」

「那就快點說,」騾笑著說道,「舞動你的三寸不爛之舌吧。你即使滑得像一條泥鰍,這回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可憐的突變種啊,」首席發言者說,「我根本就不想溜走。問問你自己——為什麼拜爾·程尼斯會被送到卡爾根當作誘餌?拜爾·程尼斯雖然既年輕又勇敢,可是他的精神力量跟你相比,和你那位正在呼呼大睡的軍官漢·普利吉也差不多。為什麼我不親自出馬,或者選派我們其他的領導者,那些可以跟你匹敵的人,來執行這一次的任務呢?」

「或許,」騾的回答信心十足,「你還沒笨到那種程度。因為可能你也明白,你們沒有一個是我的對手。」

「真正的理由其實更合乎邏輯——你知道程尼斯是第二基地的人,他並沒有能力瞞過你這一點。此外,你也知道他不是你的對手,所以不怕將計就計,索性依照他的計劃跟蹤而至,以便最後反過來將他制住。假如當初是我到卡爾根去,由於我會對你構成真正的威脅,你可能會將我殺害。即使我有辦法將身份隱藏得很好,因而保住性命,也很難讓你從太空一路跟蹤我到此地。就是因為你明知程尼斯不足為懼,所以才會被引誘出來。如果你留在卡爾根的話,在你的人馬、你的武器、你的精神力量重重保護之下,第二基地傾全力也無法動你一根汗毛。」

「我的精神力量如今仍舊存在,老狐狸。」騾說,「而我的人馬、我的武器也並非遠在天邊。」

「一點都沒錯,然而你並不在卡爾根,你如今身在達辛德王國境內。你以為達辛德就是第二基地,認為一切都合情合理,而這卻是我們精心策劃的結果。因為你是一個精明至極的人物,第一公民,你只相信合乎邏輯的事情。」

「說得很對,但那隻能讓你們暫時得意一下。我還來得及從你們的人——程尼斯的口中挖掘出真相。而我也至少還有頭腦,知道這種真相應該存在。」

「不過我們這一方——並非那麼狡詐的一方,已經料到你會這麼做,所以才特別為你準備了拜爾·程尼斯。」

「那我確定他有負所託。因為我將他的腦子掏得一乾二淨,像掏光一隻烤雞的五臟六腑一樣。他的心靈在我的腳下顫抖,對我完全開放,完全赤裸。當他說羅珊就是第二基地的時候,說的是百分之百的實話。我已經將他的心靈全部攤開輾平,檢視了每一個微觀的隙縫,即使再小的謊言也無所遁形。」

「完全正確,比我們預料的還要好。我剛才已經跟你說過,拜爾·程尼斯是一名志願者,你知道他志願做的是什麼事嗎?在他到卡爾根去投效你之前,接受了一種徹底的心靈改造手術。你認為這樣做,能不能夠瞞得過你?如果拜爾·程尼斯的心靈從來未曾被改造過,你以為他可能騙得了你嗎?其實,拜爾·程尼斯自己也被矇在鼓裡,不過那是必需的手段,也是他自願接受的。在他的心靈中,從最深處的核心到最外的表層,拜爾·程尼斯都老老實實地相信羅珊就是第二基地。」

「三年以來,我們第二基地在達辛德王國所佈置的這一切,就是為了要等待你來自投羅網。我們現在已經成功了,你說對不對?你找到達辛德,進而又找到了羅珊——可是到此為止線索就全斷了。」

騾倏地站了起來:「難道你敢說,羅珊也非第二基地?」

倒在地上的程尼斯,此時感到首席發言者又發出一股力量,將他的精神枷鎖完全撕裂開來。他立刻一躍而起,不可置信地吼道:「您說羅珊不是第二基地?」他過去所有的記憶,心中所裝載的各種知識,一切的一切——現在全都混淆不清,模模糊糊地繞著他拼命打轉。

首席發言者笑道:「你看,第一公民,程尼斯表現得像你一樣憤怒。當然,羅珊並不是第二基地。我們難道都是瘋子嗎?竟然會引領你——我們最強、最大、最危險的敵人——來到我們自己的世界?哦,我們絕不會那樣做!」

「讓你的艦隊來轟炸羅珊吧,第一公民,如果你非得這麼做的話。讓他們盡力摧毀一切吧,因為他們頂多只能將程尼斯和我兩人殺掉——可是這樣做,一點也無法改善你目前的處境。」

「其實,第二基地的遠征軍早在三年前就來到羅珊,一直以本村長老的身份在活動。他們昨天已經離開此地,正向卡爾根進發。當然,他們會避開你的艦隊,至少能比你早一天到達卡爾根,這就是我敢把一切都告訴你的原因。現在除非是我收回成命,當你回到卡爾根的時候,將會面臨一個叛亂四起、四分五裂的帝國,只有跟你到這裡來的艦隊才會繼續效忠,而他們絕不可能以寡敵眾。此外,第二基地的人將會滲入你的後備艦隊,確保你無法再將任何人重新迴轉。你的帝國已經完蛋了,突變種。」

騾緩緩垂下頭,憤怒與絕望的情緒佔滿他的內心。他說:「是的,太晚了——太晚了——現在我懂了。」

「現在你懂了,」首席發言者重複道,卻又加了一句,「現在你又不懂了。」

騾的心靈由於絕望而門戶大開,首席發言者等的正是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他立刻鑽進去,只花了萬分之一秒的時間,就順利完成了對騾的改造。

騾抬起頭來,問道:「那麼我應該回卡爾根去?」

「當然,你感覺怎麼樣?」

「感覺非常好,」他皺起眉頭說,「你是誰?」

「這有什麼關係嗎?」

「當然沒有。」他立即拋下這個念頭,拍拍普利吉的肩膀說,「醒來,普利吉,我們要回家了。」

兩個小時之後,拜爾·程尼斯終於覺得自己能夠行動了。他說:「他不會再想起來嗎?」

「永遠不會。他仍會保有他的精神力量,以及他所建立的帝國,但他的動機完全改變了。第二基地這個念頭如今已成為一片空白,他也變成了一個和平主義者。而且從今以後,他會比以前快樂,就這樣度過他的餘生。由於他的身體機能失調,他已經沒有幾年好活了。等他死後,謝頓計劃便會繼續——總會繼續下去的。」

「這麼說的話,」程尼斯追問,「羅珊真的不是第二基地?我可以發誓——我告訴您,我知道它明明就是,我可沒有精神錯亂。」

「你並沒有精神錯亂,程尼斯,正如我所說的,只不過是被改造了。羅珊並不是第二基地——走吧!我們也該回家去了。」

拜爾·程尼斯坐在貼滿白色瓷磚的小房間中,讓心靈完全放鬆開來。此刻他感到相當滿意。房間中有牆有窗,外面還有草地,然而這些對他而言只是「東西」,它們全都沒有名字。在他的床腳有一個熒幕,上面呆板地映著一張床、一把椅子,以及許多書籍。護士每天進來幾回,為他送來各種不知名的食物。

最初,他並沒有試圖將聽到的零星聲音湊在一起,例如下列兩個人的對話。

其中一個人說:「現在的症狀是完全的失語症,這表示已經清理乾淨,我想他沒有受到什麼傷害。我們接下來需要做的,只是將他原來的腦波記錄再輸回去。」

他將那些聲音硬記了起來。不知道為什麼,那些聲音好像十分特殊——似乎代表了某種意義。可是,又何必操這個心呢?

還不如躺在這個東西上面,看著前方那個東西顯現的色彩變幻。這有趣多了。

然後有一個人進來,對他做了一件事情。於是他就睡著了,沉睡了很久很久。

當他醒來之後,「床」就是「床」了,而他也知道自己是在一間醫院中。他記住的那些聲音,全都變成了有意義的語言。

他坐起來,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首席發言者就站在旁邊,他說:「現在你在第二基地上,你的心智——你原來的心智——已經恢復了。」

「是的!是的!」程尼斯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因而感到無比的驕傲與喜悅。

「現在告訴我,」首席發言者說,「你知道第二基地在哪裡嗎?」

在程尼斯的心中,真相如巨浪般排山倒海地湧出來。不過他卻沒有立即回答,就像當年的艾布林·米斯一樣,他體會到一陣巨大而令人麻木的驚愕。

最後他終於點了點頭,並且說:「銀河眾星在上——現在,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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