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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離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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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的時間一到,嚮導就和他的夥伴們背朝著那依然一片汪洋的窪地,向較高的平原走去。阿根廷的領土又呈現出它那單調的面目。只有歐洲人種的幾棵樹彷彿冒著險在牧草場上疏疏落落地伸出來,其稀罕的情形,和在坦狄爾及塔巴爾康兩山的附近一樣。本地的樹木,只有在這些漫長的草原的盡頭快到哥連德角附近的地方才肯生長起來。

這一天就這樣過去了。第二天,距海岸還有24公里路的時候,人們就感到靠近海洋了。那種經常在下半日和下半夜刮起來的叫作「維拉宗」的怪風,開始把高聳的草順著一方吹下去。從貧瘠的地面上挺起了一些稀疏的樹木,一些矮小的木本含羞草,一叢一叢的「亞克河」樹和一簇簇的「勾拉媽波爾」。有些鹽灘攔在路上,閃著光,象打碎的玻璃,使步行十分困難,行人必須從灘旁繞過。大家都加緊腳步,以便當天趕到大西洋岸上的薩拉多湖。到了晚上8點,旅客們相當疲乏了,這時,他們望見許多沙丘,約有四十米高,攔住一條泡沫飛濺的白線。不一會兒,漲潮的長號傳到耳朵裡來了。

「大洋!」巴加內爾叫起來。

「是的,大洋!」塔卡夫應聲說。

這些步行的旅客們原已感到精力不繼了,現在卻相當矯健地爬上了沙丘。

但是夜已經很黑。大家的眼睛向那一片陰森的海上找著,卻看不出什麼來。他們想找鄧肯號,找來找去找不到。「無論如何,它是在這一帶,緊靠著岸邊盪來盪去,等待著我們呀!」哥利納帆急躁地叫著。

「我們明天就能看見它了。」少校回答。

奧斯丁依估計的方向呼喊著鄧肯號,但是沒有得到任何迴音。這時風很大,浪也很高。雲片從西邊飛來。浪頭的泡沫象灰塵一樣,直飛到沙丘的頂上。因此,即使鄧肯號是在約定的地方,瞭望的水手也聽不到岸上的呼聲,岸上也聽不到他的回答。這帶海岸沒有任何可停泊的地方。既無灣,又無浦,更無港,連小支流也沒有。沿岸盡是一條一條的長沙灘,直伸進海里,觸到了這些沙灘,比觸到和水面相平的礁石還要危險些。這些沙灘激著浪頭,所以這一帶的海濤特別洶湧,如果船被風打到這些氈毯一般的沙灘上來,就絕對沒有獲救的希望了。

鄧肯號看到這一帶的海岸險惡、毫無躲避風浪的地方,便開得離岸遠遠的,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門格爾船長一生謹慎,到這裡必然更是加倍小心。奧斯丁這樣估計著,並且他肯定那隻鄧肯號離岸決不能少於8公里。

因此,少校請爵士只好暫時忍耐下去。對那一帶黑暗的天邊,望來望去,白費眼力,有什麼好處呢?

少校說了這番話之後,就以沙丘為掩蔽,建成一個野營。最後的一點乾糧大家拿來做了旅途最後的一頓晚飯。然後,每人都學著少校,挖一個相當舒適的洞當作臥鋪,把那片一望無際的細沙當作被褥,直蓋到下巴,倒下去沉沉地入睡了。只有爵士還不睡,在守著。風依然又大又烈,波濤老是洶湧著,打到沙灘上,轟雷似地響。哥利納帆總是不敢相信鄧肯號就近在眼前。但是要假定它沒有到達約定的地點呢,於理又不可能。哥利納帆於10月14日離開了塔爾卡瓦諾灣,11月12日到達大西洋岸。在他穿過智利、高低巖兒、判帕區和阿根廷平原的三十天當中,鄧肯號有足夠的時間繞過合恩角,到達和塔爾卡瓦諾灣相對的東海岸了。象它那樣一隻快船,是不可能誤期的。過去的這場風暴雖然猛烈,在大西洋的那片海洋上即使奔騰得厲害,但是,那隻遊船是好船,船長又是個好海員呀。因此,它既應該是到了這裡,也就必然在這裡了。

然而他儘管這樣想著,卻不能安下心來。當情感與理智矛盾的時候,理智不一定戰勝情感。我們的瑪考姆府的主人在這片黑暗中好象已見到了他所愛的人們,他的親愛的海輪、瑪麗、他的鄧肯號上的船員隊。海洋用它無數發著磷光的顆粒裝飾了海岸,他就在這荒涼的海岸上彷徨。他望望,他聽聽。有時,他竟以為在海上看到了一個隱隱約約的亮光。

「不錯呀,」他心裡說,「我看見了船上的亮光,是‘鄧肯號’

上的亮光,啊!我的眼力怎麼不能透過這片夜幕呢!」

說到這裡,他忽然想起了:巴加內爾自己說他是夜視眼呀,黑暗裡的東西,他可以看得見。於是就去找巴加內爾。這學者正在他那沙窩裡睡得的象蟄蟲冬眠一樣,忽然一隻強健的胳臂把他從沙窩裡拖出來。

「誰呀?」他叫起來。

「是我,巴加內爾。」

「誰呀,你?」

「我是哥利納帆。你來,我要你的眼睛用用。」

「我的眼睛?」巴加內爾使勁擦著眼睛說。

「是的,你的眼睛,為了要在這片黑暗中看出我們的鄧肯號。快點,來!」

「有了夜視眼真倒霉!」他自言自語地說,可是心裡覺得能為哥利納帆幫個忙,倒很高興。

他一骨碌爬起來,伸了伸懶腰,鼻子裡還呼呼地和剛睡醒的人一樣,跟著他的朋友到岸頭上去了。

「哥利納帆請你細看海上那一帶幽暗的天邊。」

巴加內爾認真地看了幾分鐘。

「怎麼樣?你沒看見什麼嗎?」

「什麼也沒有!就是一隻貓來也看不到兩步遠。」

「你找找看,有沒有一個紅燈或綠燈,就是說船上的左舷燈或右舷燈?」

「我看不見什麼紅燈綠燈!只是漆黑一團!」巴加內爾回答著,眼睛又不由自主地合上了。

他被他那急躁的朋友拖了半個鐘頭,機械地跟著他,頭向胸前低下去,又突然抬起來。他不回答,也不說話了。他的腳步走不穩,東倒西歪的,和醉漢一般。哥利納帆看著他,原來他在走著路睡覺呢。

於是哥利納帆攙住他的胳臂,不叫醒他,直把他送回到他窩裡,又把沙好好地給他埋起來。

天剛破曉,大家都被「鄧肯號!鄧肯號!」的叫聲驚醒了。「烏啦!烏啦!」所有的旅伴都響應著哥利納帆,奔到岸頭上來。

果然,在海上,離岸約4公里遠,遊船的低帆都好好地裹在帆罩裡,以最小的馬力慢慢地在航行。船上的煙模糊地混入晨霧中。海浪很大,這樣噸位的船決不能駛到沙灘的腳下,否則是會很危險的。

哥利納帆拿著巴加內爾的望遠鏡,細細地觀察著那隻船的行動。門格爾一定還沒有看到他們,因為船並沒有掉頭,還繼續往前行,左舷扣著帆腳,前帆張了一半。

但是這時塔卡夫把他的槍緊緊塞滿了火藥,對著遊船那邊放了一槍。

大家細心聽著,特別細心著。塔卡夫的槍連響三次,引起了沙丘裡的回聲。

最後,遊船的腰部冒出一股白煙。

「他們看見我們了!」哥利納帆叫起來,「是鄧肯號在放炮!」

接著,幾秒鐘後,隱隱的炮聲果然傳到岸上來了。立刻,鄧肯號掉轉帆篷,加強馬力,搖搖擺擺,想盡量貼到岸邊來。

不一會兒,用望遠鏡可以看到一隻小艇從船上放下來了。

「海輪夫人不能來,浪太大了!」奧斯丁說。

「門格爾也不能來,他不能離開船。」少校接著說。「我的姐姐!我的姐姐!」羅伯爾直叫嚷,伸起他的胳臂向著那激烈顛簸著的小船。

「啊!我立刻就上船!」爵士說。

「耐性點,愛德華,過兩個鐘頭你就在船上了。」少校說。2個鐘頭!是啊,小艇上6只槳划著,一來一往,非2個鐘頭不可!

於是,爵士轉過頭來找塔卡夫,他正交叉著膀子,帶著桃迦在身邊,安靜地看著那波濤澎湃的海面。

哥利納帆拉住他的手,指著遊船,對他說:「跟我走吧。」

他輕輕地搖搖頭。

「來吧,朋友!」哥利納帆又說。

「不。」塔卡夫又溫和地說,「這裡是桃迦,那裡是‘判帕’!」他補充這一句,同時以一個充滿熱愛的手勢指著那片一望無際的草原。

哥利納帆懂得他是永遠不願丟開那片埋著祖先白骨的草原。他知道這荒僻地區的兒女們,對於故鄉是多麼熱愛。因此,他又握了握他的手,不再勉強他。當塔卡夫帶著他那特有的微笑,用「完全為朋友幫忙」這句話來謝絕報酬的時候,他也沒有勉強他接受報酬。

哥利納帆對這句話沒有法子回答。他很想給這個正直的朋友留下一點紀念。使他永遠記起他的歐洲朋友。但是他手邊還剩下什麼呢?他的武器、他的馬匹都在洪水的災難中丟失了。他的同伴們也兩手空空的和他差不多。

因此,他想知道怎樣感謝這個熱誠嚮導的盛情,這時,他忽然想起了一個辦法:他從皮夾裡掏出一個寶貴的小雕像框子,中間嵌著一個小畫像。是勞輪斯的傑作,他把它送給塔卡夫。

「我的夫人。」他說。

塔卡夫看著畫像,十分感動,簡單地說了這樣一句話:

「又賢慧又美麗呀!」

然後,羅伯爾、巴加內爾、少校、奧斯丁和那兩個水手都來了,用動人的語句向塔卡夫告別。這班誠實的旅客們現在要離開這樣一個英勇而熱心的朋友了,他們心中都感到難受,而塔卡夫也用他的長胳臂把它們一齊摟到他那寬闊的胸脯前面,巴加內爾想起塔卡夫常常看他那張南美及兩洋的地圖,對它感興趣,就把它送給他了,這地圖是巴加內爾當時所儲存的唯一寶貴的東西。至於羅伯爾,他沒有什麼東西可送,只有熱吻。

他熱吻著他的救命恩人,同時也沒有忘記熱吻桃迦。

這時,鄧肯號的小艇漸漸近岸,它鑽進沙灘間的一條河汊,不一會兒就停到岸邊。

「我的夫人呢?」爵士問。

「我的姐姐呢?」羅伯爾叫著。

「海輪夫人和瑪麗小姐都在大船上等候你們。」那划船的人說。

「趕快走吧,爵士,一分鐘也不能延遲,因為潮已經在落了。」

大家最後一次和塔卡夫又是握手,又是擁抱,又是熱吻。塔卡夫把他的朋友們直送到小艇旁邊。小艇又被推到水上了。羅伯爾正要上船的時候,塔卡夫一把把他摟在懷裡,慈祥地看著他。

「現在,你去吧,」他說,「你已經是大人了!」

「再見!朋友!再見!」爵士又喊了一次。

「我們就不能夠再見了嗎?」巴加內爾叫。

「誰知道呢?」塔卡夫回答,舉起胳臂向著天。

塔卡夫的最後一句話在晨風中消失了。小艇進入了海面,被落潮拖帶著,越來越遠。

很久,人們隔著浪花濺起的泡沫還看得見塔卡夫的身影,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他那高大的身材漸漸縮小了。最後,在他那些萍水相逢的朋友們的視線中消逝了。一小時後,羅伯爾第一個跳上了鄧肯號,奔上去抱住瑪麗的頸子,同時全船的水手發出了一片「烏啦!」的歡呼聲。

循著一條直線橫穿南美的旅行就這樣結束了。高山大河都不曾使這些旅行家們離開他們那條堅持不變的路線。他們沒有遇到人情險惡的困難,但是自然界的力量常常阻撓他們,使他們的意志和勇敢受到了多次嚴峻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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