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屋」的酒窯提供出幾種飲料,我們的客人看來都很喜歡,尤其是兩三杯法國葡萄酒下肚後,他更是不住咂舌、連連稱讚。
這樣,吃過晚飯告辭下山的時候,從供獸商那踉蹌的步態判斷,酒力不但已上到他的頭,也一直下到了兩條腿上。
天色已黑,大家依依惜別,多虧路上有人陪著,馬西亞-凡-吉特才得以順利地回到圍柵村。
然而七月十六日這天,一件小事差點兒讓供獸商和奧德上尉鬧翻。
起因是上尉打死了一隻正要鑽進「槓桿式圈套」的老虎。他的第43只倒是記在了帳上,供獸商的第8只卻沒了著落。
多虧莫羅上校出面調解,雙方在略為激烈地交換過意見以後,終於又和好如初,奧德上尉做出保證,此後要尊重那些「可能有意」踏入馬西亞-凡-吉特的陷阱、甘願被抓的動物。
接下來的日子,天氣壞透了。不管情不情願,都只能憋在「蒸汽屋」裡。大夥兒急切地盼著雨季趕快結束——倒不會太遲,因為已經持續了三個多月。如果按照邦克斯制定的旅行計劃安排活動,我們在避暑療養站只能再待上六個星期。
七月二十三日,本地的山民第二次來看望莫羅上校。他們的村子叫蘇阿里,離我們的住處只有五英里遠,差不多在塔裡阿尼的最上緣。
一個山民告訴我們,最近幾周有一隻母老虎在這片地區橫行,危害極大。羊群損失慘重,有人已提議要放棄住不下去的蘇阿里村,因為這裡無論對家畜還是居民都已沒有安全可言。挖陷阱、設圈套、伏獵……各種方法都試過,也沒能制住這兇殘的畜牲,母老虎已經能與老人們以往聽說過的那些最可怕的「獸王」並駕齊驅。
這樣的描述自然極其刺激奧德上尉的狩獵欲。他立即提出要陪山民們一起回蘇阿里村,完全做好了以其獵手的豐富經驗和瞄準的精確為他們效勞的準備,質樸的村民們看來對他的自告奮勇寄予了些許希望。
「莫克雷,你也去嗎?」奧德上尉問我,話中透著由我自己作決定的語氣。
「當然嘍。我可不想錯過一次這麼有趣的行動!」我回答說。
「這回我跟你們同去。」工程師也說。
「邦克斯,你的選擇太對了。」
「是啊,奧德!我特別想看看你將怎麼打中這隻母虎。」
「上尉,不帶上我嗎?」弗克斯問道。
「哈!這個陰謀家!」奧德上尉大叫。「他真是很想補全那半隻老虎啊!好吧,弗克斯!好吧!帶上你!」
因為這次要離開「蒸汽屋」三四天,邦克斯於是問莫羅上校是否也願意陪我們一起到蘇阿里村去。
愛德華-莫羅婉拒了他。說自己想要利用我們不在的這段時間與古米、馬克-雷爾中士到塔裡阿尼上面的喜馬拉雅山中部地段看一看。
邦克斯沒再堅持。
我們於是決定當天啟程,先去圍柵村向馬西亞-凡-吉特借幾個「希喀裡」,他們會大有幫助的。
走了一個小時,將近正午時到達圍柵村。供獸商被告知以我們的計劃。聽到這隻母老虎的「業績」時,他掩飾不住心中的竊喜,竟然說:「好樣的,可以抬高半島上的老虎在行家眼裡的聲譽和身價。」最後,除了總是準備慷慨赴險的卡拉加尼以外,他又撥出三個印度人給我們。
他還與奧德上尉說定:萬一這隻母虎抓住時還是活的,要理所當然地歸屬馬西亞-凡-吉特的動物園。試想,一塊綁在獸籠鐵柵欄上的招牌用雄辯的數字顯示著母虎的豐功偉績時:「此乃塔裡阿尼的王后之一,她的口下已有不少於138個男女老幼喪生!」那將是多麼耀眼的誘惑!
我們的狩獵小隊近下午兩點時離開了圍柵村。一路向東北方行進,四點以前順利地到達蘇阿里村。
村裡已是人心惶惶。就在這天上午,一個婦女不幸在河邊遭到母虎的突襲,隨後就被拖到林子裡去了。
當地一個富有的英國農場主熱情地把我們迎到家中。提起那隻抓不到的畜牲,他比任何人的抱怨都多,主人願意出幾千盧比換它的虎皮。
「奧德上尉,幾年前在半島中部的幾個省份,有一隻母老虎曾迫使13個村莊的居民放棄了他們的家園,250平方英里的沃野因此荒蕪!而我們這兒,情況如果再沒有改變,要捨棄的就將是整整一個省份了!」房主說道。
「為了捕到這隻老虎,你們已經試過所有可能的方法了嗎?」邦克斯問。
「全都試過,工程師先生,陷阱、壕溝,甚至加進馬錢子鹼1的牛肉誘餌!沒一樣成功!」
1一種劇毒藥。
「朋友,我不敢說我們最終會讓您滿意,但我們一定會盡最大努力!」奧德上尉說道。
在蘇阿里住下的當天就組織了一場搜捕。參加者除了「蒸汽屋」的代表和圍柵村的「希喀裡」以外,還有20來個對此地的情況十分了解的山民。
邦克斯儘管獵人氣質全無,卻也興致勃勃地跟著我們出獵了。
在七月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日三天之中,大家把這片山區翻尋了個遍,然而,如果不是上尉又打死了另外兩隻與我們不期而遇的老虎,搜尋工作等於一無所獲。
「45只!」奧德打中後只是輕描淡寫地說。
七月27日,母虎又幹了件壞事,終於露出馬腳:房東的一頭水牛從蘇阿里附近的草場上失蹤了,後來在離村1/4英里的地方只找到它的一堆屍骨。這起「暗殺」——法學家會稱之為「蓄意謀殺」——發生在天朦朦亮的時候,「暗殺者」還不會跑得太遠。
但案件的「兇手」就是那隻一直找不到蹤跡的母虎嗎?
蘇阿里的印度村民們毫不懷疑。
「是隻‘我的叔叔’,肯定是它下的毒手!」一個村民對我們說。
「我的叔叔」!在島上大部分地區,印度人就是這樣稱謂老虎的。他們認為:任一個這些貓科家族成員的體內,都永恆地留駐著一個祖先的靈魂。
這次他們倒是應該說「我的嬸嬸」更為恰當。
大家立即決定動身去找那畜牲,不能等到晚上,因為夜色會使它更易逃脫搜捕。而且它既然已經吃飽,兩三天之內必不會輕易出洞。
我們又進入山野。從水牛被攫走的地方起,點點滴滴的血跡標出了母虎的行蹤。血跡一直通到一小片輪伐林裡,那片林子已被搜過幾次,但什麼也沒發現。我們於是決定圍住樹叢,給那隻還沒見影兒的動物畫一個它穿破不了的圓圈。
村民們四處散開以便逐漸向圓心靠攏,把包圍圈一點點縮小。奧德上尉、卡拉加尼和我在一邊,邦克斯和弗克斯在另一邊,但都與圍柵村的獵手以及蘇阿里的村民們保持著呼應。顯然,這個圓周的每一點都很危險,因為母虎可在任一點上把它切斷。
母虎一定在裡面——從一頭通進去的血跡卻沒從另一頭出來。這裡是不是它的老巢還不能確定,因為此前在這兒的搜尋毫無收穫;然而現在,有充分的理由認為母虎就躲在這片林子裡。
當時是早上8點鐘。做好了一切防範準備後,我們一點一點地,悄無聲息地往前靠近,把包圍圈越壓越小。半小時以後,就到了林子邊上。
什麼事情也沒發生,老虎仍然毫無影蹤,我開始想是否大家要白乾一場了。
這時,我們彼此只能看見圓周上一小段圓弧內的同伴,然而重要的是應該步調一致地前進。
大家於是預先約好,誰第一個進到樹林裡,誰就馬上放一槍。
訊號是奧德上尉發出的,他總是走在前面。林子邊緣於是意味著已被跨過。我看了一下表,當時指標指向8點35分。
又過了一刻鐘,圈子已經小得人挨著人了,大夥在林中草木最茂密的地方停住,還是什麼也沒撞見。
此前,樹叢中的沉寂只偶爾被幹樹枝的斷裂聲打破,因為我們儘管極為小心,還是難免踩在上面。
突然,一聲虎嘯傳來。
「老虎在那兒!」奧德上尉指著一個洞口大喊道,山洞就隱在一堆頂部長滿大樹的岩石裡。
上尉沒有搞錯。即使這山洞不是母虎的老巢,至少也是它的臨時藏身之所,母虎已覺察到正被一大隊獵人圍堵。
奧德、邦克斯、費克斯、卡拉加尼和我以及圍柵村的幾個「希喀裡」走近那狹小的洞口,血跡就通到這裡。
「得進洞才行!」奧德上尉說。
「太危險了!第一個進洞的人很容易受重傷。」邦克斯反對道。
「我進!」奧德又說,同時檢察了一下卡賓槍是否已子彈上膛。
「上尉,讓我先來!」弗克斯已躬身要往洞口裡鑽。
「不,弗克斯,不!這是我的事兒!」奧德大喊。
「嗨!我的上尉!我還落後七隻呢!」弗克斯略帶責備地輕輕說道。
這種時候,他們竟然還有心情計算戰利品數目!
「你們倆誰都不能進!」邦克斯喊道,「不!我絕不讓你們……」
「也許還有一種辦法。」卡拉加尼打斷工程師說道。
「什麼辦法?」
「往洞裡灌煙,」印度人回答。「這樣老虎就會被迫跑出來。而在洞外殺死它,我們會少冒危險,也更容易一些。」
「卡拉加尼說得有道理。快,朋友們,快去找枯枝和乾草!把這洞口給我嚴嚴實實地堵住!風會把火苗和濃煙吹進洞裡。母虎將只有兩種選擇:要麼任人把自己烤焦,要麼逃跑。」邦克斯一口氣說道。
「它會選擇逃。」印度人肯定地說。
「好吧!我們就等著向它的通行致意了。」奧德上尉回答說。
一會兒,洞口前便堆滿一垛可燃物,有荊棘、乾草、枯木頭,這些東西樹林裡遍地都是。
洞裡沒有一絲動靜。巖洞應該很深,陰暗的入口還什麼也沒出現。但我們的耳朵不會騙人,虎嘯聲肯定是從這裡發出來的。
乾草先被點著,枯枝朽木也馬上都燃燒起來。火堆冒出的又嗆又濃的黑煙被風吹進洞去,裡面的空氣肯定沒法呼吸。
又傳出聲吼叫,比第一聲更為憤怒。母虎必是已感到最後的防禦也無濟於事,為了不致窒息,它只有衝出洞外了。
我們正等著它呢,大家分別埋伏在岩石的兩側,半掩在樹幹後面,以防被奔出的母虎一下子掀倒。
上尉則另選了一個位置,顯然,這是個最危險的位置。就在樹林的入口處,老虎若想穿林而逃,這是唯一一條通道。為了確保射得更準,奧德已經單膝跪地,卡賓槍穩穩地架在肩上;整個人像一塊大理石般巋然不動。
火種扔到柴堆上以後還沒到三分鐘,第三聲虎嘯,或者不如說是一種嘶啞的氣喘,就從洞口傳出來。突然,火堆猛地被衝開,滾滾濃煙中現出一個巨大的身形。
正是那隻母老虎。
「開火!」邦克斯大喊。
十幾下槍聲驟響。但大家隨即發現沒有一顆子彈打中。母虎出現得太突然,而且,隔著它四周迷漫的層層煙霧,又怎麼能準確地瞄準呢?
母虎第一縱已然跳出洞外,找到了一個支點,隨後它必然更使勁地一躍,以便奪路而逃。
奧德上尉異常鎮定地等著它竄過來,就在母虎躍起到空中的時候,上尉開了一槍,但子彈只是擦過了野獸的肩膀。
母虎已疾似閃電般撲向我們的夥伴,把他撞翻在地,眼看就要用它那粗大的爪子把上尉的腦袋擊碎……
卡拉加尼一躍而起,手裡拿著把大刀。
在我們失聲的叫喊中,這勇敢的印度人已跳到母虎背上,就在野獸的右爪馬上要打在上尉顱骨的瞬間卡住了它的脖子。
母虎被這突然的襲擊迫得轉過頭來,一撅屁股把印度人掀下脊背,轉而朝他奔去。
但奧德上尉已鯉魚打挺般躍起身來,他撿起卡拉加尼掉在地上的尖刀,使足全身的力氣一刀捅入母虎的心臟。
母虎翻身倒地。
這激動人心的一幕跌宕雖多,前後卻還不到五秒。
我們跑過去的時候,奧德上尉仍跪在地上,卡拉加尼肩膀流著血,剛剛站起身來。
「巴格瑪利亞嘎!巴格瑪利亞嘎!」印度人一片歡呼,意思是:老虎死了!
母虎的確死了:好大的一隻老虎!從鼻頭到尾尖長約10英尺,身子勻稱,四肢粗壯,獸爪又尖又長,好像在刃磨工的砂輪上打磨過一樣。
我們欣賞這漂亮的母虎時,那些印度村民卻憤恨地罵個不停,他們的記恨也的確有其充分的理由。卡拉加尼這時走到奧德上尉旁邊說道:
「謝謝您,上尉!」
「怎麼?謝我?」奧德大喊起來,「可勇敢的人,應該是我向你致謝才對!沒有你幫忙,英國皇家軍隊中卡賓槍手組成的第一騎兵連的一個上尉就得沒命了!」
「沒有您我也得死!」印度人冷冷地回答。
「啊!見鬼!老虎第一爪把我的腦袋拍碎時,難道不是你手持鋼刀衝過來,一心要扎死它嗎?」
「然而是您殺了它,上尉,它是您的第46只!」
「烏拉!烏拉!奧德上尉萬歲!」印度人一起叫嚷起來。
的確,上尉理所應當把這隻母老虎記在功勞簿上,但他還是萬分感激地握住卡拉加尼的手不放。
「跟我們回‘蒸汽屋’吧,」邦克斯對卡拉加尼說道。「你的肩膀被虎爪撕破了,但我們會在旅行藥箱裡為你找到治傷的藥。」
卡拉加尼點頭同意,於是告別了蘇阿里村千恩萬謝的村民們,我們便踏上了回療養站的路。
那幾個「希喀裡」與我們中途分開回圍柵村去了,這一次他們又是兩手空空。如果馬西亞-凡-吉特還一直對這隻「塔裡阿尼的王后」心存僥倖的話,那他現在可要為「王后」戴孝了。當時的緊急情況確實容不得將它活捉。
將近中午時我們回到「蒸汽屋」。等待大家的卻是一樁出乎意料的事:莫羅上校、馬克-雷爾中士以及古米出走了,真讓我們大失所望。
愛德華-莫羅先生給邦克斯留下一張紙條,告訴他不必為他們此行擔心,說自己還想把有關那納-薩伊布餘黨的幾個疑團弄清,要到尼泊爾邊界去探探險,並保證在我們應該離開喜馬拉雅山區的日子之前一定會回來。
當邦克斯把紙條讀給大家聽時,我注意到卡拉加尼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種氣惱的表情。
為什麼他會這樣?也許是我看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