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獸商的這番言論終於為我們的圍柵村之行劃上了句號。的確該返回「蒸汽屋」了。
最後,奧德上尉與馬西亞-凡-吉特不歡而散。雖然兩人一個想獵殺塔裡阿尼的猛獸,另一個只想將它們生擒,但實際上,獵物很多,足以讓他們二人都感到滿意。
「然而大家一致同意在圍柵村與蒸汽屋之間要建立經常的往來聯絡。雙方要相互配合活動,馬西亞-凡-吉特的那些‘希喀裡’們對狩獵一事十分精通,還很熟悉塔裡阿尼的地形,因此能為奧德上尉效力,幫他辨識野獸經過的路徑。供獸商好意地讓他們也聽從上尉的調遣,尤其是把卡拉加尼也拱手相讓。這個印度人儘管新近才成為圍柵村的僱工,卻表現得非常果敢,可以完全信賴他。
做為報答,奧德上尉也允諾要盡最大努力幫馬西亞-凡-吉特捕捉他的訂貨單上尚且不足的野獸。
愛德華-莫羅先生很可能不想經常光顧圍柵村了,於是在離開之前他向救了自己一命的卡拉加尼再次表示感謝。並告訴這個印度人「蒸汽屋」將永遠歡迎他。
印度人只是冷淡地鞠了一躬,絲毫沒有因為聽到別人向自己表白救命之恩而感到滿意的表示。
我們回到營地時已是晚飯時分。自然,馬西亞-凡-吉特成了大家談話的中心。
「天啊!他給你打出的手勢多帶勁兒啊!遣詞造句真夠考究!表達方式真夠豐富!」奧德上尉不住口的讚道。「只是,如果他把野獸看作陳列的展品,那他就錯了!」
接下來的六月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日三天,暴雨如注,我們這些獵手雖然焦躁不安,也只能待在「蒸汽屋」裡。不過,這樣糟糕的天氣也使野獸的蹤跡難於發現,而且,老虎與貓一樣不喜歡水,不會願意在雨天出洞的。
六月三十日,天氣轉好,天空較為晴朗。奧德上尉、弗克斯、古米和我準備下山到圍柵村去。
這天上午,幾個山民趕來拜訪我們。他們聽說有一座神奇的「寶塔」移到了喜馬拉雅山,於是,強烈的好奇心驅使他們來到「蒸汽屋」。
這些山民都是西藏邊境上本民族裡出類拔萃的代表,有著鬥士好戰勇猛的品格,其忠誠經得起任何考驗,又大多慷慨好客,總之,無論在道德還是體貌上,都比平原地帶的印度人勝過一籌。
那所謂的「寶塔」自是讓他們讚歎,但「鋼鐵巨獸」更讓他們驚奇得到了頂禮膜拜的地步。而巨獸尚處於休息之中。如果這些樸實的漢子看到它噴吐著濃煙和火焰,邁著堅定的步子爬上一座座高山的陡峭山坡,他們又會有怎樣的感受呢?
莫羅上校熱情招待了他們,山民中有幾個經常出入尼泊爾以及印中邊界。因此,話題有一陣兒集中在這片邊境地帶,那納-薩伊布領導印度兵起義失敗後,因在印度國土上受到追緝,就曾跑到此處藏身。
但山民們也僅限於瞭解我們知道的情況。那納-薩伊布的死訊已傳到他們耳中,看樣子他們並不懷疑。至於那納-薩伊布的那些黨羽就更不知曉了。也許為了尋找安全的避難處,他們已一直跑到西藏境內,但若想在這個地區找到他們則很是困難。
說真的,如果莫羅上校此前還持有前往半島的最北部,把有關那納-薩伊布的情況徹底澄清的想法的話,山民們的一番回答應該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然而,聽他們說完以後,上校卻陷入沉思,也不再說話了。
奧德上尉也向他們提了幾個問題,但完全是從另一個角度。山民們告訴他,這裡的野獸,尤其是老虎,在喜馬拉雅山麓地帶實在為害無窮。一些農場甚至整個村莊都因虎害而沒了人煙。許多群山羊與綿羊被吃得寥寥無幾,當地居民也有不少成了虎口中的犧牲品。儘管印度政府以每隻虎頭300盧比的高價懸賞,這些大貓的數量卻不見減少,不知道人類是否很快就要逼得給它們讓出地盤。
山民們還補充了這樣一點:即老虎並不只限於在塔裡阿尼活動。凡是平原上長有便於它們隱匿的高草、叢林、灌木的地方都可遇到大量的老虎。
「可惡的畜牲!」他們最後評價道。
顯而易見,這些老實人在有關老虎的問題上,與供獸商馬西亞-凡-吉特以及我們的朋友奧德上尉所持的看法很不相同。
山民們終於告辭了,對他們受到的禮遇頗為滿意,並答應以後還會再來拜訪「蒸汽屋」。
他們走後,我們的準備工作也已做完,於是奧德上尉和我,再加上兩個夥計,都全副武裝以防不測,一起下山前往塔裡阿尼。
到了那片曾經湊巧把馬西亞-凡-吉特從陷阱木屋中救出來的林間空地時,這傢伙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難免又是一番客套。
他的五六個手下——卡拉加尼也在其中——正忙著把一隻夜間落入陷阱的老虎弄到輪動獸籠裡去。
真是神氣十足的漂亮動物,自不必說,它招致了奧德上尉的嫉妒。
「塔裡阿尼又少了一隻猛虎!」他嘆了兩口氣嘟噥道,這抱怨在弗克斯的心裡肯定引起了共鳴。
「動物園中又多了一隻,」供獸商回答。「再抓到兩隻老虎、一隻獅子以及兩隻花豹,我就能在狩獵季節結束前圓滿完成任務了。先生們願意和我回圍柵村嗎?」
「多謝您了,但今天我們要為自己打獵。」奧德上尉拒絕道。
「那就把卡拉加尼派給您吧,上尉。他諳熟這片林區的情況,能為您效力。」供獸商又提議道。
「我們很樂意讓他作嚮導,」
「好吧,先生們,祝你們走運!但可要答應我不能把老虎全殺光了!」馬西來-凡-吉特最後說。
「會為您手下留情的!」奧德上尉答道。
馬西亞-凡-吉特於是優雅地朝我們揮了揮手,跟著那輛籠車消失在樹叢中了。
「上路,上路,朋友們。向我的第42只老虎進軍!」奧德催促道。
「向我的第38只!」弗克斯跟著說。
「向我的第1只!」我也湊趣道。
然而我的這句話,卻讓上尉啞然失笑。顯然,語氣中太缺乏熱情。
奧德轉身問卡拉加尼:
「你很熟悉塔裡阿尼嗎?」
「我白天和晚上都已多次經過此地,四面八方也都走過。」印度人回答。
「那你聽說過圍柵村附近有被人特別提及的老虎嗎?」
「聽說過,是隻母虎。有人在離這兒兩英里的地方,在森林的盡頭看見過它,這幾天正設法捕捉。您想……」
「是的,我們想!」奧德上尉不等印度人把話說完便打斷道。
的確,有卡拉加尼引路再好不過,我們於是跟上他。
毫無疑問,塔裡阿尼地區老虎很多,與別處相同,它們在這兒也要每週吃掉至少兩隻壯牛以滿足其奇大的胃口!算一算這樣的「供養」要耗掉全島多少的費用吧!
但是,儘管老虎在這裡為數眾多,卻也不要認為它們動輒便會出沒。只要不感到肚餓,它們會一直呆在洞袕裡,認為每走一步都會遇見老虎未免誇大事實。有許多旅行者在穿越森林或熱帶叢林時就從未遭遇過一隻!也因此,組織狩獵時,應該從辨識它們經常的路徑開始,找到它們習慣去飲水的溪澗或泉水尤其重要。
只做這些還不夠,還要把野獸吸引過來。這倒很容易辦到:將一塊綁在杆上的牛肉放到某個樹木或岩石環繞的地方,獵人們可以躲在大樹或石頭後面。林中狩獵時用的就是這種方法。
平原地帶則是另一碼事兒了,大象成為險象環生的圍獵活動中最有用的輔助「器械」。但要精心訓練它們以適應這種考驗。即便受過良好的訓練,大象有時也會受驚,從而使坐在象背上的獵手處境極為險惡。還需說明:老虎並不畏懼進攻大象。一旦如此,人與虎之間的鬥爭便在已經發狂的「巨形厚皮動物」背上展開,而多數時候是以野獸的勝利告終。
然而,印度王公以及富有的賽象迷們正是這樣組織其規模宏大的狩獵活動,真有資格錄入《狩獵年鑑》中了。
這卻絕非奧德上尉的行事方法。他徒步去搜尋老虎,習慣於步行著將它們擊斃。
我們一路尾隨卡拉加尼,他腳程很快。像所有的印度人一樣,他謹慎剋制,很少講話,只是偶爾簡短地回答對自己的提問。
一個小時以後,大家在一條湍流旁停下,河岸上留有動物的爪印,還很清晰。在一小塊空地中央豎著根木杆,上面吊著一大塊牛肉。
誘餌並不是原封未動。看得出來剛剛被豺的利齒撕咬過,這些印度動物系中的「扒手」總是四處遊逛窺伺食物,哪怕食物不是餵給它們的。我們走近時,十幾只豺一鬨而散,把空地留了出來。
「上尉,咱們就在這兒等候那隻母老虎。您看,這地方利於隱蔽。」卡拉加尼說道。
的確,藏在樹上或躲在岩石後面都很方便,還能把火力集中到空地中間那根孤零零的木杆上。
大家馬上行動起來。我和古米爬到了同一根樹枝上。奧德上尉與弗克斯則分別攀上兩棵大橡樹的第一根分叉,正好面對著面。
卡拉加尼則藏身一半在岩石後面,石頭很高,若有迫在眉睫的危險,他能爬上去躲避。
如此,老虎將陷入槍彈的包圍圈而無法逃脫。所有的優勢都在我們這邊,當然也要考慮到難以預測的突變。
只需耐心等待。
四散奔逃的豺還在鄰近的矮林中不斷髮出嘶啞的嚎叫,但它們再不敢來偷吃那塊牛肉。
還沒過一小時,嚎叫聲突然停止。幾乎是同時,有兩三隻豺竄出樹叢,穿過空地,跑進森林深處去了。
卡拉加尼打了個手勢警告我們要各自堅守崗位,他自己也準備爬上巨石。
的確,豺的倉惶逃竄肯定是因為有某種猛獸逼近,——也許就是那隻母虎,——它可能隨時會在空地的某個方向出現,要做好準備才行。
我們都把槍端好。奧德上尉與勤務兵手中的兩支卡賓槍已經雙雙對準豺從裡面逃出來的那片矮樹林,只等著手指一壓開火了。
很快,我隱約看到樹叢盡頭的枝條有了輕微的晃動。同時聽到枯枝折斷的響聲。總之是有隻動物正在過來,卻十分謹慎,並不匆忙。它自然無法看到躲在茂密的枝葉後面監視著自己的獵人們。然而動物的本能告訴它此地並不安全。如果不是飢餓難耐,不是那塊牛肉的氣味實在是誘惑太大,它肯定不會再往前冒險了。
野獸終於從灌木叢中探出頭來,卻又警覺地站住。
正是一隻母老虎,體形高大、頭凶身健。它又開始在荊棘中匍匐前進了,動作像蛇一樣靈活而起伏。
我們頗有默契地任它走近那根木杆。它嗅著地面,時而直起身來,時而又拱背而立,好像一隻猶豫不決的大貓。
突然,兩音效卡賓槍響。
「四十二!」奧德上尉喊道。
「三十八!」弗克斯也喊。
上尉與勤務兵同時開了槍,而且打得這麼準,以致那隻母虎被一發子彈——如果不是兩發的話——正中心臟,倒在地上就死了。
卡拉加尼已經朝老虎跑過去。我們也馬上跳到地上。
母虎動也不動。
但將它斃命的那一槍該歸功於誰呢?是上尉還是弗克斯?答案當然很重要。
老虎於是被開膛破肚,兩發子彈打穿了它的心臟。
「哎,咱們每人一半吧!」奧德上尉不無遺憾地說。
「那就一半好啦,上尉!」弗克斯也以同樣的口氣說。
兩人看來都不會讓出屬於自己的那部分。
這便是那奇絕的一槍,其最直接的效果是野獸即刻嚥氣,突襲的獵人們因此再無危險,真是此類狩獵中極為罕見的結果。
弗克斯與古米留在戰場上剖下老虎珍貴的獸皮,奧德上尉和我則先回「蒸汽屋」。
我不想詳細地敘述在塔裡阿尼狩獵活動中的那些細枝末節了,除非是有特殊之處的事件。我只用一句話概括:自此,奧德上尉與弗克斯再沒什麼可抱怨的了。
七月十日,在以一圍土垛為隱蔽處的伏獵中,他們的運氣更好,並且沒有冒什麼危險。這壁土牆設定得極利於窺伺野獸的一舉一動。是一種小型的築雉堞式堡壘,四面牆壁上挖有槍眼,正對著一條動物們常來飲水的小河。野獸們已習慣於看到這個建築,所以不加防備,完全暴露在槍口之下。然而在這兒狩獵的關鍵,也是要第一槍便把獵物打死,否則情形照樣會變得危險,因為土圍子有時也擋不住受傷的猛虎,因為狂怒而凌空的騰躍,一旦它們跳過牆,獵人的處境就可想而知了。
這一回真就發生了類似的事情,讀者們下面便要看到。
當時馬西亞-凡-吉特也和我們在一起。他大概是希望會有一隻老虎只受點兒輕傷,能讓他帶回圍柵村,再通過自己的照料把它治癒吧。
然而這天,我們的狩獵小分隊撞上的三隻老虎都沒有被第一槍打死,它們隨後便瘋狂撲向土牆。前兩隻在跳過軋齒狀的護牆時被補發的第二槍結果了,供獸商為此心痛不已。第三隻則一直躍到土牆裡面,肩膀處鮮血淋漓,卻沒有受致命之傷。
「這隻我們要了!」馬西亞-凡-吉特有點兒冒險地喊道,「要抓活的!……」
他還沒把這句欠考慮的話說完,那隻老虎就衝向了他,把他撲倒在地,如果不是奧德上尉一槍打中老虎的腦袋,供獸商就沒命了。
馬西亞-凡-吉特隨後敏捷地站起身來。
「啊!上尉,您本可以等一等嘛!」他沒有感謝這位同伴,反而大喊道。
「等……等什麼?……」奧德上尉反唇相譏道。「……讓這畜牲用爪子把您的胸口一下撕開嗎?」
「抓一下還不致送命!……」
「好吧!下一次我會等的!」奧德上尉平靜地說道。
總之,這隻老虎也無法列入圍柵村的動物園了,只能用來做成一張床墊;但這次幸運的伏獵使上尉與勤務兵在原有的42與38只的基礎上又分別能加上幾隻老虎,還不算他們已經記在功勞簿裡的那半隻。
不要以為我們只看重獵大獸而忽視了捉小動物。果真如此,帕拉扎爾德先生可不會答應。「蒸汽屋」附近糜集的羚羊、大鴇以及山鴉、野兔為我們的三餐提供了品種繁多的野味。
邦克斯很少與我們一起到塔裡阿尼打獵。我開始對這些活動產生興趣了,他卻仍不然。喜馬拉雅山的中高部地帶對他的吸引力顯然更大,工程師很喜歡去那兒散步,尤其是當莫羅上校同意作陪的時候。
然而只有一兩次,邦克斯的漫遊才贏得了如此的「殊榮」。看得出來,自從在療養站住下以後,愛德華-莫羅先生重又變得憂心忡忡。他很少說話,更愛獨處,有幾次與馬克-雷爾中士悄悄商量些什麼。難道他們又在醞釀某種新的計劃嗎?甚至對邦克斯也要隱瞞?
七月十三日,馬西亞-凡-吉特來拜訪我們。最近他不如奧德上尉那麼幸運,動物園裡一直沒有增加新客人。看來無論是老虎、獅子還是花豹都不甘心上當被捉。大概到西歐地區參展的主意並不吸引它們吧?供獸商因此十分懊惱,他卻也不加掩飾。
卡拉加尼與兩個「希喀裡」陪同他一起來了。
療養站四周優美的環境讓馬西亞-凡-吉特羨慕不已。莫羅上校請他留下來共進晚餐時,他一口答應。
晚飯之前,馬西亞-凡-吉特想參觀一下「蒸汽屋」;圍柵村裡簡陋的設施與這兒的舒適反差太大了。兩間「流動屋」讓他讚不絕口,但我得承認,「鋼鐵巨獸」卻絲毫未獲他的欣賞。像他這樣的博物學家,在一件機械傑作面前表現得無動於衷倒也合情合理。他怎麼可能贊成建造類似的人工野獸呢?——哪怕這作品高超非凡。
「別輕視我們的大象,馬西亞-凡-吉特先生!這動物力大無窮,必要時它能毫不費力地與我們的兩輛大車一起,把您流動動物園的那些獸籠都拉上!」邦克斯說道。
「我有水牛,我更喜歡它們穩健持重的步子。」供獸商回答。
「‘鋼鐵巨獸’不怕老虎的尖爪和利牙!」奧德上尉又喊到。
「那倒是,先生們,」馬西亞-凡-吉特回答,「可老虎幹嗎要進攻它呢?它們絕不會喜歡鐵質的肉呀!」
與這位把冷漠寫在臉上的博物學家相反,他手下的三個印度人,尤其是卡拉加尼卻不住地打量「鋼鐵巨獸」。在他們對巨獸的歎服裡,能感覺到還加入了一定的迷信崇拜的因素。
當工程師反覆強調「鋼鐵巨獸」完全抵得上圍柵村畜力的總和時,卡拉加尼甚至顯得格外吃驚。奧德上尉趁機不無自豪地講述起那次古魯-森王子的三隻「長鼻動物」與我們的「鋼鐵巨獸」的較量。供獸商的唇邊浮起一絲將信將疑的微笑,但他沒再爭辯。
晚餐是在融洽的氣氛中進行的。馬西亞-凡-吉特為大家添趣不少。此外值得一提的是,近來的狩獵收穫保證了菜餚的豐盛,而帕拉扎爾德先生的烹飪水平也比以往發揮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