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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艾嘉蒂婭(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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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嘉蒂婭·達瑞爾以穩重的聲音,對著聽寫機的輸入端朗讀道:

「謝頓計劃的展望,艾·達瑞爾作。」

然後她就暗自想到,以後自己成為一位大作家時,要以「艾卡蒂」這個筆名發表那些不朽的作品,就只用「艾卡蒂」,根本不要冠上任何姓氏。而「艾·達瑞爾」這樣子的署名,則是《作文與修辭》這門課的作業中規定使用的——真是沒有品味。同班的其他同學也都得這樣做,只有丸裡薩斯·旦那個男生例外。因為當他第一次那樣念出自己名字時,全班同學都笑成了一團。「艾嘉蒂婭」又只是個小女孩的名字,只因為她祖母小時候曾經用過,所以她就要被迫接受——她的父母根本一點想像力都沒有。

前天她剛剛過完十四歲生日。大人們似乎應該體認到一個簡單的事實,那就是她已經長大成人,應該改口叫她「艾卡蒂」了。她突然不高興地噘起嘴來,因為她又想起了父親剛才對自己說的話。父親的視線勉強從閱讀鏡移開一下,抬起頭來一口氣說道:「可是如果你想假裝自己已經十九歲,艾嘉蒂埡,那麼當你二十五歲的時候,男生們都會以為你已經三十了,你又該怎麼辦呢?」

現在她正坐在自己專用的大號扶手椅中,兩隻手臂伸展開來,抬頭就能看見梳妝檯上的鏡子。不過她的一隻腳丫擋住了一點視線,因為拖鞋正掛在大腳趾上搖晃著。於是她將腳收回來,把身子坐端正,脖子很不自然地伸得筆直。這樣一來,她彷彿就能讓自己又長高兩寸,身材因而顯得雅緻多了。

她花了一會兒的工夫,仔細端詳著自己的臉龐——太胖啦。於是她緊抿著嘴,拉長下巴,並且從各個角度打量眼前這張瘦弱的臉孔。她又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嘴唇,再將溼潤的唇微微噘起,然後緩緩地垂下眼瞼,表現出歷盡滄桑的世故。喔,天哪,自己的雙頰為什麼是粉紅色的,真醜!

她試著將手指擺在雙眼外緣,將眼角微微扯斜,裝出內圍星系婦女那種神秘而具有異國風情的慵懶狀。可是這麼一來,雙手就把臉孔遮住一半,沒法子看清楚自己的模樣。

隨後她收起了下巴,想要照照自己的側面。她側轉頭,將眼睛儘量瞥向鏡子,扭得脖子都痠疼了。她好像十分感慨,故意用低八度的聲調說:「真的,爸爸,如果你以為,我會有一點點在乎那些笨男生怎麼想,你就實在……」

此時她忽然想起手中的聽寫機仍然是開著的,馬上發出了可怕的尖叫:「喔,天哪!」然後立刻將它關了起來。

結果聽寫機仍然吐出了半張淡紫色的紙,那張紙的左側還有美麗的桃色花邊。上面赫然印著:

謝頓計劃的展望艾·達瑞爾作

真的,爸爸,如果你以為,我會有一點點在乎那些笨男生怎麼想,你就實在。

哦,天哪!

她急忙將那張紙拉出來,再幫機器換上另一張紙。

不過她臉上的焦急表情很快就消失,寬寬的小嘴巴又扯出一個滿意的笑容。她把抽出的那張紙湊到鼻端,以優雅的動作輕輕聞了一下。真好,就應該是這種高雅迷人的香味,而且紙上的筆跡也沒有話說。

這臺機器是兩天前送來的,是父親送給她的成年生日禮物。

她記得當初曾對父親說:「爸爸,可是每一個人——班上每一個稍微有那麼一點點志氣的人,每個都有那麼一臺。只有那些老古董才會用打字機……」

推銷員也對她父親說:「我們這種聽寫機既輕巧又好用,再也沒有別的型號能比得上。它可以根據言語中的含意,列印出正確的文字和標點符號。您自然可以看得出來,它是學生們的良伴,因為它會鼓勵使用者注意語氣與呼吸,惟有這樣才能讓它印出正確的字。此外,當然還要使用合宜而端莊的口氣,才能得到正確的標點符號。」

不過,父親當時只想幫她買一臺普通的打字機,好像真把她當成了一個老古董學者。

可是當機器送來的時候,她卻發現正是夢寐以求的那一種,害她感動得痛哭流涕——眼淚也許掉得太多了點,跟十四歲的成年生日不大相稱。那臺機器印出來的字,是純粹女性化的娟秀字跡,看起來優雅、美觀而迷人。

即使是剛才的那一句「喔,天哪!」聽寫機印出的字跡也非常具有魅力。

然而不管機器多好,她也必須循規蹈矩地使用才行。所以她又端坐在椅子上,正經八百地將草稿放在面前,先挺胸再縮腹,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呼吸,準備重新再試一遍。然後便以充滿熱情的語氣,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朗誦道:

「謝頓計劃的展望,艾·達瑞爾作。」

「我們這些有幸能在本行星的高效率、高素質、高等師資的教育體系之下,接受完整教育的學生,大家都對基地過去的歷史瞭若指掌,這是絕對能夠肯定的一件事情。」

(哈!愛爾金小姐一定會對這個開頭十分滿意——那個刻薄的老巫婆。)

「基地過去的歷史,幾乎始終在執行著哈里·謝頓的偉大計劃,這兩者根本就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但是如今大多數人心目中的問題,則是這個偉大而睿智的計劃是否能再繼續下去,抑或將會遭到嚴重的破壞,或者根本早已被破壞殆盡。」

「讓我們先來瀏覽一下,謝頓計劃至今為止已對人類揭示的幾個重點,這也許是瞭解這個問題的最好辦法。」

(這一部分很容易寫,因為她上個學期曾經修過《近代史》這門課。)

「大約四個世紀之前,當第一銀河帝國幾乎已經癱瘓,眼看就要滅亡之時,有一個人——偉大的哈里·謝頓——預見了這個即將來臨的末日。他與他的同僚利用心理史學——這門科學的輔雜數學如今早已失傳——」

(她忽然停下來,因為此時出現了一個小問題。她確定「複雜」的「復」應該讀第三聲,可是機器選的字好像有點不大對勁。喔,別擔心,機器是絕對不可能出錯的——)

「預測出了銀河歷史巨流的整體發展方向。於是他們得以發現一個事實,就是倘若放任歷史照這樣子發展下去,帝國必將崩潰瓦解,接著便會出現至少三萬年的無政府動亂狀態,之後人類才有可能建立一個新的帝國。」

「想要阻止帝國的衰亡為時已晚,然而,至少還有可能設法將動亂的時期縮短。因此謝頓計劃的主要目的,就是要使第二帝國與第一帝國的間隙縮短為一個千年。如今已過了將近四個世紀,花開花落,花落花開,而計劃的進行依舊不曾動搖。」

「哈里·謝頓在銀河中兩個遙相對峙的端點,分別建立了一個基地。他為這兩個基地所選取的各種條件,乃對應於心理史學問題的最佳數學解答。其中之一——我們的基地——設立在這個端點星上,集中了帝國時期所有的物理科學。憑藉著這些科學,基地足以抵抗周圍蠻荒王國的攻擊——那些王國都是新近從帝國邊緣脫離而獨立稱王的。」

「事實上,基地由於代有英勇睿智的人物出現,例如塞佛·哈定以及侯伯·馬洛,因此很快地就征服了那些短命的王國。這些英雄都能明智地詮釋謝頓計劃,並且領導我們克服了……」

(根據她的草稿,下面的兩個字應該也是「複雜」,但是她決定不要再冒一次險。)

「艱難的情勢。雖然數個世紀過去了,基地各個世界仍舊緬懷、崇敬他們的功績。」

「後來,基地建立了一個龐大的商業體系,控制了安納克瑞昂與西維納星區的大部分,甚至擊敗了苟延殘喘的舊帝國最後的一擊,也就是打敗了帝國的最後一名大將——貝爾·里歐思。到了這個時候,謝頓計劃似乎再也沒有任何阻礙,謝頓所策劃的每一個危機,都能在準確的時機出現,並且也一一被順利化解。而每當一個危機解除之後,基地便再度向第二帝國以及永久和平邁出一大步。此時,」

(唸到這裡,她一口氣沒喘過來,只能從牙縫中輕輕吐出這幾個字。不過聽寫機照樣將這些字印得清清楚楚、漂漂亮亮。)

「第一帝國最後的殘餘勢力煙消雲散,只剩下了許多無能的軍閥,統治著這一片碩大的殘軀。」

(「碩大的殘軀」是她上週從超視的驚險影片中學到的。不過愛爾金小姐一向只看古典音樂與教學節目,所以絕對不會露出馬腳。)

「不料就在此時,騾出現了。」

「這個異人根本不在謝頓的算計之中,他是一個突變種,他的產生是完全無法預測的。騾具有一種奇異而神秘的力量,能夠控制並操縱人類的情感,因而可使所有人服從他的意志。在令人無法置信的短時間之內,他就成為一名征服者,以及一個帝國的開創者。最後,他竟然還征服了基地。」

「不過他從未完成一統銀河的壯舉,因為他發動的第一波勢如破竹的攻勢,最後被一位睿智、勇敢、偉大的女性所遏止。」

(現在她又碰到了那個老問題——父親一直不准她透露自己是貝妲·達瑞爾的孫女。可是每個人都知道,貝妲幾乎可算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女性,也知道她曾靠一己之力阻止了騾。)

「但是,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真正知曉的人卻少之又少。」

(哈!如果她得向全班朗讀這篇作文,上面這句話就可以用神秘兮兮的語氣來唸。這樣一來,一定就會有人問她實情究竟如何。然後嘛,嗯,如果他們硬要問的話,自己就不得不說實話了,對不對?她已經想好了將來面對父親的嚴厲質問時,要怎麼說一套委屈卻振振有辭的辯解。)

「經過了五年的極權統治,又出現了另外一個變化,而這個變化的原因至今不明。總之,騾從此放棄了一切的擴張政策,他在位的最後五年,實行的是道道地地的開明專制。」

「有人說,騾的改變是由於第二基地的介入。然而從來沒有人找到另外那個基地的正確位置,也沒有任何人知道它的真正作用,所以上述的理論仍舊未被證實。」

「如今,距離騾的死亡又過了整整一個世代。在騾倏來忽去之後,未來又將如何發展呢?騾的出現干擾了謝頓計劃,似乎已經將計劃弄得四分五裂,可是在他死後下久,基地又再度興起,如同從垂死恆星的灰燼中重生的新星。」

(上面這些如假包換是她的創作。)

「於是,端點星這顆行星,再一次成為一個商業聯邦的中心。它幾乎恢復了被征服之前的富庶與強盛,甚至變得更加和平、更為民主。」

「這個發展也在計劃之中嗎?謝頓偉大的夢想依舊健在嗎?六百年之後,真的會有一個第二銀河帝國興起嗎?我個人相信答案是肯定的,因為,」

(這是很重要的一部分,愛爾金小姐總是喜歡用紅鉛筆,在學生的作文上寫一些又大又醜的評語:「這只是敘述而已,你個人的心得呢?用心想一想!表達出你自己的想法!洞察你自己的內心深處!」洞察你自己的內心深處,她可真是非常瞭解人類的心靈,她那張醜臉這輩子從來沒有笑過……)

「在我們過去的歷史上,從來沒有出現過如今這種大好的情勢。舊帝國已經完全滅亡了,而經過騾的統治之後,當年那些軍閥割據的局面也一去不復返,銀河邊陲地帶大都過著文明和平的日子。」

「此外,基地內部也比往昔健全許多。被騾征服之前的世襲市長專制時代結束了,基地再度恢復早期的民主選舉。銀河中再也沒有持異議的獨立行商世界;也不再有大量財富集中於少數人之手這種分配不均的不公平現象。所以說,我們沒有理由抱持失敗的恐懼,除非第二基地真的對我們構成威脅。不過那些抱著這種想法的人,除了茫然的畏懼與迷信之外,根本不能提出任何的證據。我認為,我們對自己、對國家、對偉大的謝頓計劃的信心,應該能夠將心中的任何疑慮驅散,」

(嗯——這實在是可怕的陳腔濫調,不過作文的結尾總要寫點這種東西。)

「因此我說,」

這篇《謝頓計劃的展望》寫到這裡時,卻又不得不暫停了,因為艾嘉蒂婭忽然聽見窗玻璃發出輕微的聲響。她單手撐著椅子扶手,引頸向窗戶的方向看去,竟發現自己跟窗外的一張笑臉遙遙相對。那是一張男子的臉孔,被豎在嘴唇上的一根指頭分成兩半,樣子看起來十分滑稽。

艾嘉蒂婭只愣了一下,就立刻裝出一副茫然的表情。她從扶手椅上爬下來,走近大窗臺前的沙發,然後跪在沙發上,若有所思地瞪著窗外。

那張臉孔上的笑容很快消失了。他一隻手緊抓著窗臺,由於用力過猛,連指節都已泛白;騰出來的另一隻手,則迅速地做了一個手勢。艾嘉蒂婭立即會意,按動了一下開關,窗玻璃下方三分之二立刻滑進牆壁。春天溫暖的空氣隨即進入室內,與其中經過空調的空氣混合起來。

「你不可以進來,」她故意裝模作樣,用俏皮的語調說,「窗子都加裝了防盜幕,只能讓住在這裡的人通過。如果你鑽進來,各種各樣的警鈴通通會立刻鈴聲大作。」

她頓了一頓,又補充道,「你兩腳踩在窗戶下面的臺子上,這種身手實在一點也不高明。如果你不小心的話,就會摔斷你那根不值錢的脖子,還會壓壞好些珍貴的花朵。」

站在窗邊的那個人,此時心中擔心的也正是這件事,但卻認為那兩個形容詞應該交換一下。他吃力地說:「既然這樣,那你能不能把防盜幕關掉,好讓我爬進去?」

「你苦苦哀求也沒有用,」艾嘉蒂婭說,「我想你也許闖錯了地方。因為我可不是那種隨便的女孩,這麼晚還會讓陌生男子進入她們……進入她的臥室。」她在說這幾句話的時候,眼瞼微微下垂,露出了一個性感的神情——或者應該說,模仿得實在過分惟妙惟肖。

一時間,那名年輕男子臉上的頑皮神色消失無蹤。他喃喃問道:「這裡是達瑞爾博士的住宅,對不對?」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喔,老天啊——再見——」

「如果你要跳下去的話,年輕人,我就馬上按下警鈴。」(「年輕人」是她故意選用的諷刺字眼,用來表現自己的世故與練達。因為在艾嘉蒂婭精明的眼睛看來,這傢伙顯然至少有三十歲——對她而言,實在是很老了。)

僵持了一會兒,那人又用嚴肅的聲音說:「好吧,我問你,小姐,如果你不要我待在這裡,又不准我走的話,你到底想要我怎麼做?」

「我想你可以進來。達瑞爾博士的確住在這裡,我現在就把防盜幕關掉……」

「年輕人」先探頭向房間內仔細看了看,然後才將手伸進窗內,一挺身鑽了進來。進屋之後,他故意使勁拍著膝蓋上的灰塵,彷彿在做無言的抗議,然後又抬起通紅的臉孔對著艾嘉蒂婭。

「如果有人發現我在這裡,你確定你的人格與名譽不會受損嗎?」

「如果這樣的話,你的人格與名譽受到的損害,絕對會比我嚴重得多。因為只要一聽到外面有腳步聲,我就會立刻大吼大叫,指控你強行闖進我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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