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螢光,」他說:「相當原始。」
「沒錯,不過一樣能照明。我們的房間和盥洗間也有這些東西,我本來以為只是裝飾用的。如果我們弄清楚如何操作,晚上就不必摸黑了。」
寶綺思不悅地說:「他們應該告訴我們。」
裴洛拉特說:「他們以為我們知道,以為任何人都該知道。」
此時四名女子從幕後出現,走到大廳前方的場地,然後彼此緊鄰著坐下來。每個人都拿著一個上漆的木製樂器,它們的外形相似,不過形狀不太容易描述。那些樂器的主要差別在於大小不同,其中一個相當小,兩個稍大些,另一個則相當大。除此之外,每人另一隻手裡還拿著一根長長的杆子。
她們四人進場時,觀眾發出輕柔的口哨聲,她們則向觀眾鞠躬致意。四個人的乳房都用薄紗緊緊裹住,彷彿為了避免碰觸樂器而影響演出。
崔維茲將口啃聲解釋為讚許或欣喜的期待,感到自己禮貌上也該這麼做。菲龍則發出一個比口哨尖銳許多的顫音,寶綺思馬上緊緊抓住她,但在她停止前,已經引起一些觀眾的注意。
四名演出的女子中,有三位未做任何準備動作,便將她們的樂器置於須下,不過最大的那個樂器仍放在地上,夾在那位演奏者雙腿之間。每個人右手的長杆開始前後拉動,摩擦著近乎橫跨整個樂器的幾條細線,左手的手指則在細線末端來回游移。
崔維茲心想,這大概就是想像中的「摩擦」吧,不過聽來完全不像摩擦發出的聲音。他聽到的是一連串輕柔而旋律優美的音符,每個樂器各自演奏不同的部分,融合在一起就變得分外悅耳。
它缺少電子音樂(「真正的音樂」,崔維茲不由自主這麼想)無窮的複雜度,而且有明顯的重複。然而,當他慢慢聽下去,他的耳朵就漸漸習慣這種奇特的音律,開始領略出其中的微妙。但需要如此細聽卻容易使人疲倦,因此他分外懷念真實音樂的純粹、數學化的精準,以及震耳欲聾的音量。不過他也想到,如果聽久了這些簡單木製樂器的音樂,他想必也會漸漸喜歡。
等到廣於終於出場的時候,演奏會已進行了約四十五分鐘。她立刻注意到崔維茲坐在最前排,於是向他微微一笑,他則誠心誠意地輕吹口哨,跟其他觀眾一起為她喝采。廣子打扮得非常漂亮,穿著一條精緻無比的長裙,頭上戴了一大朵花。她的乳房完全裸露,(顯然)因為它不會影響到樂器的演奏。
她的樂器原來是一根黑色的木管,長度大約三分之二公尺,直徑約有兩公分。她將那個樂器湊到唇邊,對著末端附近的開口吹氣,便產生了一個纖細甜美的音調。她的手指操縱著遍佈管身的金屬物件,隨著她手指的動作,音調有了忽高忽低的變化。
罷聽到第一個調,菲龍立刻抓住寶綺思的手臂說:「寶綺思,那就是xx。」那個名字聽來很像「哼嘀」。
寶綺思衝著菲龍堅決地搖了搖頭,菲龍卻壓低聲音說:「但它的確是啊!」
臂眾紛紛朝菲龍這邊望來,寶綺思將手用力按在菲龍嘴巴上,然後低下頭來,衝著她耳朵輕聲說:「安靜!」這句話聲音雖小,對下意識而言卻可算強而有力。
菲龍果然開始安靜地欣賞廣子的演奏,但她的手指不時舞動著,好像是她在操縱那個樂器上的金屬物件。
最後一位演出者是個老頭,他的樂器掛在雙肩,樂器兩側有許多皺褶。演奏的時候,他左手將那些皺褶拉來拉去,右手在另一側黑白相問的鍵上快速掠過,同時按下一組一組的鍵。
崔維茲覺得這個樂器的聲音特別無趣,而且相當粗野,聽來不太舒服,使他聯想到奧羅拉野狗的吠聲——並非由於樂聲像狗叫,而是兩者引發的情緒極為類似。寶綺思看來像是想用雙手按住耳朵,裴洛拉特的臉孔也皺了起來。只有菲龍似乎很欣賞,一隻腳還輕輕打著拍子。當崔維茲注意到她的動作時,發現音樂節拍與菲龍的拍子竟然完全吻合,令他感到非常驚訝。
演奏終於結束,觀眾報以一陣激烈的口哨聲,菲龍發出的顫音則蓋過了所有聲音。
然後觀眾開始三五成群閒聊起來,場面變得相當吵雜,不輸阿爾發人其他聚會的喧譁水平。每位演出者都站在觀眾席前,跟前來道賀的人親切交談。
菲龍突然掙脫寶綺思的掌握,向廣子衝過去。
「廣子,」她一面喘氣,一面喊道:「讓我看看那個xx。」
「看什麼,小可愛?」廣子說。
「你剛才用來製造音樂的東西。」
「喔,」廣子大笑一聲,「那喚作橫笛,小傢伙。」
「我可以看看嗎?」
「好吧。」廣子開啟一個盒子,掏出那件樂器。它現在被拆解成三部分,不過廣子很快就將它結合起來,然後遞到菲龍面前,吹口對準她的嘴唇。「來,尊駕對著這兒吹氣。」
「我知道,我知道。」菲龍一面急切地說,一面伸手要拿笛子。
廣子自然而然抽回手去,又將笛子高高舉起。「用嘴吹,孩子,但勿碰。」
菲龍似乎很失望。「那麼,我可不可以看看就好?我不會碰它。」
「當然行,小可愛。」
她又將笛子遞出去,菲龍便一本正經瞪著它看。
室內的螢光燈突然微微變暗,同時笛子發出一個音調,聽來有些遲疑不定。
廣子嚇了一跳,險些讓笛子掉到地上,菲龍卻高聲喊道:「我做到了,我做到了,健比說總有一天我能做到。」
廣子說:「方才是尊駕弄出的聲音?」
「對,是我,是我。」
「然而尊駕是怎樣做到的,孩子?」
寶綺思感到很不好意思,紅著臉說:「我很抱歉,廣子,我現在就帶她走。」
「不,」廣子說:「我希望她再做一回。」
敖近幾個阿爾發人已經圍過來旁觀,菲龍擠眉弄眼,彷彿很努力在嘗試。螢光變得比剛才更暗淡,笛子忽然間又發出一個音調,這次的聲音聽來既純又穩。然後,遍佈笛身的金屬按鍵自己動起來,笛子的音調有了不規律的變化。
「它和xx有點不一樣。」菲龍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彷彿吹笛子的是她本人,而不是電力驅動的氣流。
裴洛拉特對崔維茲說:「她一定是從螢光燈的電源取得能量。」
「再試一回。」廣子以驚愕的聲音說。
菲龍閉上眼睛,笛聲現在變得較柔和,也被控制得更穩定,在沒有手指按動的情況下,笛子自己演奏起來。來自遠方的能量,經過菲龍大腦中尚未成熟的葉突,轉換成了驅動笛子的動能。最初幾乎是隨機出現的音調,現在變成一連串的旋律,將大廳中每一個人都吸引過來,大家全部圍在廣子與菲龍周圍。廣子用拇指與食指輕輕抓著笛子兩端,菲龍則始終閉著眼睛,指揮著空氣的流動與按鍵的動作。
「這是我方才演奏的曲子。」廣子悄聲道。
「我都記得。」菲龍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儘量不讓自己的注意力分散。
「尊駕未遺漏任何一個音符。」一曲結束後,廣子這麼說。
「可是你那樣不對,廣子,你吹得不對。」
寶綺思趕緊說:「菲龍!這樣說沒禮貌,你不可以……」
「拜託,」廣子斷然道:「請勿打斷她的話。為何不對,孩子?」
「因為我能吹得不一樣。」
「那麼表演一下。」
於是笛聲再度響起,不過曲式較先前複雜,因為驅動按鍵的力量變化得更快,轉換得更迅速,組合也更為精緻細膩。奏出的音樂比剛才更繁複,而且更感性、更動人無數倍。廣子不禁僵立在那裡,整個大廳中也聽不到其他聲音。
甚至當菲龍演奏完畢後,大廳中仍是一片鴉雀無聲。最後還是由廣子打破沉默,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尊駕曾如此演奏過嗎?」
「沒有,」菲龍說:「以前我只能用手指,可是我用手指做不到那樣。」
接著,她又以乾脆而毫不自誇的口氣,補充了一句:「沒有人辦得到。」
「尊駕還會演奏其他曲子嗎?」
「我能製作一些。」
「尊駕的意思是——即興演奏?」
菲龍皺起眉頭,顯然聽不懂這個詞,只好朝寶綺思望去。寶綺思對她點了點頭,於是菲龍答道:「是的。」
「那麼,請示範一番。」廣子說。
菲龍默想了一兩分鐘,然後笛聲開始奏起,那是一連串緩慢而簡單的音符,整體而言帶著如夢似幻的感覺。螢光燈變得時明時暗,全由電力被抽取的多寡而定。這點似乎沒人注意到,因為光線的變化似乎成了音樂所帶來的特殊效果,就像有個電力幽靈正聽命於聲波的指揮而不停變化著。
這些音符的組合一再重複,先是音量變得較大,然後曲調漸趨繁複。接下來成了變奏,在基本旋律仍清晰可聞的情況下,曲調變得更激昂、更有力,漸漸催逼到令人喘不過氣來。最後,緩緩升到最高點的旋律突然急轉直下,造成一種俯衝的效果,帶著聽眾迅速落回地面;眾人卻仍陶醉在置身高空的感覺。
接著,一陣前所未有的混亂撕裂寧靜的空氣。崔維茲雖然習慣於另一種完全不同的音樂,也不禁感傷地想道:我再也聽不到這麼美妙的音樂了。
等到眾人好不容易安靜下來後,廣子將笛子遞了出去。「來,菲龍,這是尊駕的!」
菲龍迫不及待要接過來,寶綺思卻抓住她伸出去的手臂說:「我們不能拿,廣子,它是件珍貴的樂器。」
「我另外有一個,寶綺思,雖比不上這個好,但這是我應當做的。誰能將這樂器奏得最美妙,誰便是其主人。我從未聽過如此之音樂,既然我無法發揮其全部潛力,我擁有這樂器即是錯誤。我希望早就知曉如何得以隔空演奏。」
菲龍接過笛子,現出極其滿足的表情,將它緊緊抱在胸前。
83
現在,他們的住所兩個房間各後起一盞螢光燈,此外盥洗間也後起一盞。這些燈光都很微弱,在燈下閱讀會相當吃力,但至少不再是一片黑暗。
然而此刻他們卻逗留在屋外。夜空中滿布星辰,這種景象總是令端點星土生土長的人著迷。端點星的夜空幾乎不見什麼星辰,唯一顯眼的天體是暗淡的銀河,看來像是極遠方的一團雲氣。
廣子剛才陪同他們一道回來,因為她擔心他們會在黑暗中迷路或摔倒,一路上她都牽著菲龍的手。直到她幫他們開啟螢光燈,跟他們一起待在室外的時候,她牽著那孩子的乎仍未放開。
寶綺思心裡很清楚,知道廣子正處於難以決斷的情感矛盾中,因此她決定再試一次。「真的,廣子,我們不能拿你的笛子。」
「不,菲龍萬萬要收下。」但她似乎仍然猶豫不決。
崔維茲一直望著天空。此地的黑夜名副其實,雖然他們的房間透出一點光後,卻幾乎沒什麼影響,更遑論遠處建築物射出的微弱燈火。
他說:「廣子,你看到那顆分外明亮的星星嗎?它叫什麼名字?」
廣子抬頭瞄了一下,並未顯出什麼興趣。「那是‘伴星’。」
「為什麼叫這個名字?」
「每八十個標準年,它便環繞我們太陽一週。每年這個時候,它都是一顆‘昏星’。尊駕在白晝亦能見到它,倘若它徘徊於地平線之上。」
很好,崔維茲想,她對天文並非一無所知。他又說:「你可知道,阿爾發還有另一顆伴星,它非常小、非常暗淡,比這顆明亮的伴星遙遠許多許多,不用望遠鏡根本看不見。」(他自己沒有見過,但他不必花時間搜尋,太空艇電腦的記憶庫中有詳盡的資料。)
她以冷淡的語氣答道:「我們在學校學過。」
「好,那顆又叫什麼?那六顆排成鋸齒狀的星星,你看到了嗎?」
廣子說:「那是仙后。」
「真的?」崔維茲吃了一驚,「哪一顆?」
「全部,整個鋸齒喚作仙后。」
「為什麼叫這個名字?」
「我缺乏這方面的知識,我對天文學一竅不通,尊貴的崔維茲。」
「你看到鋸齒最下面的那顆星嗎?就是其中最後的那顆,它叫什麼?」
「它就是一顆星,我不知其名。」
「除了兩顆伴星之外,它是最接近阿爾發的恆星,距離大約只有一秒差距。」
便於說:「尊駕如此認為?我不知曉。」
「它會不會就是地球環繞的恆星?」
廣子盯著那顆星,些微興趣一閃即逝。「我不知曉,我從未聽人那樣說。」
「你不認為有這個可能嗎?」
「叫我如何說?無人知曉地球究竟在何處。我——我如今必須向尊駕告辭。明天上午海灘節之前,輪到我在田間工作。午餐後我在海灘跟您們碰面。好嗎?」
「當然好,廣子。」
她立刻轉身離去,在黑暗中慢慢跑開。崔維茲望著她的背影一會兒,便跟其他人走進昏暗的小房舍。
他問:「有關地球的事,你能不能判斷她是否在說謊,寶綺思?」
寶綺思搖了搖頭,說道:「不,我不認為她在說謊。她的精神處於極度緊張的狀態,我直到演奏會結束才察覺到。在你向她問及那些星星之前,她就已經那麼緊張了。」
「那麼,是因為她捨棄了那支笛子?」
「大概吧,我也不清楚。」她轉頭對菲龍說:「菲龍,我要你現在回到自己房間。你上床之前,先到盥洗間去尿尿,然後洗洗手,再洗洗臉,刷刷牙。」
「我很想演奏那支笛子,寶綺思。」
「只能玩一會兒,而且要非常小聲。懂了嗎,菲龍?還有,我叫你停的時候就一定要停。」
「好的,寶綺思。」
於是這個房間中只剩下三個人,寶綺思坐在一張椅子上,兩位男士則坐在各自的便床上。
寶綺思說:「還有必要在這顆行星繼續待下去嗎?」
崔維茲聳了聳肩。「我們一直沒機會討論地球和那些古老樂器間的關係,或許我們可以從那裡發現什麼線索。而且,漁船隊可能也值得我們等一等,那些男人可能知道些待在家的人不知道的事。」
「可能性太小了。」寶綺思說:「你確定不是廣子的黑眼珠吸引你留下來?」
崔維茲以不耐煩的語氣說:「我不瞭解,寶綺思,我選擇該怎麼做跟你有何相干?為什麼你好像總要顯得高高在上,板起面孔對我做道德判斷?」
「我並不關心你的道德,但這件事會影響到我們的探索。你想要找到地球,好對你自己的選擇做最後的驗證,看看你否定孤立體世界,選擇蓋婭星系的抉擇是否正確,我希望你能找到答案。你說你必須造訪地球,然後才能做出決定,而你似乎堅信地球就環繞著天空中那顆後星,那麼就讓我們到那裡去探個究竟。我承認,在我們出發前若能找到一些資料,的確會有幫助,可是我相當清楚,在這裡找不到我們需要的資料。我可不願由於你喜歡廣子,就讓大家留在這裡陪你。」
「我們或許會離開這裡,」崔維茲說:「讓我考慮一下。廣子這個因素不會左右我的決定,我向你保證。」
裴洛拉特說:「我覺得我們應該向地球前進,即使只是為了看看它到底有沒有放射性。我看下出待下去有什麼意義。」
「你確定不是寶綺思的黑眼珠迷惑了你?」崔維茲這話有些報復的意味。他幾乎立刻就後悔了:「不,我收回這句話,詹諾夫,我只是一時孩子氣發作。話說回來——這是個迷人的世界,即使完全不考慮廣子,我也不得不承認,要不是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我會忍下住永遠留下來。難道你看不出來嗎,寶綺思,阿爾發使你對孤立體的理論不攻自破?」
「怎麼說?」寶綺思問。
「你一直堅持一種理論,任何真正孤立的世界都會變得危險而充滿敵意。」
「就連康普隆也一樣,」寶綺思以平靜的口吻說:「即使它不能算是處於銀河的主流,雖然在理論上它是基地聯邦的一個聯合勢力。」
「伹阿爾發不同,這個世界雖然完全孤立,可是你能抱怨他們的友善和殷勤嗎?他們提供我們食物、衣物、住宿場所,還為我們舉行各種慶祝活動,盛情地邀請我們留下來。對他們還有什麼好挑剔的?」
「表面上沒什麼,廣子甚至將她的身體給了你。」
崔維茲怒衝衝地說:「寶綺思,這件事哪裡又妨礙到你了?不是她將身體給了我,而是我們互相奉獻,這全然是兩情相悅。在適當情況下,你也一定會毫不遲疑地獻出自己的身體。」
「拜託,寶綺思,」裴洛拉特說:「葛蘭完全正確,我們沒有理由反對他的私人享樂。」
「只要不影響到我們的行動。」寶綺思執拗地說。
「不會影響我們,」崔維茲說:「我們將很快離開這裡,我向你保證。耽擱一下是為了蒐集更多資料,不會花太久的時間。」
「但我還是不信任孤立體,」寶綺思說:「即使他們捧著禮物前來。」
崔維茲舉起雙手。「先得出結論,然後再扭曲證據去遷就,簡直就是——」
「別說出來,」寶綺思以警告的口吻說:「我可不是女人,我是蓋婭婭。感到不安的是蓋婭,不是我。」
「沒有理由——」此時,門上突然發出一下搔抓聲。
崔維茲愣住了。「那是什麼?」他低聲道。
寶綺思輕輕聳了聳肩。「拉開門看看,你說過這是個親善的世界,不會發生任何危險。」
盡避如此,崔維茲仍躊躇不前。不久門外傳來輕聲的叫喊:「拜託,是我!」
那是廣子的聲音,崔維茲立刻將門掀開。
廣子快步走進來,她的兩頰滿是淚水。
「將門拉上。」她氣喘吁吁地說。
「怎麼回事?」寶綺思問。
廣子緊緊抓住崔維茲。「我無法置身事外,我嘗試過,然而我承受不了。尊駕快走,您們全部走,帶那孩兒與您們一道離去。駕著那艘太空船駛離——駛離阿爾發——趁著天色仍暗之際。」
「可是為什麼呢?」崔維茲問。
「否則尊駕將喪命,您們全部將喪命。」
84
三位外星人士目不轉晴盯著廣子良久,然後崔維茲說:「你是說你的族人會殺害我們?」
廣子兩行熱淚滾滾而下。「尊駕已踏上死亡之途,尊貴的崔維茲,其他人也將陪伴您。很久以前,學者們發明出一種病毒,對我們無害,我們具有免疫力,然而對外星人士有致命威脅。」她心慌意亂地搖著崔維茲的手臂,「尊駕已經感染。」
「怎麼會?」
「當我們交歡時,那即是管道之一。」
崔維茲說:「但我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病毒現在潛伏,漁船隊歸來後才會讓它們發作。根據我們的法律,這種事必須經過全體決議,甚至包括所有男人,大家必將決定非如此做不可。我們負責讓您們留下,直到做出決議之時,亦即後天早上——如今趁著天黑又無人起疑,趕緊走吧。」
寶綺思厲聲問道:「你的族人為什麼要這樣做?」
「為了我們的安全,我們人稀物豐,不希望外星人士侵犯我們。若果有人來訪之後,將我們的位置傳出去,其他人將接踵而來。因此之故,每隔很長一段時日,偶爾有一艘太空船抵達,我們便需確保它不再離去。」
「可是既然如此,」崔維茲說:「為什麼你要來通風報信?」
「勿問緣由——好,我將告訴您們,因我又聽到了,聽——」
他們都聽到了,隔壁房間傳來菲龍奏出的輟柔笛聲——甜美無比的笛聲。
廣子說:「我無法忍受這音樂自人間消失,因為小傢伙亦將死去。」
崔維茲以嚴厲的口吻說:「是不是因為這樣,你才把笛子送給菲龍?因為你知道她死了之後,你可以再拿回去。」
廣子看來驚愕萬分。「不然,我心中未有這般想法。當我終於想到之際,即明瞭絕不該如此做。帶著那孩兒離去吧,也帶走那支我再也見不到的笛子。尊駕回到太空便安全,尊駕體內的病毒只要不發作,一段時日後便會死亡。我所求的回報,是您們不再提起這個世界,勿讓他人知曉它的存在。」
「我們不會說出去。」崔維茲說。
廣子抬起頭來,低聲道:「尊駕離去之前,我能否再吻尊駕一回?」
崔維茲說:「不,我被感染一次已經夠了。」然後他用較和緩的口氣說:「別哭,否則別人問你為什麼哭,你將無言以對——看在你如今力圖拯救我們的份上,我原諒你對我所做的傷害。」
廣子抬頭挺胸,用雙手手背仔細拭乾臉頰,又深深吸了一口氣。「我感謝尊駕寬恕。」隨即匆匆離去。
崔維茲說:「我們馬上把燈關掉,在屋裡等一會兒,然後離開這裡——寶綺思,叫菲龍別再玩她的樂器。當然,記得將笛子帶走。我們得一路摸到太空船那裡,希望在黑暗中還能找到它的位置。」
「我找得到。」寶綺思說:「太空船上有我的衣物,不論成分多微弱,它仍算蓋婭的一部分,蓋婭尋找蓋婭不會有問題。」說完,她就鑽進她的房間去找菲龍。
裴洛拉特說:「你想他們會不會設法破壞太空船,迫使我們留在這裡?」
「他們的科技還做不到這一點。」崔維茲繃著臉說。寶綺思牽著菲龍走出來之後,崔維茲便將燈火盡數熄滅。
他們一聲不響地在黑暗中坐了大約半小時,感覺卻好像足足等了大半夜。然後崔維茲緩緩地、悄悄地拉開門。夜空似乎多了一點雲氣,不過群星仍在閃爍。現在仙后星座高掛中天,底端那顆可能是地球之陽的恆星,正發出耀眼的光芒。四周靜寂無聲,連一絲風都沒有。
崔維茲小心翼翼踏出房門,再示意其他人跟出來。他一隻手自然而然挪到神經鞭的握柄上,雖然他確定不會用到,不過……
寶綺思帶頭走在前面,她一隻手拉著裴洛拉特,裴洛拉特又拉著崔維茲;寶綺思另一隻手拉著菲龍,菲龍另一隻手握著笛子。在幾乎全黑的暗夜中,寶綺思雙腳輕輕探著路,引領大家朝遠星號上極微弱的「蓋婭感」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